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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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岸出言要閉關七日,惹得尚武帝心情極為不佳,臉色黑如鍋底,宮內上下人心惶惶。

小太子看了眼父皇渾身長刺的模樣,又看了看杯中茶水漾開的波紋,思緒溜出禦書房,穿過花簇草叢,飛向的三裏宮。

幽暗的內室中,兩人一前一後盤腿而坐,其中一人長長呼出一口氣,收回雙掌,伸了個懶腰。

幾日下來顧岸不眠不休地為徐多疏通經脈,鐵打的身子也難免不支。

“多謝顧公子。”徐多半跪而起,誠懇道。

顧岸一臉倦容,牽起唇角,笑容仍是如春風拂面:“你感覺如何?”

“奴才全都想起來了,給顧公子添麻煩了。”

“景兒告訴過我,你以後不必自稱奴才了。”顧岸不在意地擺擺手,提及小太子,他湊近徐多,有些神秘又驕傲地透露,“景兒太乖了,他頭一回求我,我自然要替他辦妥。”

徐多一楞:“殿下與顧公子說了?”

顧岸無辜地眨眼:“景兒自是什麽都不瞞我。”

徐多暗嘆一聲,無奈道:“還請顧公子先瞞著陛下,陛下一時半會兒恐怕接受不了奴才是他的堂弟。”

“我會守口如瓶。” 顧岸一口答應,忽又想起什麽,斂下唇角笑意,正經神色,“你今後要保護自己,景兒會擔憂你。”

徐多不置可否,似乎並不意外。他眼底澄澈,直白相告:“顧公子,殿下是奴才一手帶大的,殿下的性子天底下沒人比奴才更了解。”

顧岸有些納悶地看向他。

“奴才並非脆弱或無能,奴才只是眼裏容不得沙子。”

顧岸偏頭想了想,淺淺一笑:“你這點倒像宗家的人。”

徐多頷首,低聲道:“奴才寧可不姓宗。”

顧岸拍拍他的肩,揉著腰舒展身子,邊往外走邊嘟囔:“徐公公同我一塊兒去賠罪吧,陛下這會兒保準又在生氣。”

徐多諦笑皆非,起身開了窗,清新的氣息瞬時趕走屋內窒悶,他扭頭對顧岸道:“顧公子先去吧,奴才現下想見一個人,回頭奴才親自去向陛下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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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風卷起女子披散的發絲,她換下華服,身著隨意而寡淡的素色羅裙佇立於莊嚴的皇宮中,顯出一分格格不入。

女子突然回過身,似是想確認什麽,喚道:“南南?”

徐多踱步走到穆懷琴身前,應下她那句稱呼。

穆懷琴知他痊愈,心中雀躍,垂下的胳膊微動,似是想抱抱他,卻終是沒有擡起。

徐多註意到她的遲疑,問:“在宮中過得可好?何時回島?”

“南南,你不隨娘回去嗎?”

她在王府生活過,深知皇宮內明刀暗箭,且皇家之人素來無情,她自己吃過的苦,也不願看見兒子重蹈覆轍。

徐多望著她因緊張而透出僵硬的臉龐。

她沒有在花漳島相見時美了,面上的愁思仿佛一只盤踞眉間的蜘蛛,吞噬著她艷麗的容貌,再吐出一絲絲滄桑。

徐多目光下挪,看向她細白頸上未消的青紫,緩緩道:“我六歲入宮,凈身後險些命喪黃泉,幹爹將我救下,施舍了我饅頭和水。九歲我就在陛下身邊伺候,陛下曾說這世上最信的人是我,於我,亦然。十五歲我替殿下解圍,他用玳瑁鎖換給我一份廉價的禮物,幹爹逝世後他給了我第一個擁抱。我送給他的東西,每一件他都視為珍寶。而你在我手腕留下的烙印,二十多年來我都以為它是塊尋常的胎記。”

穆懷琴心如刀絞,愧疚頃刻堵滿心間。

徐多平靜道:“我不怪你,相反的,我很感激你。今後休日我定會去花漳島探望你和舅舅、舅媽。或許有一天我可以開口喊你一聲娘。”

徐多展開雙臂,輕輕貼上穆懷琴的背:“莫逼我取舍,我選宗景,我選擇做徐多。”

“南南……”

肩頭漸漸暈開潮濕,徐多溫聲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殿下待我很好。”

穆懷琴哽咽道:“娘都是為了你好……”

徐多順了順她背後的發絲:“你放心。”

在最為心灰意冷的那段日子,他在美麗的小島“重生”,他貪戀恣意寧靜的生活,曾有一刻,他甚至以為血脈相連的溫暖可以趁虛而入、將他十幾年的執念取而代之,然而事與願違,他生在皇家,他的歸宿也在皇家。

