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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夫人放心,這酒不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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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周易夏聊完後, 喬泠之為了回府不引起懷疑,當真挑了一堆好看喜歡的首飾,有簪子, 有步搖,有花鈿,還有耳墜等等,甚至路過成衣鋪的時候, 又挑了幾批好料子。

一共花費兩千兩銀子, 還好舒雲意料到喬泠之一旦逛起街來就停不下來, 帶夠了錢。

又去醉仙樓吃了一頓, 才啟程回府。

舒雲蘭山才將買回來的東西收拾好, 姬放就帶風而來。

人未進屋聲音先傳來, “聽說夫人今日出去買東西去了?”

其實他是聽說喬泠之今日從賬房先生那裏支了一大筆銀子, 大概一千兩, 才好奇來看看, 看她是怎麽將一千兩揮霍完的。

“是啊。”

買了好多東西,又吃了好吃的,將喬泠之先前陰霾的心情都沖淡了。

“花了多少銀兩?”他絕對不是心疼那一千兩。

喬泠之毫不遲疑, “大概兩千兩。”

不是說只支取了一千兩嗎?她自己貼補了?姬放這下沒辦法借一千兩生事了,轉口道,“買了些什麽?”

他倒要看看, 什麽東西值這麽多錢。

哪知喬泠之敷衍道,“就是些婦人家用的東西, 對了,我還給夫君買了呢。”

姬放驚詫又帶些驚喜,她竟然會給他買東西?有些期待是怎麽回事?

“什麽?”他語氣盡量淡漠。

喬泠之將隨手放在床榻上的東西拿了過了,遞給姬放, “吶。”

姬放視線一垂,是條玉帶,但是他拿在手裏怎麽瞧,這都是一條很普通的玉帶,她花了足足兩千兩,就給他買了個這?

“夫君不喜歡?”

這條玉帶其實就是她逛街逛到最後,突然想起來買的,沒有用心挑,自然品質不怎麽好,遂她多少有些心虛。

姬放讓佑安將東西收下,道,“沒有。”

蘭山將只只帶了進來,“夫人,您今晚還去散步嗎?”

她這話問的不是時候,姬放還在這兒呢。

但是每天帶只只在府裏散步已經成了習慣,於是喬泠之看向姬放,“夫君可要一起?”

本想著姬放這幾日肯定忙著查事情,會拒絕她並且就此離開,但出乎意料,他點頭,“行。”

無奈啊,還好有只只陪著。

只只一到花園子裏就到處竄,喬泠之還是只有與姬放單獨相處,她問起,“道觀的事兒如何了?”

最近姬放的態度似乎又變了,他總是這樣,變臉極快,這才讓她摸不清在他心中,她到底算什麽。

“進展很好,不多時便能解決了。”

姬放偏頭看她,“你的提議很好。”

“所以你故意用林崇弘作為誘餌?”

天氣逐漸接近夏日,夜晚蟲鳴也多了起來,月亮掛在天邊,照得水面波光粼粼,照在喬泠之的發絲上,也在反著光。

她總是能猜到,姬放也不避諱,“嗯。”

既然提起了林崇弘,喬泠之又問,“關於林崇弘的事情,相爺瞞了我不少吧。”

姬放反駁,“不多,就一件。”

既然是刻意瞞她的,那麽喬泠之也不會觍著臉去問,問也是白問,倒不如給自己留點面子。可是她這回猜錯了,她想不到,姬放在等著她問,只要她問,他會答。

但是,她沒問。

也許就像許多時候,總會因為一方的顧忌,而使雙方錯過。

長夜寂靜,還有只只時不時傳來歡快的叫聲,姬放又想起了秦鈞,“你喜歡狗?”

喬泠之意外,但還是答道,“還行吧。”

“那我讓人多給你買幾只。”

突如其來的寵愛,讓喬泠之受不住,“大可不必。”

拒絕他?姬放不高興了,“要麽買,要麽一只也別養。”

喬泠之氣惱,“要養你自己養。”

她走快了些,跑到了前面蹲下逗著只只,姬放站在後面並未動身,他有些失神,他們二人之間什麽時候又恢覆了這樣自然的相處,似乎,無論他怎樣回避,只要是她,避之無用。

喬泠之就像是一株虞美人,明知有毒,可就是美好得讓他想要觸碰。

姬放的眼神忽明忽暗,在喬泠之的身上閃爍跳動,他第一次問自己,可不可以,能不能,使命和她,二者兼得。

但最後,他還是強硬地將使命擺在了第一的位置,為了完成使命,已經付出了不少人的心力與性命,他不能冒險。

喬泠之用絹帕將只只的小腳腳擦幹凈,然後抱在懷裏準備回去,身後姬放突然問,“你今日在通惠藥鋪為何停留那麽久?”

