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焰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充足的休息使他看起來精神飽滿，青年正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裏捧著一本書。

“醒啦？”聽見床上的動靜，簡青涯放下書，對著賀焰微笑道：“餓了嗎，正好我叫了吃的，等一下就會送過來。”簡青涯對賀焰的作息掌控一直很精準，當然了，如果賀焰沒有醒來，簡青涯也會把他叫醒的，賀焰從回來開始就沒有吃東西直接睡著了，時間久了胃會不舒服的。

“好。”賀焰下了床，走到青年身邊，彎腰在他的額上印下一吻，這是自從他們在一起之後就有的習慣，早安吻，起床就會有，即使現在是晚上。

看著青年坦然接受，只是耳朵有點紅，賀焰很滿意，轉身走向浴室。

從浴室出來時，桌上已經擺好了吃的，青年正坐在桌子前等他。

走了過去，坐到了青年對面，兩人開始吃晚飯。

“焰，晚餐後要去散步嗎？”夾著一塊肉到賀焰的碗裏，簡青涯問道。

賀焰已經很了解簡青涯，他這麽問自然是有事，“你想去哪裏？”

“下午的時候，我去了醫院，母親給了我外公家的鑰匙，說是外公說的，他要我回去看看。”簡青涯知道，外公很固執，一旦認定的東西無法改變，更何況這件事還和外婆有關，簡青涯的心中的確郁氣很濃，但是現在早已物是人非，他再執著過去也沒有意義，不如就完成外公的心願好讓他釋懷。

“好。”賀焰自然答應，這是了解青年過去的好機會，更何況，青年需要靠這一次解決心事。

外公住的小區已經很老舊，地段卻非常好，S市發展很快，過不了幾年這裏就會拆掉，到時候的賠償金是一筆很客觀的樹木，這也難怪簡青涯的兩個舅舅打它的主意。母親事業有成，現任丈夫也頗有經濟基礎，她對這些爭鬥完全沒有興趣，也隨著兩個舅舅兩人爭來爭去。

鑰匙轉半圈，簡青涯打開了藍色的大門。

四年沒有踏進的地方，裏面依舊沒什麽變化，這也難怪，外公外婆是守舊的人，而且不喜歡鋪張浪費。

進入客廳，簡青涯就看見了那把藤椅，時間的磨礪已經不是最初的顏色，光滑反光的表面，是多年坐躺和擦拭形成的，簡青涯清楚的記得，外公最愛坐在這把藤椅上，平常都放在書房，如果外公想在客廳看書，也一定要把它從書房搬出來。

見賀焰對簡青涯成長的地方很有興趣，簡青涯問道：“別的地方要先參觀一下嗎？”

“不需要，你的房間在哪？”賀焰一眼看過去，就能感覺到，視野範圍內，青年曾經留下的痕跡幾乎沒有，可見他曾經住在這個家裏，最長待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的房間。

簡青涯帶著賀焰穿過客廳，推開一扇門。

房間很小，卻很幹凈，一張只有一米寬的床，一張小書桌，一把椅子，以及占了大面墻的書櫃，書卻不多。

“去上大學的時候我就已經把自己喜歡的書全部帶走了，裝了滿滿一箱子，一路上搬來搬去，差點沒累死我，當時還在慶幸自己雖然喜歡看書卻沒有買很多書，不然真的要累死了。”簡青涯很善於苦中作樂，離開S市時他的心裏其實很傷心，但是為了那箱書，累個半死，居然最後被自己的狼狽給逗笑了。

賀焰摸了一下桌子，手上並沒有粘多少灰塵，最多就三四天沒有打掃，“很幹凈。”四年沒有回來，房間還能這個樣子，的確很幹凈了。

簡青涯也伸手摸上書櫃，每一個格子都擦的很幹凈，“外公說外婆每天都會來打掃，真是奇怪，我住在這裏那麽久，打掃這間房間一直都是自己做的，外婆從來不管，他們的漠視很徹底，沒想到等我離開，原以為屬於我的東西都會不存在，沒想到他們卻每天清掃，保持著它的原樣，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