皇宮中有一角落獨屬於徐多,邁步走向大殿的西南方,徐多在小屋的門口看見了等待許久的人。

寒冬裏他穿得略顯單薄,臉上逐漸褪去少年的青澀,因身為人父而染上些許穩重,那雙“眼中唯有你”的眸子卻始終如一,不可動搖地凝視著越走越近的人。

徐多推開小屋的門,點亮火燭,爐內添上炭火,換下沾了灰塵的被褥,從櫃中取出新被,把床榻打理得整潔柔軟。

小太子跟隨他進屋,靜候他將事情一件一件麻利做完。

“殿下。”小太子眸底亮色閃過,走近徐多想說什麽,徐多與他對望著,搶先開口道,“殿下不必道歉,能否聽聽奴才的想法?”

燭火昏暗而溫暖,小太子的目光穿透黃暈的光,認真點頭。

徐多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攥在雙掌中:“殿下很理智,殿下了解奴才,能夠依照奴才的個性分析出在呂采媃分娩的情況下奴才會做出何種反應。殿下的分析沒有半點錯,但奴才私心再重,也絕不會做出對你不利的事情,你為何不相信呢?奴才起初確實很生氣,可奴才能生你多久的氣?一天?兩天?一月?一年?奴才一離開皇宮就開始想你,可越想你,心就越涼。”

小太子垂眸,神情因回憶而變得暗淡。

“殿下是否還記得當初你要娶妃,奴才曾夜不能寐,你那時說奴才若是受不了,可以離開。可最終是奴才求著你要留下。你明知奴才離不開你,你生氣,你罰奴才,用什麽法子不行?為何偏偏是讓奴才離宮?我不需要殿下的道歉,我想要的是你不把我推開,是你相信我愛你。”

小太子縮了縮脖子,指尖在徐多手中不安地騷動:“還涼嗎?”

徐多松開他,撫上他的右眼,感到濃長的睫毛在掌心輕撓兩下,苦澀頓時溢滿喉間,似是怕弄痛了他,壓抑著不敢更貼近:“我再也不會離開你。”

小太子微微偏頭,吻在發顫的掌面:“不疼。”

徐多心裏卻疼得厲害,也思念得厲害,一把攬住他的後頸,用力往懷裏一捆,聲音喑啞:“竹竹……”

“徐多,本宮那時……”小太子在他懷裏搖搖頭,有些笨拙道,“我需要你在身邊,我也想你。”

徐多失笑,那些令他傷心的、引他險些走入死胡同的困擾,在走火入魔的日子都被他找到答覆,不忍見小太子為難,出聲打斷:“奴才都知道。竹竹,別回東宮,陪奴才一晚可好?”

小太子推開他,朝後退了兩步,滾進被褥,小屋的床簡陋而狹窄,他側躺貼住墻邊,大方地給徐多讓出大半位子,露出腦袋,邀請似的望住徐多。

徐多心底柔軟,伸進衾中去解他的外衣,小太子任他的手在身上游蕩,忽然想到一事,仰脖瞇起眸子盯住徐多:“叔叔。”

徐多動作一滯,驚愕道:“你叫奴才什麽?”

小太子自小被繁文縟節桎梏,耳濡目染盡是君王之道、綱紀倫常。他的竹竹最為死板,徐多對此事本想避而不談,怎會料到小太子先行撕開了這層薄紗。

小太子笑笑:“你的乳名叫南南?”

徐多簡直無地自容,擡起眼皮去瞧小太子,見他神色,試探地問道:“奴才是殿下的……長輩,殿下……不介意?”

小太子涼涼地瞥他一眼:“你最高只能爬到太監總管的位子了,莫非你還想當王爺?”

心尖像被小小燙了一下,徐多把被剝地只剩單衣的小太子整個摟進懷裏,埋首呼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小太子的背貼著徐多的胸膛,他順從地挪動上身,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道:“徐多,本宮喜歡十年後的你。”

“什麽?”徐多能回想起前段日子,隱隱有些不服,“奴才現在有什麽不好的?”

小太子翻過身往徐多胸前蹭了蹭,他很喜歡“不講規矩”的徐多,轉念一想,他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日子,他有耐心,願意慢慢等待徐多放開。於是小太子否認道:“沒有,你對本宮最好了,可以對本宮壞一點。”

徐多面色緋紅,摁著他的後腦扣在胸前:“竹竹,不許想那個瘋子。”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預警,下章請大家移步專欄上的地址~涉及偽反攻,雷者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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