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闌對Vivian說：“我知道了。”她轉身離開。

回到工作桌前，姜闌收拾了一下東西，直接下班。出電梯後，她接到一個獵頭的電話。獵頭名叫孔卻，當年VIA的工作機會就是她推薦給姜闌的。孔卻專註做奢侈品時尚行業的資深崗位，很擅長和候選人建立長期關系。在姜闌入職VIA後的三年半中，她一直對姜闌的動態保持關註。

孔卻溝通做事的風格很職業，姜闌並不反感她。

電話那頭，孔卻的聲音很和煦：“姜闌，我是孔卻啊。咱們有一段時間沒聯系了。你下班了嗎？現在方便聊幾句嗎？”

姜闌說：“方便的。請講。”

孔卻說：“VIA被SLASH集團收購之後，你們的人動得比較頻繁。我手上有不少機會，但一直沒來approach你，一是多少了解你的性格，二是也聽說你現在剛接了電商業務。”

姜闌知道孔卻沒廢話，她等對方繼續說。

孔卻繼續：“不過呢，你在VIA也有三年半了，我還是想來問問你，有沒有動的想法？我最近在做一個新客戶，他們有個機會蠻有意思的，我想給你介紹一下。你有沒有興趣聽一聽？”

如果孔卻的這個電話是其它時候打進來，姜闌會委婉拒絕。但她現在的心情不大好，所以她說：“哪個牌子？什麽位子？”

孔卻說：“不是哪個牌子。我的新客戶是個集團型企業，local公司，做稀有金屬生意起家的，集團總部在北京。他們現在對進軍高端時尚零售行業有興趣，想要在上海新建一個BU，專門做這一塊業務。我客戶現在要給這個新的BU找一個負責全品牌矩陣的Marketing Head，集團內部職級是VP。他們只看國際奢侈品牌背景的候選人。你想聊一聊嗎？”

姜闌說：“Local公司？他們是要自己做還是收購人家的品牌？做什麽品類的生意？”

孔卻說：“都有。有計劃自己做的，也有要收購人家現成的。品類麽，從服飾到箱包到珠寶都有。他們的野心很大，目前的版圖規劃中已有6個品牌。”

這家中國公司的野心確實大，大到讓姜闌覺得這儼然就是一個天方夜譚。她認為這家公司完全不懂高端時尚零售行業的挑戰，他們的計劃聽上去自大又自負，這是一家典型的以為只要有錢就能征服時尚產業的民營企業。

姜闌拒絕：“不好意思，我沒有興趣。”

孔卻說：“我客戶對這個位子的預算放得比較寬，年薪3個mio以內都可以談。”

姜闌不為所動：“我真的沒有興趣。”她的智商和判斷力還不至於讓她為了錢而主動往坑裏跳。

孔卻轉變策略：“姜闌。這個位子的自主權很大，對上直接向這個新BU的老大匯報，操盤6個品牌，沒有難搞的總部，因為你就是總部。這樣的scope你沒有興趣？我等一下把JD發微信給你，你先看一看，我們再聊。”

掛電話後不到30秒，孔卻就發來一份pdf文檔。

姜闌並未點開這份文檔。她沒有任何必要去瀏覽一個她根本不可能納入考慮的職位JD。

這時候，Petro給姜闌發來微信，問她明早8點和日韓的touch base參加嗎，他堅決要求她必須一起參加。姜闌直接關掉微信界面。

Erika的郵件她還沒回，她不能一直這樣拖著。

坐在車上，姜闌重新讀了一遍Erika的郵件，裏面講了兩件事情。

第一件，是上次Erika來上海時，姜闌提出的希望能讓中國團隊直接負責明年農歷新年系列的廣告創意和傳播方案。在Erika回紐約後，姜闌做了一份完整的proposal發給她，內含十條中國local品牌的農歷新年廣告優秀案例，以及中國local的創意熱店、時尚攝影師、導演和制片公司的介紹。今晚，Erika最終回覆姜闌，明年CNY系列的整體傳播方案及創意仍將由VIA在米蘭的fashion office掌控，她為中國爭取到一個權利：姜闌可以在米蘭做好創意方案後給出local team的反饋，但僅限一輪。

第二件，針對VIA中國換了新的media buy agency一事，Erika需要姜闌給出合理解釋：為什麽要選擇PIN這種毫無服務奢侈品牌客戶經驗的local agency？為什麽在做最終決定之前沒有向global匯報？Erika提醒姜闌，VIA中國雖然是Neal Chen在掌舵，但Neal和Erika擁有一個共同的老板，他們也擁有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要為VIA的全球品牌調性的高度一致性負責。Erika希望姜闌明白這一點，她不能認為所有的事情只要得到Neal Chen的批準就沒有問題了。Erika不希望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