她腳步一頓,“藥鋪前有車擋著,對方不肯讓,我上前交涉了許久,他才讓步。”

二人皆不知對方是何種表情,語氣都差不多的平靜,更聽不出來什麽,但喬泠之感覺到他在慢慢靠近。

“那你為何不曾提及對方是誰?”聲音也近了。

“若是叫夫君知道,我與柏松大師見過面,豈不是又要懷疑了?”她用開玩笑的話語說著,“當然,不說也會。”

姬放停下腳步,離她只有兩步距離,不說,也會,他們都十分清楚。

只不過喬泠之總抱著一點希望,也許姬放對她有了信任,將她身邊監視的暗衛都撤走了,然而,依著姬放的疑心,最大的可能就是像現在這樣,並沒有。

姬放不說話,喬泠之道,“夫君該不會覺得連馬車擋路都是我們提前設計好的吧?我以為先前我做的事情,已經足夠向你表達我的誠心了。”

話裏有自嘲之意,還帶了淒冷,姬放想著,她現在是不是冷了心?

他緊了拳頭,讓自己忍住。

“你始終是徐氏血脈。”冰冷無情。

從前喬泠之對他升起的那麽些親近,此時被寒冰凍住,還好不曾求他。

她無聲一笑,“好。”

不知道她這一聲好是什麽意思,姬放望著只要他再往前一步就能觸碰到的人,又好似隔了千裏萬裏。

喬泠之轉過身來,一福身,“相爺若是不信,盡可派人去細查,我先告辭了。”

走到確定姬放看不見的地方,喬泠之才停下腳步,有些無力地蹲在原地,只只從她懷中出來,蹭在她的腳邊。

緩了一會兒,她才回到鏡花苑,母親的事情她如今只有一條路,柏松大師。

反正暫時也死不了,那就拿這條命搏一搏。

而姬放回到水月居,好不容易能睡個早覺,可卻怎麽也睡不著,腦中全是與喬泠之之間的相處,其實,他們之間很是別扭,明明總是能夠輕松愉快的相處,可偏偏兩個人心裏都有放不下的事情,因此,總有一方會突然變臉,如此往覆。

可就是這樣的別扭,他也覺得有趣,他當真是瘋了。

喬泠之徹底將求姬放的心思壓下去後,除了避無可避的時候,極少與姬放見面,她每日都很安靜地待在鏡花苑中,這些日子趙盡珂也不曾上門找她麻煩了,是真的清靜,當然,她也並沒有放棄打聽千息樓的消息,她雖然信柏松大師,可是卻不能將所有希望都放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她讓舒雲去城門口的乞丐堆裏挑了個人替她們打探消息,有時候,這樣不起眼的人知道的消息才是最多最真實的,只要一有消息,他就會遞進來。

可就在安靜了三日後,有人回來稟報,姬放在外遇刺了,但好在早有準備,只是受了皮外傷。

喬泠之剛懸起的心就放了下去,他那樣機關算計,一切都計劃好了,才會動手的吧,興許這場刺殺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即便如此想,喬泠之還是在姬放回府後,帶著丫頭過去探望。

如她所料,她過去時,趙盡珂已經在了。

屋內傳來她關切的聲音,“姬大哥,你怎麽樣了?”

“到底是什麽人如此大膽,青天白日的竟敢行刺朝廷命官。”

“若是將人逮到,一定要嚴懲。”

許是她話太多了,姬放很是頭疼,道,“太醫吩咐要靜養。”

他語氣很輕,輕得像是飄在空中,風吹就散。

不是說只受了些輕微的皮外傷嗎?怎麽好像不是如此,喬泠之忙推門進去。

姬放,床邊的趙盡珂,一旁的佑安,還有正在開藥方的太醫,都望向她。

喬泠之面上早已浮現出擔憂與心疼,可在看到姬放胸前的傷勢時,她也驚到了,他穿著白色單衣,傷口即便已經包紮好了,可血色已經滲透出來了,足見傷勢嚴重,她的神色不由真了幾分。

連忙上前去,擠過趙盡珂坐在床邊,握上姬放的手,“夫君,很疼吧。”

然後轉頭問太醫,“太醫,相爺的傷勢如何?”

