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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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尚武帝也不是完全不在乎兒子,只是這位皇上當下不滿二十,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壓根兒還沒有點當父親的覺悟。

所以當徐多“未雨綢繆”向尚武帝提議挑選太傅時,尚武帝對這個奴才的滿意達到了頂點。

“說吧,想要什麽?”尚武帝心情好,給起賞賜來毫不吝嗇。

“奴才鬥膽向陛下討要一日休息。”

尚武帝蹙眉:“一天太長了。”

“半天呢?奴才只需半天。”

“嗯,準了。”

“謝陛下。”

===

徐多這次的休日有了準確的目的地,他帶上一碗海參冬菇蝦仁羹,快步往小太子的宮殿走去。

“徐多。”

小太子在徐多的反覆叮囑下裹得像團小毛球,還抱著心愛的小暖爐,雪白的狐毛領把小臉蛋圍起來,顯得格外可愛。

徐多終於從他身上看出來點出身高貴的模樣,但來不及心喜,連忙趕小豆丁進屋。

小豆丁這次不怎麽聽話:“不冷。”

徐多心急:“殿下,奴才給您帶了熱羹,在外面吃不一會兒就涼了。”

小太子興趣缺缺,雙腳生了根似的不肯挪動:“本宮喜歡在外面。”

徐多看出點兒小孩子脾氣,哄道:“不如這樣,殿下乖乖把它喝了,奴才帶殿下出宮玩可好?”

小太子頓時動搖,道:“真的?”

徐多也不知吃了什麽熊心豹子膽,可話一出口,覆水難收。轉念一想,看緊小豆丁,做好偽裝,以他的本事應是出不了什麽差錯。徐多畢竟也只是個少年,在宮中悶了這麽久,說不想出去是假的。

“奴才從不騙殿下。”

小太子顯得高興起來,把小暖爐放下,兩只手伸過來要去接徐多手裏的提盒。徐多連忙擺手,快走幾步進屋,小太子便像小尾巴一樣乖乖地跟了進去。

在皇家禮儀這點上,小太子和尚武帝遵守地如出一轍。即使心裏十分著急了,咬到了湯匙兩次,還是一板一眼地舀起,一口一口吞下。

徐多見他兩只腮幫子都微微鼓起,撐得臉頰上滿滿的,更加堅定了心中要養肥小豆丁的信念。

“本宮吃完了。”

小太子把湯匙放好,朝上望向徐多。徐多微怔,小太子漆黑的眼底如蘊藏未知秘密的深湖,向來平靜的湖面上此時反射出粼粼星光。

徐多心裏一甜,便也覺得膽大妄為一次有何不可。

他把小豆丁裏裏外外收拾好,從小身子被包在厚厚的衣物下顯得更為嬌小可愛,整張臉小小的縮在毛絨中,鼻子小小的,一點朱櫻小小的,唯獨鑲著兩顆深如墨柔似水的大眼睛,垂眸時似一潭古井,擡眼時有波光瀲灩,轉眼在天地間化成一個粉雕玉琢的雪娃娃。

小暖爐等太過明顯的宮中之物被舍棄在了殿裏,小太子本是有點不願,但被徐多好好地裝扮了一番,漸漸不舍便被期待掩蓋了去。

徐多想要出宮並不是難事,他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就算是偷捎上了個小太子,他也有的是辦法。

兩人出了宮,太陽已經落下。徐多征求小太子同意後,牽住小豆丁的手,在熱鬧熙攘的大街上走著。

小豆丁雖然被包裝成了一個華麗小公子,可徐多一碰就知道這不是個貴族人家孩子會有的手掌。特別得小,特別得咯人。

徐多心念一動,問道:“小主子餓了嗎?要不要先吃飯?到傍晚還有很多時間。”

“不餓。”

徐多知道小豆丁看起來滿不在乎,但脾氣並不好,也不強求他,打消念頭,邊走邊給他作介紹。

小太子很是安靜,把徐多的手攥得緊緊的,小腦袋慢慢開始東張西望。

雖說是徐多在牽著他,可徐多看眼色的本事出神入化,小太子的視線往哪一飄,他就明白該往哪個攤子去。

其實帶他出來一點都不吃力,小豆丁乖得不得了,除了偶爾會轉轉眼珠子,幾乎全程由徐多乖乖地牽著,不說話也不鬧騰。徐多本還因為沒帶侍衛而吊起的心,漸漸放了下來。

他和小太子在一條長街上隨意閑逛,走走停停,他不時地低頭去瞧小太子的神色,突然見小豆丁眼底一亮,腳下也突兀地頓住了。

徐多察言觀色,問道:“小主子喜歡那個鋪子?”