姜闌在手機上回覆郵件。打字打到一半時，她放棄了。她想把Erika這封郵件轉發給陳其睿看一看，但在按下發送按鈕前，她再次放棄了。

這時候，Petro的微信又進來了。他把NNOD今天剛提過來的明年三月大秀擬邀明星名單截了幾張屏，用紅圈圈勾出來幾個名字，問姜闌，這幾位中國明星為什麽值得被邀請？

姜闌關掉微信，關掉郵箱。

5分鐘後，她重新打開微信，找到孔卻的對話框，點開那份JD。

又5分鐘後，姜闌關掉文檔。她對VIA總部的不滿，不應該成為她喪失理智隨便選擇工作機會的理由。

沒有其它地方，能夠讓姜闌擁有一個像陳其睿這樣的老板。他強勢，冷靜，不近人情，但他公平，理性，以結果為導向，為下屬創造了一個難以輕易替代的工作環境。

陳其睿，是姜闌選擇繼續留在VIA的理由。

陳其睿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季夏。

季夏說：“情況就是這樣了。我兩周後就會正式離開IDIA，郵件晚點會發出來。VIA明年三月的上海大秀，你和你們總部討論一下，看看要怎麽辦。”

45歲的人了，還是和年輕的時候一樣沖動。

這是季夏的性格，陳其睿沒有感到意外。

季夏將在四個月之後正式告別IDIA中國，這件事情本當做得體體面面，但她偏偏為了這次VIA大秀創意數字化的決定和IDIA總部鬧僵了。季夏的堅持，在IDIA總部看來毫無堅持的必要，她總部的老板認為她的主張和決定只是為了她自己的榮耀，他指責季夏是在離開之前利用IDIA的平臺和資源給她個人履歷增加閃光點。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關系已沒有善終的可能性。IDIA總部徹底撕破臉，決定收回季夏手上所有的大客戶和大項目，季夏則破釜沈舟，寧可向公司直接賠付24個月的薪水，也要直接提前離職。

季夏要走，就要帶著她的客戶和項目一起走。她今天拜訪了數家重要客戶，VIA和陳其睿是她的最後一站。季夏對陳其睿講完目前的情況，要求他盡快給出答覆，VIA明年三月大秀這個項目是要繼續選擇IDIA，還是選擇她季夏。

陳其睿沈默著。

對於絕大多數IDIA中國的品牌客戶而言，大家之所以選擇IDIA，是因為IDIA有Alicia Ji。沒有Alicia Ji的IDIA中國，不是眾人認知裏的IDIA。

這個決定做起來，本不應該困難。但IDIA中國的每個品牌客戶頭上，都有它們各自的總部，VIA不是例外。

季夏說：“如果你沒有什麽要講的，那麽我就先走了。”

陳其睿叫住她：“季夏。”

他沒叫她Alicia。季夏擡眼。

陳其睿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做事情，什麽時候能夠少一些沖動。”

他又說：“45歲了，要辭職，要創業？辭職這樁事情，和總部鬧到這麽僵，還要自己賠24個月的薪水，就為了賭一口氣？你的這種行為，會生出多少麻煩？為求一時痛快，就要這麽沖動？值得嗎？”

季夏盯著陳其睿。

她說：“我做事情，值不值得，沖不沖動，你又有什麽立場教育我。”

陳其睿說：“我是在明確地告訴你，我不滿意你的這種做法。”

季夏說：“我做事情，是為了要你滿意？”

陳其睿說 ：“你不要我滿意，那麽你憑什麽認為VIA會跟著你走？”

季夏說：“我不缺VIA這一個客戶。”

陳其睿說：“如果不缺，你今天不會來找我。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妥善修覆和IDIA總部的關系，高度職業化地完成VIA明年三月的上海大秀。”

季夏冷笑：“不可能。”

陳其睿看了她幾秒，然後說：“過去這些年，你沖動的次數少嗎？每一次沖動之後，是什麽結果？”

季夏的目光和他的相觸。這樣的不滿，陳其睿在過去12年當中從來沒有直接表達出來過。

陳其睿又說：“放在以前，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包容你的那些沖動。12年前在北京，10年前在大溪地，3年前在上海。但是這次，不可能。”

季夏不響。

他包容過她的許多次沖動，那些全是他和她的往事。他今晚把這些事情拿到臺面上來講，有意思嗎。

季夏問：“你講這話，什麽意思？”

陳其睿說：“你來找我，什麽意思？”

季夏說：“Neal，我在跟你講公事，我麻煩你professional一點。”

陳其睿說：“我如果足夠professional，當年就不會被你在電梯間撞到，我更不會答應同你一道去吃工作午餐。這麽多年了，你始終以為是你不小心撞到我？你現在要我professional？”

季夏拿著手袋站起來，轉身離開他的辦公室。

Vivian在季夏身後叫她，說她有東西掉了。季夏一步不停地走向電梯口。

電梯到，季夏進去，按下1樓。

電梯門要被關上時，有人伸出手臂擋住。

季夏不必擡眼也知道來者是誰。

陳其睿走進來。

電梯門緩緩關上。轎廂裏有攝像頭。沒人動，也沒人再開口。

到1樓，電梯門開，季夏率先走出去。

陳其睿隨後走出去。

季夏穿過寫字樓大堂，走出大門，下臺階，筆直走向泊在臨時停車道的一輛車。駕駛座門開，下來一個年輕男人，上前給季夏一個擁抱，又笑著親了親她的左臉。

季夏頭也不回地上了這輛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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