姬放尚在回味,她見到自己的第一句,竟是問他疼不疼。

他疼,可他不會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來,他如此早已習慣了十幾年了,他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親,身邊沒有親人,所有人都等著他成長。

太醫稟道,“夫人莫擔心,下官已經為相爺上了藥,傷勢看著狠,好在並未傷及要害,需得靜養才是。”

趙盡珂因為她一來,就把自己擠到邊兒上去了,心有不悅,撇嘴道,“姬大哥受傷的消息早已傳回,嫂嫂卻姍姍來遲,不知是何道理?”

這個時候還有空找她麻煩,喬泠之心煩,“一聽到消息我就趕來了,我身子向來弱,沒有妹妹腳程快,如今我來了,妹妹還是回避得好,畢竟是還未出閣的女子,出現在這裏實在不妥。”

見她出言趕自己,趙盡珂哪裏肯依,要說話反駁,去又被姬放堵住了嘴,“你嫂嫂說得不錯。”

你嫂嫂這三個字,就像星星閃閃圍繞在喬泠之的腦袋旁,奇妙的感覺在她的心內滋生。

她楞的片刻,不知道姬放又說了什麽,趙盡珂已經帶著丫頭走了。

佑安也剛剛將太醫送出門,屋內剩下她與姬放二人。

喬泠之不願與姬放大眼瞪小眼,視線就落在了他的傷口上,白紗上的鮮紅一片尤其明顯,看得她都能感覺到痛了,可再偷瞥姬放的神色,十分自如。

“不是說傷得不重嗎?”喬泠之問出聲,話語中帶著她都不曾預料的顫顫巍巍。

“和我從前受過的傷來說,確實算不上多重。”

他說得雲淡風輕,可喬泠之卻更加心疼,她也覺得自己這心疼沒來由,可就是抑制不住,或許是為他從前的經歷吧,但不知,他不是一直走的文官仕途嗎?為何會曾身受重傷?

不過這又關她何事,自己都顧不過來呢。

“瞧相爺這樣子,今日遇刺莫不是意料之中?”

不知為何姬放有些失望,他期盼著喬泠之再多關心關心他,哪怕再問他一句疼不疼,可是她不曾,他便知道了,方才都是在外人面前的做戲。

想著,姬放別扭起來,語氣也不那麽好了,冷嗤一聲,“你著實不笨。”

“原來真是如此。”

喬泠之嘀咕一句,姬放更加不耐起來。

“那我鬥膽再猜一回,這場刺殺是否與新修道觀一事有關?亦或就是幕後之人派來的?”

姬放當真覺得,喬泠之這樣的腦子,若是留在他身邊,做個謀士也不是不行。

但他語氣依舊輕蔑,“我為何要告知你?”

這件事情還未全部結束,只是引蛇出洞,也是,喬泠之神色慢慢黯淡下去,這樣的事情為何要與她說?

她起身行禮,“那你好好修養,我去吩咐燉些補藥來。”

姬放沒攔,在她轉身後,他驀地出聲,“你猜得都對。”

背對著他的喬泠之,彎唇一笑,從腰間取下荷包,拿出兩顆糖來,放在床邊的小幾上,“藥前一顆,藥後一顆,就不會苦了。”

姬放又嗤了一聲,但到底沒有叫她收回。

喬泠之走後,佑安將熬好的藥端了上來,吹涼了放到姬放手邊。

卻見姬放一改尋常的一飲而盡,而是慢條斯理先剝開一顆糖來,送入嘴裏,後才端起藥碗喝下,喝完後,竟又吃下一顆糖。

果真不苦了,姬放淺淺一笑。

佑安揉揉眼睛,這可不就是相爺嗎?