“人心是很覆雜的。”賀焰如此說道。

“嗯，人心很覆雜，”簡青涯回身面朝著賀焰，笑容扯不出來，“焰，我現在心情也很覆雜，沒有開心，沒有痛快，也談不上怨恨，就像是……有一點失落……”

就好像自己曾經所承受的一切不公平都沒有了意義，他曾經那麽想被他們認同，但是現在這個願望算是達成了，可是他卻沒有被達成的喜悅。

“我明白。”輕輕撫摸青年的臉，身子微微前傾，卻是伸出另一只手，從青年的身後拿到了一只雕琢精美的木盒，舉到他的面前。

看著賀焰手中的木盒，簡青涯心想這就是外婆留下的東西了，紅色的木盒，雕琢精致，解開銅扣，紅色的絨布中央，躺著一只白色的龍鳳玉佩。圓形的玉佩，龍鳳各占一邊，栩栩如生，龍鳳呈祥，這樣的玉佩作為嫁妝，的確很適合。

賀焰仔細觀察了一下，對於這些東西，他曾經跟著祖父看過不少，多少知道一點，“羊脂白玉，看雕工至少幾百年，價值不菲。”

簡青涯點頭，外婆的嫁妝，應該是屬於家傳玉之類的，從母親手中傳到女兒這裏，一代代傳下去之類的。雖然外婆要送給自己，但是他沒打算接受，這種東西既然珍貴，舅舅們自然也知道，簡青涯不想帶個麻煩在身邊。

“焰，我想我知道該怎麽處理它了。”

賀焰的回答，就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書房簡青涯幾乎沒有進去過，這一次推開門，他也不是想參觀，而是他知道，外婆的遺像肯定被外公放在了這裏。

黑白色的照片，外婆的笑容很慈祥，但是那個慈祥從來不屬於簡青涯。

看著照片，簡青涯忽然道：“焰，明天去祭拜外婆之後，我們就回N市吧，我想念我們的家了。”

賀焰從身後抱緊他，聲音回蕩在他的耳畔，“好。”

第二天祭拜完外婆，簡青涯拿著那個木盒去了醫院，這一次，他帶著賀焰一起。

外公的病房裏只有母親陪在他。

“外公，我去看過外婆了，今天就會離開S市，這個是昨天在我的房間裏找到的。”簡青涯把盒子捧到外公面前，外公的眼裏立刻亮了起來。

“就，是，這，個。”一字一頓，話雖然說的不利索，外公卻很開心。

“我會好好保管它，所以外公你完成了外婆的心願，可以放心了。”

外公看了一眼筆直站在簡青涯身後的賀焰，昨天二兒子說的話他聽到了，況且活了幾十年，有些東西即使他現在中風也能看得明白。

“他……”艱難的用手指了指賀焰，意思很明顯。

簡青涯沒有想隱瞞，“是的，他是我的家人。”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外公又能說什麽，況且對於這個孩子，他的確沒有辦法喜歡，只有執念而已，罷了，不管是男是女，都與他無關了，最後他只說了兩個字。

“走，吧！……”

走吧，去找屬於你的東西，你要的那些，我們不能給你，走吧，我也該放下了！

簡青涯當然明白外公的想法，外公的想法也是他如今的想法，釋然一笑，“外公保重！”

沒有再見，因為可能不會再相見了。

然後站起身，看著母親，“母親，能出來說兩句話嗎？”

唐雋雅也站起來，說道：“好，正好我也要找你。”

醫院的樓梯口，賀焰站在離他們十幾個階梯的距離處，靜靜等待。

“唐雋海昨天告訴我，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但我沒想到那個男人的來頭這麽大。”唐雋雅看著十幾個臺階下的男人，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就仿佛世界被他踩在了腳下。她認識賀焰，雖然賀焰不喜歡曝光，而且她所經營的公司與賀氏比起來相差甚遠，但是賀焰在商界太有名，她也曾經為了一個項目到訪過賀氏，遠遠見到大名鼎鼎的賀氏家主走過，那種氣勢，即使沒有只是一個側面，也足夠讓人記憶深刻。

