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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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三月送來的不是春,是風。

入了夜,那個風就“呼啦啦”地刮起來了,敲得窗戶“哐哐”直響,先生睡覺淺,每每被吵得睡不好,翻來覆去的,我心疼得不行,可又沒辦法。

我試著把他抱在懷裏,先生剛開始不好意思,後來也就習慣了,晚上他睡熟後,我就一個人聽他的心跳聲,撲通,撲通,一下又一下,安穩。

三月中的一天,我和他在正房裏說著話兒,忽然傳來一陣鳥鳴,我一聽就知道,準是回得早的雁。

先生就興沖沖地跑到院子裏,仰著頭看天,嘴裏還不停念叨著“七九河開,八九雁來”,興奮地像個小孩子,末了,念完了,轉過頭來就沖我笑:“春天來了。”

我也樂,先生他一笑,我的春天也就來了。

春一暖,我就趁著空暇和先生四處閑逛。

從西牌樓一路走到護國寺,看花廠子玻璃窗子裏擺的盆景;去禦河沿,是排成一溜兒的柳林,滿天空都是絮影,柳絮在風裏追著你跑;隔幾日,南城的土地廟廟會開了,就去看花擔子賣花,時不時地也能買上兩盆。

我以前,從沒覺得這些景兒多有趣兒,可是有先生在,那感覺就是不一樣。

哪怕就是早晨起來,什麽都不幹地往院子裏一坐,只要有先生在旁邊,那訓鴿的飛聲都有趣極了。

胡同口有棵洋槐,一到晌午,樹下就“叮叮當當”地響,準是賣涼食的又出來了,手裏敲著兩個小銅碟子,我就立馬跑過去,買上一份回來。

你說我?我不吃,先生愛吃這些零嘴兒。

說起吃,在吃這方面,先生就是個小孩兒,什麽新奇玩意兒都要嘗嘗。

先生也不挑嘴兒,什麽沙營葡萄、京白梨、老虎眼他愛吃,甑兒糕、面茶、艾窩窩他也愛吃,不過你猜他最愛的是什麽?

是木樨飯。

自從跟先生在一起後,我這做飯的手藝就增進了不少。

我這個木樨飯做的,那可是一絕,先生每每都停不下嘴。

什麽?君子遠庖廚?那算什麽,為了先生我什麽都肯做,讓我殺人放火我都幹。

晚上夜深人靜,我倆就趁著人都睡了,出來看槐花。

那胡同角上的槐花,一團又一團的,跟堆雪似的掛在那裏,偶爾有輛車“得得得”的跑過,車把上晃悠的白紙燈籠,映著頂上一團雪,真是美得不像話。

先生更美,一到這時候,他眼睛就亮得像輪月,照得我心都酥了。

仲春的時候,父親發現我和先生的事了,把我叫回家。

他讓我跪在祖宗的牌位前,逼著我和先生斷,我偏不,誰也別想把我和先生分開,誰要敢跟我搶先生,我非得沖上去和他拼命不可。

父親抽了我一頓,我咬著牙,硬生生地接了。

回家的時候,路都走不穩了,路過胡同口的洋槐時,停在那兒歇了好久,我竭力走得正常些,還是被先生看了出來。

他總是這樣細心。

他什麽也沒說,不聲不響地找出碘酒來,給我抹傷口。

其實我知道,他不好受,我偷偷瞧他,眼眶都紅了。

想要說的很多,最後到嘴邊,只剩下一句“沒事”。

唉,怪我個大老粗,嘴拙。

初夏那會兒,天氣還不太熱,我帶先生去北海看荷花。

游湖那天先生穿了一件淺月白竹布衫兒。

是,他穿的每一件衣服我都記得。

你問為什麽?

小姑娘,你還沒有過愛人吧?等你真正有了愛人,你就懂了,他身上一絲一毫的變化,你都會註意到,哪怕只是根睫毛的長度。

我倆就借了艘船,先生坐在船艙裏,我負責搖槳,慢悠悠地進了荷花裏。

那個荷花高啊,先生這麽坐著,都到他臉了,紅的,白的,槳一推,就在臉邊蕩來蕩去。靠近了,花瓣就貼到先生臉上,真是人比花嬌,末了船要走了,還戀戀不舍地扯著,“啪”的一聲,沾著露水蹦了出去。

