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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拾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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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知府李元成跪地恭迎:“下官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千千歲。”

小太子擡了擡手:“起吧。”

“殿下,徐公公的線索便是斷在這裏。”李元成把小太子引到了一處宅子前。他收到諭令後早早備下宴席替小太子接風洗塵,不想卻被當即拒絕,一行人馬不解鞍離開官府。

小太子打量著眼前的宅子,石獅門墩,紅漆大門,看上去平凡無奇。

“下官已派人召集精通陣法的術士,不如待他們先行探路,殿下再做打算。”李元成見小太子沈思,出聲提議。

“不必。”小太子制止他,道,“備炸藥,炸宅。”

“殿下!這……”李元成大驚,“這,萬一徐公公還在裏面……”

小太子淡淡道:“沒聽明白?”

“是,下官領旨。”

不顧李元成百般勸阻,小太子一意孤行,執意要親眼目睹炸宅過程,李元成無奈之下派人圍起人墻,把小太子護在人墻之外。

所幸是一所坐落近郊的孤宅,巨大的轟隆聲並未影響到周圍平常百姓。無人料想宅子背後竟是柳暗花明,一條河水蜿蜒伸向遠方,肉眼所見處隱隱約約有陸地浮在盡頭。

天色漸沈,小太子看了眼平靜的河水,揮袖離去:“李元成,這裏圍起來,準備船只,即日上島。”

李元成道:“下官遵旨。”

夜深,小太子合被而眠,黑而大的眸中反射出微弱月光。

他許久不曾如此早上榻,小肥球與他同床,往往要在他身上又爬又滾鬧騰半個時辰才能闔眼。作為一個脾氣很大的嬰兒,他從來不吝嗇哭聲,而此時小太子竟有幾分想念那震耳欲聾、連綿不絕的啼哭,還有堯兒軟嫩的臉蛋、兇殘的爪子、永遠停不下的小嘴。

宗堯被送來時繈褓裏有一塊紅色的物件,小太子辨認多時才將它認出。母妃留給他的平安符幾經周折,最終回到了他的兒子身上。他全然不知當年徐多將平安符盜走,也不知那平安符陪伴徐多走過幾多歲月。

那符如今熨帖地貼著他的胸口,感受他怦怦的心跳。他渾身的汗毛戰栗,無法平靜。

翻了個身,小太子悶悶地想,父皇和徐多果真是主仆情深,派下任務自己居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又懷揣了幾分期待,或許徐多並不全是因他的不信任而走。他卷著被子一味別扭,卻也不想想自己一句話隨便將太監總管趕出宮去更是沒道理。

天色未亮,朱紅房門“吱呀”從內而開,清晨朝霧氣撲面而來,小太子深吸一口氣,神色沈靜。

除卻下人,他是府上最早蘇醒的,或是說他一夜未曾入眠。待李元成匆匆忙忙穿衣梳洗完畢,小太子已然靜候在外。

他恭敬地問完好,見小太子發梢微濕,連忙又補上了句謝罪的話。

小太子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刻不容緩出發上島。

對花漳島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貿然襲擊非明智之舉。小太子下船後迅速用濕布掩上口鼻,吩咐一路人馬從西面叢林稀疏處探入,一路留守船上接應,自己領頭往深處走去。

身後僅僅跟隨一小隊侍衛,小太子快步潛入向島中,他簡直是雷厲風行,部署下去已是他當下能冷靜思考的極限。

然而叢林茂密,四周景色相近,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殿下。”有人從小太子身後走出。

“裘先生請。”小太子早有預感,李元成召集的能人異士終是沒有白費,如今果真派上用場。

那裘先生細細觀察一番前路,在樹根發現了端倪。

“殿下請看。”

小太子走近一瞧,確是像有人刻意劃下的記號。徐多習慣從頂上方畫圈,在下筆處形成一個小小的尖,小太子一眼便能識出。

他舒展眉頭,邊跟著走邊思考。

徐多武功不弱,但並不通曉陣法,最大的可能便是徐多被帶入了對方的據點,也就是這個島上,並傳遞不出消息。假若徐多落入對方之手,以對方鬧事的性子加之徐多的身份,必是要向官府要挾示威一番。然而自李元成與徐多失去聯系,花漳島始終“安分守己”,莫非徐多已經被……滅口?

小太子腳步驀地滯住,面色有些泛白。

“殿下?殿下?”

四周景致換上另一幅容貌,霧氣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小太子收回思緒,聲音悶在布巾中:“無事,繼續走吧。”

再多行半裏,他的餘光捕捉到一只灰白相間的飛影。島上不時有鳥類出沒,可這只鴿子亦步亦趨,始終不離他十步之距。小太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它,像是被其指引,又似乎冥冥之中在期待它的主人。

他不經意踩上一截枯枝,枯枝“嘎吱”應聲而斷,他也生生頓住腳步。

“奴才參見殿下。”一人的請安自矮樹後傳來。

小太子擋開遮掩的樹葉,那人完好無缺地、以他最熟悉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徐多雙腿彎曲,上身伏地,前額砸在草泥之上:“奴才在此恭候殿下多時。”

小太子俯視他,垂下捂口的手臂,他小小吸了口氣,道:“本宮來晚了,你有沒有受苦?”