“他的來頭大不大都與我和他在一起沒有關系。”

“是啊，”唐雋雅自嘲一笑，她從未管過他，他和誰在一起，她又能說什麽，“你想和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我找你是想說，下個月我和我的丈夫都要被派往A國，我打算就這樣全家搬過去，把你外公也帶去，那裏環境很好，很適合他休養。”

“母親是想說，我們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是嗎，這難道不是母親你一直以來的願望？”簡青涯的語氣很平和，他沒有指責她的意思，他只是在闡述事實。

“是的，你已經成年了，我也不需要再撫養你，既然你有了自己的將來，我也可以徹底與我的那段過去斬斷。”唐雋雅厭惡著那段過去，所以她也不想看見這個從她肚子裏生下的孩子，每一次看見他，都像在無時不刻的提醒自己她有多蠢！

“是的，我已經可以自己賺錢養活自己，所以你也沒有必要往我的卡裏打錢了，我準備把它停掉。”簡青涯一直想這麽做，卻從未有勇氣斬斷這最後的聯系，到現在，他想，他應該全部放棄了。

“外公的心願我已經幫他完成，所以外婆留下的東西還給你。”捧起盒子舉到母親面前，這就是他處理這個東西的方式，他對外公撒了個善意的謊言，然後把東西交給母親，傳家玉的傳承方式本就如此，母親可以等她的女兒長大再送給她。

唐雋雅皺眉，“這是她特意留給你的！”

簡青涯搖頭，“心意到了就好，我留著它不合適。”

怎麽不合適，唐雋雅也清楚，接過盒子，看著面前她從未正視過的兒子，清俊的相貌，氣質清雅，忽然有些感慨，一些從來不會說出的話說出了口，“其實，我也曾經愛過你的，在我懷著你的時候，但是之後的一切太難掌控了。”

十九歲的少女滿心都是愛情，以為把心愛的人留在身邊就好，那時候簡靖清正好有了出國讀博的機會，卻被她和孩子牽絆了下來。簡靖清一直是個混蛋，他從未想過要對她負責，一開始的堅持也不過是她對自己的迷戀感到沾沾自喜罷了，時間一久，又失去了夢想中出國的機會，簡靖清也原形畢露。之後，他們一直在爭吵，唐雋雅才發現自己有多天真，她迷戀著一個混蛋，還為他生了個孩子，兩人這麽敵對著過了十年，最後終於離婚，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面對那樣一個混蛋，她為什麽還和他保持了那麽些年的婚姻，簡直蠢到了極致。

“我曾經想，既然你們都不喜歡我，又為何生下我，不過，”簡青涯轉頭看了離自己幾步之遙的賀焰，眼裏溢滿笑意，“謝謝你堅持生下我。”

這樣，他才能二十多年後，遇見了賀焰。

最後，簡青涯走下樓梯，他們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母親保重。”

沒有再見，他們不會再見面了。

坐在汽車裏，賀焰叫了司機送他們會N市，簡青涯扯了扯身上的衣服，衣服太大了，在醫院的時候一直想著處理盒子的事情，衣服大了也沒覺得難受，現在坐到了車裏，倒是覺得，他穿著賀焰的衣服到處晃，也不知道會被人怎麽想。可是沒辦法，匆忙來S市也沒有帶衣服，去買也沒必要，就穿了賀焰的衣服，穿上去倒是有種小孩穿了大人衣服的感覺，明明賀焰也沒比他高太多。

“回去就能換了。”賀焰握住他亂抓的手，把他抱在了懷裏。

靠在賀焰懷裏，簡青涯笑得溫柔，“嗯，回去就能換了。”

回去，N市，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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