從來不吃糖的他,竟然像個怕喝苦藥的小孩兒似的,還吃了兩顆,再一瞧那糖的外殼,有些眼熟。

待服侍姬放睡下後,將門帶上的佑安想了起來,那是喬泠之的東西。

爺果然是喜歡夫人的。

因姬放在城郊被行刺受了傷,周帝讓他安心在家養傷,不必上朝,也不再催促道觀一事,而喬泠之日日都會去水月居看他,只是她每日去都只是按例問兩句,然後就退出來。

終於在姬放傷勢稍微好一些的時候,他虛弱地上朝了。

他站出身來,拱手相稟,“陛下,濟民坡爆破意外已有結果。”

“稟。”

“這件事本該在前幾日就上書奏明,卻因臣受傷才拖到至今,殊不知正是因為這場刺殺才讓臣更加確定這幕後之人。”姬放朝周圍環視一圈,有人穩然站立,有人小聲議論,也有人虛心閃避他的眼神。

姬放一笑,“這件事情純屬是有人在火藥上動了手腳,該問問火藥局的張大人才是。”

火藥局張大人張信,就是長寧伯夫人張氏的父親。

提到自己,張信一懵,連忙跪下喊冤,“臣冤枉啊,請陛下明鑒。”

周帝一眼射向姬放,“可有證據?”

姬放聲音宏亮,“將人帶進來。”

接著便有一個穿著十分樸素的農家人被帶到了殿上,他哪裏見過這等威嚴氣勢,嚇得身體直哆嗦,頭也不敢擡起來。

只聽姬放回稟,“事發當天,所有被碎石掩蓋的人,無一生還,但是經臣調查,這十幾家人戶中,人人都淒涼悲哭,唯有一家,雖掛著白燈籠,辦著喪事,可是卻像是偽裝出來的傷心,因此臣上了心,暗中派人盯著這一家,果不其然發現了端倪,這帶上來的人就是假死的陳三。”

殿中的議論聲不免更加密集,周帝的眼也半瞇著。

“經過審問,他才說出是有人指使他在忙亂中,往挖好的洞穴之中多塞了一管的火藥,因此才會引起石壁坍塌,壓死眾多人。”

周帝的視線落在陳三身上,“陳三,是也不是?”

陳三一邊磕頭一邊認罪,“是有人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犯下這等大事,又讓我假死,然後攜家人離開京城,遠走他鄉。”

“你且看看,是不是這位大人?”沈相指著張信問道。

陳三看過去,頭搖得像撥浪鼓,“草民不曾見過這位大人。”

張信頓時心中松了口氣,而沈相則是眼帶笑意看向姬放。

姬放則道,“沈相莫急。”

隨後,又有侍衛押著兩個人進來,都是小廝的裝扮。

他隨即解釋道,“張大人行事穩妥,自然不會親自與人對接,這其中,我也是花了好大一番的功夫,才將這二人找出來,你們自己說,你們是何人。”

一人道,“奴才是張大人府上的小廝,奉命找了人吩咐行事。”

另一人道,“草民是張夫人的遠房親戚,接了張府之人的命令行事,這才找到陳三。”

接下來的話根本不用問,也知道這件事情張信逃脫不了幹系。

張信心中猛跳,跪著往禦前爬了好幾步,口中嘶厲,“皇上明鑒,臣不曾做過此事,臣真的不知情啊。”

他看向平日裏和自己交好的同僚,希望他們為自己說情,他們卻紛紛避讓,他又看著沈相,沈相根本不看他,只等著聖上裁決。

周帝聽他尖聲辯解實在是腦瓜子疼,又見這麽多人證都指認他,不過是個火藥局的庫長,想起因為這件事而給他新修道觀帶來的阻礙,周帝越加心煩,此事越拖,對他越不利,倒不如借機就此了結,一揮手,“拉下去,三日後處斬。”

張信辯解的話再沒說出口,就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下朝後,沈相與姬放並行,沈相笑道,“恭喜姬大人,終於將身上冤屈洗刷幹凈。”

姬放回笑道,“還要多謝沈大人朝中未曾插手。”

若是他中途出來為張信說一句好話,說不準還真能讓周帝留他一條命。

沈相捋著下頜的短須,“事關姬大人的名聲,本官如何能插手?”