“殿下來得正是時候。灰尋不知花漳島出路,未能將紙條傳出,還請殿下恕罪。”灰尋在徐多頭頂盤旋片刻,落在他的肩頭。

小太子唇角小弧度地勾起,搖了搖頭,向他伸出手:“徐多,走吧。”

徐多維持跪姿,像是把話說與地面聽:“奴才還有其他要事,恕不能護送殿下回宮。”

小太子慢慢凝住笑意,手被晾在半空中:“何事?”

徐多不看他,沈默下來。

“父皇交代的?不能與本宮說?”小太子聲音極輕,似乎怕驚動了他。

“是奴才個人的事。”

小太子微微一怔。

“本宮這些日子過得很狼狽。”過了許久,小太子小聲說。

半晌未能等到回覆,小太子盯著他黑色的發旋,抿了抿唇:“你先起來。”

徐多順從地起身,沒有在意褶皺下擺沾著的泥渣草碎,他好似從未忘卻過身份、從未做過出格之事,將自身放置於最低,仿若從始至終都僅僅是大安的太監總管,是皇上最忠誠的奴才。

小太子凝視他,黑沈眸底倒映出他一人身影:“堯兒喜歡你,你一走他便哭了一夜。”

徐多頷首低眉,懇切道:“堯殿下尚年幼,且與奴才僅有一面之緣,假以時日自會有其他喜愛的下人……”

“可我不會!”小太子打斷徐多,他感到莫名的心慌,無意識地囁嚅,“我答應過你的。”

他不說答應過何事,也不問徐多是否記得,他見徐多木訥,俄爾,放軟語氣:“你跟本宮回去好不好?”

灰尋撲翅飛遠,徐多僵成一塊頑石,仿佛無動於衷。

小太子神色一黯,他乘風破浪趕來,破天荒地失去冷靜,恨不得用暴力掃除一切障礙。他有很多很多事未做,他還未向徐多道謝,還未對徐多吐露思念,還未帶徐多見過健康活潑的堯兒……

是了,他錯怪了徐多,還未同徐多認錯。心頭竄出跳躍的小火苗,小太子豁然開朗,於是虛心地扯著小步子蹭到徐多身邊,拉住徐多的袖子搖了搖,真切道:“呂采媃的事不是你的錯,對不起。”

“奴才惶恐,”徐多不由又要跪下,兢兢業業道,“奴才所做一切乃奴才職責所在,殿下大可不必介懷。”

小太子沒聽明白似的低喃了聲“啊”,波瀾不驚的眼底被攪得一塌糊塗,他失措地找回焦點,一瞬忘卻身後侍衛,不等徐多屈膝,上前一步,展臂環住徐多的腰,額頭抵在那人肩上,微躬著背,似乎是想縮進徐多並不寬闊的懷裏。他猶如若幹年前太子宮裏沒人搭理的小豆丁,沒了小暖爐,渾身都在發抖:“徐多,你生我的氣,你不原諒我……”

徐多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上青白,喉間發不出聲。

他久久等不到回應,從難以置信中回過神,倒退一步,濃睫垂下,顯得十分委屈。從昨夜到今日劇烈的心跳一點點地緩下來,捂在心口的平安符成了一塊堅冰。他從不知絕望原來是這般滋味,竟是那人一句冷言冷語,他便墜入無聲地獄,煢煢孑立,形影相吊。

徐多不疼他了。

小太子看著地上的影子發了會楞,突然間沒有了一絲把握。心尖空蕩蕩的,一陣陣寒風乘虛灌入,他被吹得打顫,忍不住揪緊胸口,另一手卻執著地攥緊眼前人的袖角,不願松開。

然而,他忽見徐多雙眼圓瞪,目光不再躲閃。小太子心頭一喜,很快又泛上擔憂,期盼地將他望著,柔聲道:“我在這,你想說什麽?嗯?”

徐多愕然地盯住他,嘴唇如鯁在喉似的翕動兩下。

小太子見他不答,依舊不與自己講話,默然地咬了咬下唇。

他只覺眼前逐漸蒙上一層霧,面前人的容貌都變得模糊起來。他有點著急地想去摸徐多,隨即頓悟過來什麽,倏地背過身去,怔忪地擡手覆上面龐,一掌的血。

腦中的弦猛地一繃,小太子連忙朝前疾走幾步,意欲離開徐多視野。

淩亂的步履被身後人強硬止住,一雙胳膊從後死死捆住他,幾乎將他攔腰截成兩半。

“不準走!你別嚇我……竹竹,你別嚇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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