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76. 美

關燈
姜闌低著頭,把手機調成靜音。費鷹的聲音傳入她耳中:“什麽時候發現的問題?”

她安靜少許,說出一個日期。

車裏變得寂如無人。

姜闌一直沒有轉頭看費鷹,她不想面對他。她再一次地變成了一個愚蠢的逃兵。那一天發生了什麽事,兩人都非常清楚。

過了一會兒,姜闌聽到費鷹說:“把你的超聲檢查報告給我。”

他罕見地對她使用了祈使句,也根本沒在征求她的同意。他的語氣聽上去很正常,但直覺卻告訴她沒那麽簡單。

姜闌試圖拖延:“現在嗎?”

費鷹說:“就現在。”

姜闌說:“我放在家裏了。”

費鷹說:“電子版發給我。你現在打開你的手機,找到醫院的微信小程序,用你的身份信息驗證登錄,點擊查詢過往報告。”

姜闌找不到借口了。她只好從手機文件裏翻出門診的超聲報告,發給費鷹。

費鷹看了看報告上的日期,他面無表情地說:“還有一份,也發過來。”

姜闌只好又把體檢的那份也發給了他。

費鷹花了10分鐘看完兩份報告。他放下手機,說:“我很少有不知道該對人說什麽的時候。姜闌,你是頭一個。”

說完,他拉下安全帶,一腳踩下油門。

一路上,車內氣壓極低。姜闌把手機扔進包包裏,然後就一直看著車窗外。她不懂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聽他的話,他要她發報告她就發?這是她的個人隱私,她完全有理由不給他看。

費鷹直接把車開回她下榻的酒店。

他說:“你現在上去收拾行李。然後下樓,退房。”

姜闌扭頭盯住他。

不是說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麽嗎?怎麽現在又在命令她了。

她拒絕:“這是我自己的事情。”

費鷹坐在駕駛位,沈默了一會兒。他轉頭,也盯住姜闌:“你自己的事情?”

姜闌不再說話。

男人的語氣含有一種隱約的警告力,這讓她決定不在這種時候和他對著幹。

費鷹等不到她的回答,他索性松開安全帶,開門下車,走到副駕那邊,拉開門,然後彎身撈住姜闌的腰:“下車。”

姜闌不得不開口:“你要幹什麽?”

費鷹說:“要我直接把你抱下車嗎?”

姜闌不得不拿起包包下了車。她是個體面人,她要臉。酒店門口禮賓臺的工作人員已經朝這邊看了半天,她丟不起這個人。

下車後,姜闌沒理會費鷹,直接走進大堂。

費鷹把車鑰匙給禮賓,請他們代為泊車,然後跟著姜闌走進大堂。

等電梯的時候,姜闌沒往旁邊看。她知道費鷹就站在她身邊。這個男人不僅命令她,還要確保她會按他說的做。

姜闌一瞬間心煩意亂。

乳腺的問題給她的生活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困擾:她因為這件事情導致心理壓力激增,在情緒上頭的時候徹底搞砸了感情關系;然後她現在還要被前男友逼著面對這件她一直在逃避的事情。

電梯門開,姜闌走進去,刷卡,按下樓層。

費鷹跟著進來。

電梯門關。

轎廂內沒有鏡面,光線昏暗,空氣中浮蕩著這間酒店的定制款香味。姜闌在心煩意亂之間,想到剛才在車上他碰她腰的那一下。

久違的溫暖,久違的觸感。

這幾秒的回憶,令姜闌感到脊椎微麻。

她能察覺到此刻斜後方男人的氣息,於是她擡手撥了一下頭發,說:“費鷹。”然後她又說:“你為什麽要這麽關心我?”

一直到房間門口,費鷹都沒回答她這個問題。

姜闌刷卡開門,她沒問他要不要進來,這似乎也不必問了。她等費鷹進來後,把門直接反鎖,然後按下“請勿打擾”。

費鷹目睹她的行為,什麽話也沒說。

他走進半開放式的衣帽間裏,看到她的行李箱,於是彎腰把地上的幾雙鞋收到袋子裏。

姜闌走到他身後:“現在太晚了。我們明天早上再走好嗎?”