船頭掛著盞青燈,是船夫晚上照明用的,隨著槳四下晃。有時熱了,先生會把手伸進水裏,一放進去,那水就跟魚一樣地吸上來,水波一圈又一圈的,繞著手指打轉兒。

這人,這景兒,就像先生曾經念過的一首詞,什麽紅槳啊,青浪啊。

什麽?姜白石?對,對,就是那首,“紅衣入槳,青燈搖浪”,真是美不勝收。

他喜歡吃,我就帶著他走街串巷地找。

閑著就去到同和居吃三不粘和天梯鴨掌,或是去新開的泰豐樓吃鴛鴦羹,要是熱了,就到會賢堂吃什錦冰碗。

不過先生最愛的,還是些市井小吃,時鮮果蔬。

在胡同裏轉著,時不時就能碰上賣蓮蓬的,在樹蔭底下擺著,一顆顆白玉一樣的蓮子,嵌在裏面。先生喜歡吃,我就買回來給他做。

蓮心苦啊,先生受不了,我一顆顆地挑出來,看他吃高興了,我也樂呵。

有一次他吵著要吃菱角,我倆就一個胡同連著一個胡同地找,最後終於在五根檁胡同找著了。

結果我第二天起,就看見床頭擺著一堆剝好的菱角,他是知道我喜歡。

他那會兒,養了兩盆白蓮,開出來的花,只兩朵是白的,剩下的瓣尖都帶點紅,他就拿檀香粉細細地塗了,塗完笑嘻嘻地搬給我看,跟個討賞的小孩似的。

我看不懂啊,就一個勁兒地說好看,他知道我敷衍,也不介意,又樂呵呵地轉去看花了。

我喜歡酒,他就自己琢磨著釀了個白蓮酒,好喝,我喝過這麽多酒,只他釀的最得我心。

晚上的時候,他就揀幾頭蓮,去了外面的老瓣,挑內裏嫩的炸,給我下酒。

旁邊坐的是他,喝著酒,品著白蓮,別提多美了。

都是老天垂憐,我才能到先生這麽個雅致人兒。

有次我做夢,夢裏和他倆人,都白了頭,在胡同口的槐樹下乘涼,他躺在竹椅上,我就拿著芭蕉扇給他搖風。

太陽光從葉底一絲一絲地漏下來,旁邊有個踢毽子的老人,那毽子一飛,就繞過後背落下,平落在鞋底。不時還有賣青杏、櫻桃的小販推著個平板三輪走過,吆喝著:“一大碟,好大的杏兒嘍!”

我醒來,給他講了這個夢,他也不說話,抿著嘴沖我樂。我知道,他也喜歡。

先生皮膚白,夏天怕蚊子,一咬就是一個紅包,蚊帳都不管用,我就整晚整晚地給他扇。

他心疼,自己噴了花露水再上來,還不讓抱,說怕熏著我。我才不在乎呢,一把就把他圈到懷裏,只要他還貼著我心口,就比什麽都好。

他皮膚白啊,我就動歪心思了,有一次,悄悄買回來件絳紅色的軟綢夾衫,讓他穿,說什麽都不幹,頭搖得和個撥浪鼓一樣,害臊。

結果我晚上一裝委屈,第二天他就穿上了,當然是只穿給我一人看,別人要敢看,我準把他們的眼睛摳出來餵鵝。

那天晚上,那叫一個軟玉溫香,被翻紅浪。

笑什麽?別笑,這可是情趣,你個小娃娃不懂。

秋風起的時候,我就帶著他去西單牌樓買糖炒栗子,還沒走近,香味兒就飄過來了,順著香味兒拐過去,就看到和蘭記的夥計在門前炒著。

等到包好了,先生就眼巴巴地瞅著我。為啥?他個貓舌頭,怕燙,我就給他剝,吃一粒剝一粒,跟個等餵的貓兒似的。等走到胡同口,剛好吃完,我滿手都是糖汁了,他還沒吃夠。

再買?不行,他牙不好,哪能由著他。

先生他嗜甜,尤喜麥芽糖,可你也不能任他吃啊。

我偷偷給你講,你別跟他說,說了又得跟我急。有一次我沒看住,讓他偷吃了一整罐糖,隔天就喊牙疼,去醫院一看,好家夥,一顆牙壞了。我氣啊,回來就說他,他直跟我急,羞得不行,死活不認錯。

現在家裏的糖還被我藏著呢。

他在音樂學院教聲樂,時不時就有學生上門,我怕給他丟人,每每都躲起來。

他看到後,也沒說什麽。

有一次,學生又來請教問題,我剛要走,他就一把勾住我的手臂,把我拖到學生面前,好好介紹了一番,雖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我倆坐下後,他的手從桌底下伸過來,牢牢扣住了我的。

我心裏特別酸澀,和吃了個青杏一樣,酸中又帶著甜,止不住地冒泡。

我當時就在想,他真是我一生的寶貝。

作者有話要說: 木樨飯,就是蛋炒飯,老北平的叫法,出自張恨水《啼笑因緣》。

夜觀槐花一梗化用了張恨水《北平的春天》最後一段,因為原文實在太美。如果不合適,我會刪掉。

原文:“當著春夏相交的夜裏,半輪明月,掛在胡同角上,照見街邊洋槐樹上的花,像整團的雪,垂在暗空。街上並沒有多少人在走路。偶然有一輛車,車把上掛著一盞白紙燈籠,得得的在路邊滾著。夜裏沒有風,那槐花的香氣,卻彌漫了暗空。我慢慢的順著那長巷,慢慢的踱。等到深夜,我還不願回家呢。”

參考:林海音《北平漫筆》;張恨水《北平的春天》;唐魯孫《吃在北平》;林語堂《動人的北平》;郁達夫《北平的四季》;老舍《我的北平》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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