“張大人不是一向與沈大人走得近嗎?怎麽出事了,您就不為他說兩句?要是我誤判了,豈不是連累了為您效勞的一位好官?”姬放側眼去看他,目光如炬。

沈相與他對視,其間卻是電光火石爭相迸射,最後沈相卻笑了出來,“姬大人過慮了。”

然後帶著小廝先行而去。

佑安在宮門口恰好聽見這最後一句,道,“爺,我雖不知你們先前說了什麽,可怎麽聽,他這最後一句都不懷好意啊。”

姬放搖搖頭,“無需管他。”

在府裏得知這個消息的喬泠之也算是放了心,這件事情,雖然只是前期有她的建議,但若這件事情最後失敗了,那麽姬放不找她的麻煩,不代表趙舫不會。

可是,張信就這樣被問斬,是不是過於順利了?

長寧伯府中,張氏得了消息後,火急火燎沖往長寧伯的書房,一進門便淒慘開口,“伯爺,您可得想辦法救救我父親。”

長寧伯正提筆寫字,卻被她的哭嚎擾了清靜,皺眉道,“姬相人證物證齊全,我如何救?”

張氏卻不相信她父親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伯爺,父親是被冤枉的,你也知道,他自守著火藥局,性子最是膽小怯弱,就怕有人借此生事,怎麽可能心思縝密到繞好幾個彎吩咐人去誣陷姬相呢?”

“即便是知道父親與沈相走得近,可畢竟不是親信,沈相若真是指使父親這樣做,父親也不會肯的,他是個什麽性子,我這個做女兒的最是知道,伯爺,您一定要為他想想辦法啊。”

張氏已淚痕滿面,只可惜她的容貌屬實一般,並不叫人覺得楚楚可憐,反而有些糟心。

長寧伯手上筆墨不停,只是眉皺得越發深了。

見他一直不表態,張氏更加急了,她知道如今能求的只有他,他從前是那麽意氣風發,聰明絕世的一個人,只要他願意,他肯定能找出一條路來救下她的父親。

“伯爺,看在我們夫妻這麽多年的情分上,我又給你生養了一子一女,你就好心救救我父親好嗎?”

長寧伯不堪其擾,終於開口,道,“岳父一事是陛下裁奪,我如今不過一介閑官,時常連陛下的面都見不著,我能有何辦法?”

見他居然真的見死不救,張氏急了,只能一狠心,“若是這樣,那我便只能腆著這張臉,去姬相府上,求求泠姐兒和姬相了,大不了我為之前的事情道個歉就罷了。”

長寧侯將手中毛筆一甩,筆尖上的墨水濺出,有一滴不懂事地飛上張氏的臉。

只聽他狠聲冷冽道,“你若是敢去找泠兒,日後誰也不要好過。”

張氏目眥欲裂,從前怎麽沒見他如此護著喬泠之?

她也一聲冷笑,“如今我張家都要完了,還管以後好不好過?自我嫁入這伯府以來,就不曾見你多關心那丫頭一次,如今是怎的了,倒還護上了?莫不是見在相府過得比伯府更苦,動了惻隱?”

啪的一聲,張氏挨了一巴掌。

這是她第一次見長寧伯動粗,打的還是她。

長寧伯的聲音比方才還要更加沈冷,仿佛下一秒就會將她一起拖入地獄,他說,“我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到你說三道四了,看來這些年,是我對你,對你們母子三人太過放縱了。”

張氏打了個冷顫,雙眼怔腫著,這才是真實的他嗎?

“來人,將夫人帶回房去,沒我的允許,不準踏出屋子半步。”

下人們也都是一懵,但還是將哭得不成聲的張氏帶了下去。

書房中只剩長寧伯一個人,他看著方才自己寫的字,須盡歡,緩閉上眼,有一滴淚從左眼角滑落。

可她這一生都不曾盡歡。

濟民坡山壁坍塌一事暫且拉下帷幕,坊間對於姬相府的議論和責罵也都平息下來。

喬泠之從來都不是什麽善人,在得知張氏父親被問斬,也只不過唏噓一下。

時近五月,徐皇後之中再也不曾找過她,連近況也不曾問過,最近她又忙起了一件新的事情,為三皇子選妃。

選妃宴定在五月八日,徐皇後向入選的千金都發了帖子,一同參加的還有三品以上朝廷官員家女眷,喬泠之在其中。

喬泠之招過舒雲,“去打聽打聽,喬琬是否在選妃宴之列。”

舒雲才走,佑安就來請,“夫人,爺有請。”

她心下訝異,姬放竟然會主動見她?