費鷹不吭聲,手上動作沒停。

姜闌又說:“我這兩天好累。真的不想坐晚班機。”

費鷹把鞋袋丟進行李箱。

他轉過身:“那你休息。我明天早上來接你。”

姜闌不說話。

費鷹越過她往門口走。

姜闌從後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臉貼在他背後,聲音悶悶的:“……你陪陪我。”

男人的呼吸有點重。他僵了片刻,然後擡起胳膊,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妥協了。

他們曾經一起住過很多次酒店。

但沒有一次是像今晚這樣。

在姜闌卸妝洗澡的時候,費鷹去開了一間總套。然後他回來,親手把她七零八碎的衣服和物品收拾了。等姜闌洗完澡出來,他叫她把衣服穿好,然後叫禮賓來換房。

這是他能想到的陪她但不必和她睡同一張床的唯一方案。

換好房,費鷹把姜闌的行李重新拆開,把她的衣服和物品重新進行歸置。他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也在同時歸置自己的情緒。

太亂了。

感情令人喪失理智和判斷力,令人無法堅守所謂的原則和底線,令人屈服,也令人沖動。

費鷹是這樣,姜闌也是這樣。

他終於知道了她當初是在什麽樣的情緒下和他分了手。他理應責備她的隱瞞和草率,但他卻無法責備絲毫。

姜闌每一次給出的意外,都讓費鷹重新審視這段關系。

她沒給他所需要的,他就給了她所需要的嗎?她需要的,真的只是“不覆雜”這件事嗎?在曾經那麽不覆雜的狀態中,她為什麽還是無法徹底信任他?

費鷹收拾好,走進主臥。

姜闌換了睡裙,坐在床邊,雙腿很自然地垂下來,兩只腳還在輕輕地蕩。她本來在看落地窗外的夜景,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她轉過頭,又蕩了一下腳,說:“我去深圳那次,梁梁教我,像這樣可以很解壓。”

費鷹沒說話,走近她。他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握住她的腳踝。

這個動作叫姜闌不再動彈。她的右手按緊了床沿。

費鷹沿著她的腳踝往下捏,這兩天出差忙活動,她穿高跟鞋很辛苦。他問:“你最近還喝酒嗎?”

姜闌想搖頭,但她又記起她上一回的破罐子破摔。

費鷹說:“你現在這個情況,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吃辣。知道嗎?”

姜闌說:“你怎麽知道的呢?”是剛剛在網上查的嗎?

費鷹不答,他問:“為什麽不直接做個穿刺活檢?”

姜闌也不答,她說:“我很困,想睡覺了。”

費鷹松開她的腳,他點點頭:“行。有事兒的話你再叫我。”她在這兒睡,他就去另一間臥室。

他剛站起身,然後衣擺就被她揪住了。

姜闌仰頭望他:“你再陪陪我。”

費鷹低頭看她。

什麽叫得寸進尺。他一旦妥協了,就被她抓住了軟肋。她這一抓,讓他這道妥協的窄隙迅速擴張成巨大的裂縫。

姜闌鉆進被子裏。屋裏的燈光很暗,她就在這樣的光線裏望著坐在床尾的費鷹。

他對她的在乎和關心,超乎她的想象。

姜闌覺得自己真的是沒有頭腦。分手後,費鷹每一次見到她時的那些反應和行為,背後意味著什麽,她現在還要繼續想不明白嗎?

她的眼底有點潮濕。

在這夜裏,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回王蒙莉把她最喜歡的一只娃娃洗壞了,她難過得要命,然後賭氣不肯跟王蒙莉講話,還不肯吃飯。對於小時候的姜闌而言,不吃飯是她用來表達負面情緒的簡易途徑,也是她唯一能夠成功實施的抗議行為。後來王蒙莉來哄她,說媽媽下回一定當心,叫她去吃飯。她仍然賭氣不去吃。王蒙莉看她態度堅決,就走開了,任她繼續鬧脾氣。

只有小時候的姜闌自己知道,她內心深處有多麽希望媽媽能夠不要走開,繼續哄一哄她。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當媽媽走開時,她有多難過,但她小小的自尊心阻止了她向媽媽低頭。

姜闌原本以為費鷹也走開了。

但他此刻就坐在床尾,目光探過來,問:“怎麽還不睡?”

她說:“費鷹。”

他說:“嗯。”

她又說:“失去左邊的乳房,我會變得很醜。哪怕能夠重建,也不是現在的我了。我從小就愛美,我無法接受這個可能性。”

這是根藏於她內心深處的恐懼。她不願面對,也無法面對。

費鷹半天沒說話。

姜闌輕輕閉上眼睛,說:“晚安。”

過了會兒,她感到他走到了床頭。她還沒來得及睜眼,額頭上就落下一個吻。男人的胡茬仍然很硬。

這個吻比從前的任何一個都克制。

他說:“你一直都很美。不論將來會發生什麽,都不會改變這件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