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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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多知道小太子的眼傷已無大礙,但仍然心疼地無法入眠,生怕他留下了疤痕,隔三差五要來看他一次。

小太子也不惱他,漸漸軟化,心裏惦記起另一件事。徐多在他面前或是恭敬的或是溫順的,唯獨一次暴露兇狠也不是沖著他來,他以前從來不知道徐多還身懷武功。

小太子在思忖著這些,便沈默了點,徐多以為小豆丁還處於驚嚇恐懼中,身體上的傷不說,也不知會不會留下心病。這麽一揣測,徐多頓時氣得胸口發疼,恨不得把當時行刺的人拆骨入腹。

“徐多。”

“奴,奴才在。”

小太子沒看見他苦大仇深的表情:“徐多,你會武功?”

“奴才會!”徐多急急地接道,怕無法證明自己似的拼命解釋,“奴才武藝不精,以後一定日夜勤加練習,絕不讓這等事再發生第二遍。”

小太子見他惶恐成這樣,想了想,眼睛好像不是很疼呀。他擡起手去摸眼角,白嫩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紗布,徐多心底一顫,犯起狗膽一把抓下小太子的手。

“殿,殿下,不能碰!”

徐多攥著小豆丁的手,掌心都冒出汗:“殿下,這傷口碰不得,當心感染。”

徐多這樣說了,小太子也就作罷,撇了一眼兩人相握的地方,徐多看他眼色,立即松開手。

徐多這麽關心他,小太子感受到一些溫暖,便對他笑了笑:“本宮不疼。”

刀劍劃的傷哪能不疼啊,徐多只當小太子從小受過苦,不把傷口放在眼裏,心中愈加難過。

“奴才明白了。”徐多暗下決心,狠練武功,再不能讓今日的事重蹈覆轍。

小太子見他很乖,有點開心地拉住徐多的衣袖:“徐多,你會武功,你教本宮。”

徐多一怔,連忙推脫道:“殿下,這可萬萬使不得。”

徐多又變得不聽話,小太子松開他的袖子:“嗯?”

小太子小臉面無表情望著他,徐多當即體會到久違的壓迫感,低聲道:“奴才是下人,殿下即使想習武也不該是奴才來傳授。”

小太子沒接茬,不高興了。

“更何況奴才武藝平庸,不夠資格教導殿下。”徐多慌了,跟在小太子屁股後頭繼續解釋。

“……”

“殿下若是實在想學,奴才可以向陛下請示。殿下想做什麽,奴才一定……”

小太子突然轉身看著他,道:“徐多,你答應過不騙本宮。”

“殿下……”徐多臉色一白。

“本宮沒有讓你告訴父皇的意思。”小太子收回視線,不願再看他,“你先回去吧。”

小太子把他推到千裏之外,徐多心裏便真的有些發涼。他實在低估了他,小太子雖然只是個孩童,但親眼看見過他擊退眾人,以他認真仔細的性格自然是不會相信他那套“武藝平庸”的說辭。

他不清楚小豆丁會怎樣想他,心裏百般煎熬,自己對小豆丁一向予取予求,也不知道會不會因為這次從此被疏離。

可看小太子鐵了心揮退他,徐多不敢多加請求,黯然道:“奴才告退。”

徐多看著小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宮殿內,半晌才轉過身訕訕地往回走。

他其實並不是刻意隱瞞。徐多一身武功全部由幹爹傳授,他死活不願透露,沒有別的原因,而是因為這派功夫分明只能是閹人才能習之。

照顧小太子這麽久,徐多也大約琢磨透了他的性格。也許對小豆丁來說,閹人不過是稀疏平常的事,但對徐多而言,實在是無法啟齒且自慚形穢的。

他以前與人交往太淺,甚至看到一些下層的奴才還會產生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但自從認識了小豆丁,卑微感就成了一顆深埋心中的種子,從來沒有人讓他體會到如此深刻的遙不可及。

他雖然一直以奴才的身份自居,但也不願意在重要的人面前暴露醜相。讓他對著小豆丁說自己是個閹人,還不如從他身上割去一塊肉。

他因為小豆丁的冷淡,整日心神不寧,恍恍惚惚的。好不容易等到尚武帝歇下,他才偷得一刻空閑,又偷偷摸摸跑去看小太子。

不過四五日的時間,徐多卻覺得分外難捱,心裏的擔心實在太多,但他知道自己不親自跑去,小太子絕無可能主動來求和。

徐多挑了個夜深人靜的時間,只想瞧瞧小豆丁的睡臉以求安心。他放輕腳步再次潛入太子宮,卻沒有發現像往常一樣遵守作息乖乖睡在床上的小太子。

徐多心頭一緊,四下尋人,終於在偏殿前的一塊小空地上看見了小太子。

可他還來不及上前,看清小太子的動作後,身體一滯。

小太子握著一根樹枝,像是邊回憶邊出手,似乎是因為回憶有點吃力,動作顯得緩慢了,但每一步都認真到位,還挺有模有樣。

徐多緊咬下唇,小豆丁這分明是在模仿那日他發狂前的一招一式。

在一個轉身向前一刺後,小太子敏銳地發現了陰影下的徐多。

他放下手,朝徐多走了兩步,露出一邊小梨渦:“徐多。”