她到時,見趙舫從書房出來,見了她拱手行禮,她回一禮。

佑安為她開門,她走進去,姬放坐在窗邊的小幾旁,頭也不擡招呼道,“過來坐。”

姬放身上的傷已經開始結痂了,其實看起來與從前不曾受傷時相差無幾。

“找我來有什麽事嗎?”喬泠之在他對面坐下問道。

姬放擡眸看她,“無事便不能找你?”

可不是嗎?心裏這樣想,但喬泠之不敢這樣說。

“自然可以。”十分溫順乖巧。

“明日就是選妃宴了,夫人進宮事宜可準備好了?”

“一切妥當。”喬泠之頷首,“夫君可是有什麽要吩咐的?”

姬放將杯盞推到她面前,她順勢端起,往鼻尖一湊,手一頓。

“怎麽了?”姬放問道。

這杯裏的是酒,味道極淡,不湊近幾乎聞不見。

喬泠之裝作不經意竟酒杯放下,“這是什麽酒,竟聞不出什麽味道。”

看出她的窘迫,姬放心裏好笑,“這酒不醉人,你且喝一口試試。”

他這樣說,但喬泠之還是猶豫,果酒也是他們口中不醉人的酒,可她喝了還是醉得一塌糊塗。

“怎麽?不敢喝了?”姬放哂笑。

喬泠之的手握緊杯子,訕訕一笑,“怎麽會。”

為了不叫姬放看笑話,她還是捏起杯子,小抿了一口,“是還不錯。”

姬放一時興起,“夫人這樣可品不出酒香來,要像我這樣。”說完,舉起杯子一飲而下,十分暢快。

見喬泠之只笑不動,姬放眉一挑,“莫不是,夫人還記掛著群芳館那天的事兒?”

驀然被他提起此生做過最羞人的事情,喬泠之手一慌,就將整杯酒都喝下了肚,肚裏頓時一股熱辣升騰。

這酒入口不烈,原來後勁都在內裏了。

“夫君說什麽呢,早之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呢。”

她故意裝傻,姬放心情愉悅,身軀都往後伸展了幾分,她的臉已經攀爬上了紅暈。

“今日找你來,不過是為了囑咐你一句,明日選妃宴上,不該說的話別說。”

喬泠之剛抑制住心裏的火辣,那股辣就已經化作了煙霧熏上她的腦袋,她道,“這樣一句話,你還不如直接讓佑安傳給我算了,還讓我白跑一趟。”

這酒是有些烈,姬放知道,但喬泠之這也太不頂事了吧,才一杯,膽子就大了起來。

那張粉嫩小臉和正在逐漸迷離的她的水盈眸子,叫他心裏也起了意,在她尚還清醒著,姬放連忙將蘭山叫進來,“送夫人回去。”

蘭山將喬泠之扶走了,而姬放的意已起,拿起墻上掛著的劍,走出屋子,丟了一把給佑安,“陪爺練練。”

佑安被氣勢破竹的姬放打得一臉懵。

喬泠之足足睡了一下午,臨近夜晚才醒來,起來時頭還微微泛著痛,姬放給她喝的到底是什麽酒,她只喝了一小杯而已。

第二日一早,喬泠之就梳洗裝扮,然後入宮了。

選妃宴辦在東林園中,喬泠之一入宮先去拜見徐皇後,她到時,周易夏和周鳴都在,一左一右坐在徐皇後的身邊。

見喬泠之來,周易夏本要起身相讓,卻被徐皇後拉住,“荷青,賜坐。”

如今方定州正得聖寵,自然是比喬泠之有用的,徐皇後語氣漠然,“聽說這些日子,姬相對你還挺好的。”

喬泠之點頭。

周鳴歡喜道,“這樣母後也該安心了。”

徐皇後一笑卻是淡淡,她的眼神有意無意落在喬泠之的身上,她安插在姬相府的人都被解決了,她無處得知喬泠之的現狀,遂對喬泠之現如今的忠誠,她保持懷疑。

周易夏要扶著她站起來,道,“想必各位女眷千金們這個時候都已經在東林園候著了。”

徐皇後點頭,周鳴卻道,“撫寧與喬姐姐先陪母後過去,我片刻就來。”

臨走時,周鳴與喬泠之交換了一個眼神。

喬泠之也道,“還是公主陪娘娘去吧,我若相陪,便又會引起註意了。”

徐皇後以為她是怕姬放對她的態度再次變化,便準了。

待徐皇後二人走了,周鳴才道,“泠姐放心,事情進展到如今還算順遂。”

“嗯。”這不是她本意,只是有些憐惜被他選中的人,她知道自己不該提議,可就算不是她,周鳴早晚也會被周帝和徐皇後壓得妥協。

“只是”周鳴遲疑片刻,“你就半點不關心我會選擇誰來做這個三皇子妃?”