徐多站在原地不動。

小太子疑惑地又走進兩步,看清徐多僵硬的表情,心想徐多真是小氣,都偷偷過來找他了還裝著不高興,扯了扯徐多的袖子,毫不介懷地笑笑:“徐多?”

徐多第一次生起小太子的氣,他頭腦發熱,一時把小太子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兒子,當即爆發,口不擇言地訓斥起來:“殿下,您怎麽這麽不懂事!奴才的武功不是您能練的!您的傷還未痊愈,您自己不在乎自己的身體,難道真的要讓奴才操心死,殿下才高興嗎?!”

“……”

小太子登時沈默下來,松開徐多的袖子,似乎在細細思忖他的話。

“徐多,本宮不想看見你。”

一盆冷水突然澆下,徐多猛然回神,雙膝一彎跪倒在地,冷汗連連道:“奴才罪該萬死……”

“徐多。”

徐多不用擡頭也能感受到異常的壓迫,小太子喚他名字時總是淡淡的,帶點稚氣的軟糯,但這次隱隱藏了怒氣。

“你走吧。”

小太子偏過頭去,小臉繃起來,氣呼呼地轉身就走了。

徐多渾身發冷,心裏實在也還氣著,卻生生被壓制下去。

徐多想象以往一樣追過去,卻定住了腳步。他想他這次一定不能讓步,雖然心裏也難受也心疼,但對小豆丁的縱容絕不是建立在任他肆意傷害自己身體的基礎上的。

徐多彎腰把小太子落在地上的一節樹枝拾起,捏在掌心凝視著,許久想不出主意。

===

這次不像是先前小太子意志不堅定的疏遠,任是徐多怎麽想方設法地哄,小太子是鐵了心不願意看到他。都說小孩子生不了多久的氣,可偏偏小豆丁不是普通的孩子。徐多算是第一次見識到了小豆丁身為太子的強硬,說了不理他,就是一個眼神也不給。

徐多心裏叫苦不疊,心中的氣早就過了,只想與小豆丁重歸於好,但小豆丁就是不給他機會。

徐多來得太頻繁,小太子不想跟他周旋,太子宮幹脆閉門不見人。徐多可委屈了,他做的所有事也都是為了小豆丁好,怎麽小豆丁就是不懂呢。可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小豆丁年僅五歲,已經超乎了同齡人得成熟,偶爾任性一下反而難能可貴,叫他想怨也怨不起來。

思來想去,心中對小太子的想法已經覆雜得無法闡明。然而無論徐多如何心如亂麻,他卻沒有時間精力再去太子宮——尚武帝的生辰將到了。

尚武帝對自己的壽宴毫不在意,一切都扔給禮部打理,也沒興趣過問細節。

而徐多從十幾天前就開始盼著這一天,雖然近日把他忙得焦頭爛額,但心頭存著期望:到壽宴那天,小豆丁即使再不想理他,也必會與他見面。

幾乎所有的大臣們都為尚武帝的後宮之事著急,尚武帝無心情愛,平時對這些大臣們忽悠忽悠打發了,如今大好機會,尚武帝不得不參宴,各路大臣紛紛安排各色女子上臺大秀才藝。

尚武帝露出頗有興趣的樣子,但徐多心裏清楚得很,陛下根本無聊地快要睡著了。

“陛下。”

“誒!”尚武帝精神一震,眼睛發亮得對上他家太監總管。

“小多子你有什麽事?”對於把自己從水生火熱中解救出來的徐多,尚武帝笑得親切和藹。

“陛下,太子殿下不能再喝了。”

尚武帝順著徐多的目光看過去,竟然有人在給小太子勸酒。

尚武帝這下不高興了,景兒好歹是他唯一的兒子,這些大臣們明面上費勁心思地討好自己,私下卻對大安的太子不尊不重。

可心裏是這麽想,嘴裏說的卻是:“景兒怎麽喝成這樣,一點沒有太子該有的樣子。”

“陛下,殿下平日不喜飲酒,但從沒忘過自己的身份。劉大學士常常誇讚殿下勤奮聰穎,奴才看殿下這次的傷勢僅僅休息了三日,又重新喚了太傅去教課。”

“是嗎?景兒當真這麽乖?”