周鳴言語裏分明有著些許的不懷好意,可喬泠之卻比誰都鎮定,這讓周鳴感覺很不好,仿佛他自以為能夠牽制住喬泠之的辦法實則半點兒作用也沒有。

“我知道。”喬泠之淡淡道,“興許殿下是瞧上喬琬了。”

她既然知道,還能如此平穩,在周鳴看來,喬泠之與喬琬平日裏關系再差,但終究是一家人,何至於半點不擔心這個妹妹會進入他這個火坑?

“她是你妹妹,你就沒有半分擔心?”

“她不是我妹妹。”喬泠之道,“我亦不是喬家女。”

周鳴卻只覺得她還未將長寧伯府的心結放下,“罷了,她若是安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自不會為難她。”

說罷,周鳴擡腳離去,而喬泠之仍在原地站了半晌,她說的話從來不是開玩笑,她恨不得長寧伯府全府覆滅,不然她為何將重入族譜的事情一推再推呢?

心下冷笑,也往東林園趕去,周鳴以為喬家能夠牽制她,讓她不敢將他的秘密說出去,卻不想喬琬日後如何,她都不在乎。

一入園,就見樹下,亭中,石桌旁,貴女們亭亭而立。

喬泠之眼神一閃,甫青時,她怎麽也在?轉念一想也不奇怪,甫太傅受周帝信任,又不曾明確自己是姬相一派,只是女兒與姬放有師兄妹之誼而已。

甫青時這樣的身份若是成了三皇子妃,給周鳴帶來的助力可不小。

沈家也有姑娘進宮,還有魏將軍之女,總之個個身份都有來頭,但當看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喬琬時,喬泠之不免思索,徐皇是如何答應的。

果然,喬琬也看見她了,還朝她飛來一個蔑視的眼神,徐皇後如今正拉著甫青時的手說話,喬琬站在一邊,就直接朝她走了過來。

“姐姐不是自詡是徐家的外孫女,皇後娘娘是親姨母嗎?怎麽不是跟皇後娘娘一起過來的?”喬琬的語氣中都帶著得瑟,自從上次她與三皇子在康王府遇到後,她的整顆心都撲在了他的身上。

而且似乎三皇子對她是真的有意思,因為那段時間,她去的地方,總是能遇見他的身影,他也會主動上前與她說話,如今的選妃宴,更是為了她,求得了皇後娘娘的同意,讓她入選,只待最後的定奪。

在她的心中,三皇子妃的位置她勢在必得,而喬泠之註定被她踩在腳底下,想起外祖父因姬相的揭發而死,她心中更恨,連日後該怎麽折磨喬泠之都已經想好了。

若是從前喬琬這樣夾槍帶棒與她說話,喬泠之一定不會客氣,但是今天不同,她溫婉笑著,“皇後娘娘身邊有公主陪著,我在路上有事耽擱了。”

喬琬嗤了一聲,“姐姐是失了娘娘的寵吧。”

“妹妹今日既進了宮,就是三皇子妃的候選,你這樣針鋒相對的行為若是叫娘娘瞧見了,只怕印象不好。”

喬琬雖不服,可還是謹慎為妙,哼了一聲就走回徐皇後的身邊。

“皇上駕到,貴妃娘娘駕到。”太監尖聲傳稟。

一時間,所有人都站起身來迎接,而跪下的喬泠之心裏卻疑道,虞貴妃也來了,這麽快她就覆寵了嗎?

周帝最先過來牽起徐皇後的手,徐皇後立後的那一天,周帝就說過,徐皇後見他無需下跪。

徐皇後盯著跟在周帝身旁,與往常那個嬌縱跋扈的虞貴妃不同,如今的她收斂了許多,一派嬌憨柔弱,尊敬地給徐皇後行禮,“臣妾給皇後娘娘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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