在育子方面,尚武帝確實還單純得很,一股腦兒地相信自己貼身奴才。

“是的,陛下,太子殿下一直將陛下視為榜樣。”

徐多說這話時眼睛都沒眨一下,雖然他也根本沒弄清小太子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但沒人比他更明白尚武帝喜歡聽什麽。

果不其然,尚武帝頓時表露出幾分作為父親的慈愛,可立即又露出一絲苦惱。

徐多心領神會,道:“殿下年紀小,對金銀寶物沒有欲望,陛下賜下一些貼身之物必能令太子殿下感動。”

尚武帝釋然地點點頭,隨即斜了徐多一眼,輕哼道:“小多子你很了解朕的兒子嘛。”

徐多連忙否認:“奴才大膽揣測聖意……”

“行了,你就會耍嘴皮子。”尚武帝想了想,“景兒要用什麽藥從太醫院盡管拿,等會你把朕的紫玉露也帶過去,雖然是男孩子,臉上還是不要留疤的好。”

“是,陛下。”

領了聖旨前來,太子宮也沒有理由再將他拒於門外。徐多揣著七分欣喜三分緊張,宣讀完聖旨,立即暗示劉元把旁人撤走,自己留了下來。

“徐多?”

聽見朝思暮想的聲音,徐多一擡頭,看見離自己很近的小豆丁。

小太子看來真是喝多了,小臉漲得紅紅的,目光迷離地看著他,似乎前些日子的冷戰從未發生過。

徐多覺得他這個樣子真是可愛極了,忍不住多瞧幾眼,不舍得讓他變回之前那個又冷又硬的樣子,可輕嘆口氣,還是把事先備好的醒酒湯端過來。

小太子不動手,就臉蛋紅紅地望著他。徐多笑笑,執起湯匙,一勺一勺餵進他嘴裏。

待小太子漸漸露出清醒的神色,徐多放下碗,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捧到小太子面前。

“殿下,這本書是奴才特意為殿下選的,殿下先練著這個,可好?”

小太子沒有應他。

徐多噙著一抹苦笑,鼻子發酸地對視著小豆丁,小聲道:“殿下,奴才不是騙您,奴才的武功只能傳給閹人,殿下是學不了的。”

小太子眨了眨眼,伸手去接過那本書,書面上寫著疾風步法。

這當然只是一本強身健體的書籍,徐多自然不敢亂給小豆丁武學書。但小太子毫不懷疑地以為徐多終於答應教他了,臉上融化冰雪似的露出一點點的好奇和期待。

小太子快速地翻完一整本書,合上,摸了摸書皮,抱著它小跑到床頭,小心地把它和小暖爐並排放好後,才重回到徐多旁邊,望著徐多,正色道:“徐多,你操心本宮,本宮不會高興。”

徐多一楞,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那時訓斥小太子的氣話。自己都忘了,沒想到小豆丁清楚地記了下來,還認真地跟他重覆了一遍。

“殿下……奴才從來沒有那個意思,奴才只是一時嘴快……奴才現在向您道歉,奴才說錯話了,殿下能不能別再生奴才的氣?”

小太子也不明白徐多為什麽之前不願意告訴他原因,他從沒想過閹人和太子、徐多和自己之間是怎樣的雲泥之別,他只是一味地依賴著徐多。一旦徐多生了他的氣,他也不敢對徐多再抱有期望,他不想再經歷一次像母妃離世那般的事,他不喜歡那種感受,也不想見帶給他這種感受的人。

“本宮沒有生氣。”小太子想了想,又解釋道,“當時生氣了,後來沒有。”

徐多一怔:“那殿下為何不見奴才?”

小太子扭了扭身子,偏過頭去:“……”

徐多見狀,心底軟成一片,柔聲道:“殿下不生氣了就好。”

小太子點點腦袋。

徐多笑笑:“那殿下和奴才和好了?”

小太子又點了點頭,他也不喜歡跟徐多鬧別扭,便應了徐多的求和書。他仔細回味了下這幾天的日子,問道:“徐多,你以後都乖乖的,好不好?”

徐多怔了怔,彎起眉眼,存心逗下小豆丁:“奴才要怎麽做才是乖乖的呢?”

小太子認真地想了想,道:“不要老是惹本宮生氣。”

徐多恨不得捏捏他一本正經的小臉蛋,覺得此刻小太子讓他做什麽他都能答應,飛快地應承道:“奴才以後什麽都聽殿下的。”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_(:з」∠)_同學的雷~~

PS:我沒什麽存稿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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