小太子沒回答他,握著他的手直直往那邊走。

那鋪位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武器,卻全都是縮小成五分之一的版本,沒有殺傷力,只能給孩童耍玩。老板一見衣著華貴的小公子帶著奴仆走來,立即喜笑顏開,殷勤地躬著身。

小太子盯住了一把小銅劍,松開徐多的手特意拿起來認真地瞧了瞧。

“小公子喜歡哪把?我這可都是上乘的好貨,都是貨真價……”

徐多嫌他話多,指向銅劍,直接問道:“這把多少錢?”

老板轉了圈眼珠子:“三兩。”

這是明擺著漫天要價宰貴客了,徐多不跟他講價,他把手往袖子裏一伸,臉色頓時僵住。

他的錢袋被偷了。

徐多和小太子簡直是有點灰溜溜地從那家鋪子離開,徐多無地自容,倒還是小太子無所謂地繼續走,仿佛從來沒有心儀過那把銅劍。

徐多幾次仔細地去確認小太子的表情,除了一小點的失落,實在是沒看出不舍、難過或是要吵鬧的前兆。可那麽一咪咪不易察覺的失落卻令他羞愧難當,他真是個蠢奴才,帶主子出宮怎麽能不把銀子看好。他在心裏狠狠地罵了自己一番,自責卻一點也沒消減。

同樣是在瞎逛著,卻沒了先前的一半恣意。徐多有些出神,再次停下腳步是在一個首飾鋪前。

徐多幾乎想把頭埋進地下,連把銅劍都買不起,還提什麽首飾。他並不覺得是小太子在故意為難他,反而愈加怨恨起那個偷錢袋的賊。

但他還記得自己的本分,歉然地對小太子道:“奴才失職,奴才回去後一定讓人把那把銅劍買給小主子,就是整個鋪子買下來都可以。”

“你剛剛一直看著這裏。”

徐多一呆,什麽?

“你一直盯著這邊。”小太子邊說邊擡起兩人相握的手,無意間瞟到一眼,瓷娃娃般的小臉倏地綻開一朵笑容。

“徐多,你還在手上畫花。”小太子盯著徐多的手腕,撲哧一聲笑開。

徐多第一次見小豆丁笑得這麽開心,眼睛微微彎成兩個小月牙,裏頭的幽暗與淩厲蕩然無存,留下孩童的活潑無邪。徐多感覺整個世界倏忽明亮起來,天底下只有這個漂亮的雪娃娃在沖他笑。

徐多突然惱羞成怒,辯解道:“這不是奴才畫上去的!奴才生下來就有這個,這是胎記,很多人都有的!”

小太子顯然不懂胎記的意思,單純地認為徐多自己在手上畫了一朵花,還是呵呵笑著,瞇著雙眼,透出點兒傻氣。

徐多又體會到那種柔軟蹭過心尖的感覺,臉上的羞澀退散去,浮現出平日的寵溺。他正準備再啰嗦地解釋一番,一個猛力突然撞開了兩人牽住的手。

“小主子!”徐多驚呼一聲。

只見一個女子身著艷麗長裙,青絲挽起一個簡單的碧落髻,面上透露出幾分年齡的痕跡,可眉眼如出水芙蓉,仿佛時間的沈澱也成為她的一種獨特風韻。然而這樣一個美艷的女子卻發絲淩亂,神色狼狽,奪路而逃一般撞上了兩人。

女子先是匆忙中看了他們一眼,隨即立刻停下了腳步,直勾勾地盯著兩人看。

主仆二人都沒把她當回事,擡腳便要離開。徐多聽見小豆丁小聲地說了句什麽,還沒聽清,正想低頭問清,卻被那個女子猛地止住了動作。

女子緊抓住徐多的手腕,呆楞地看著他,滿臉的難以置信。

命門被扣,徐多顧不上其他,當機立斷運起了內力,企圖把女子震開。

那女人似乎想不到徐多會突然用上內勁,瞪圓了杏眼,立即也使上相抗的力量,不想兩股內力相撞竟瞬間糾纏在了一起。

徐多一驚,他與女子非親非故,素未謀面,可內力卻是這般契合。

“誒,那邊的,有沒有看見一個大紅色花衣服的女人?”

兩人正在膠著之中,遠處突然傳來大聲的詢問,徐多感覺扣住自己的手一抖,內勁迅速抽離。女子慌亂地松開他,起身就跑,臨走前還深深望了徐多一眼。

徐多有些莫名其妙,全然不能理解陌生女子的眼神。或許只是個認錯人的瘋癲女人,徐多沒往深處想,看看天色,也該是回宮的時辰了。

擺脫掉那個神秘的女子,徐多剛松下一口氣,下意識往旁邊一探,驀地驚出一身冷汗。

小太子不見了!他的小豆丁不見了!

徐多頓時腦子一懵,六神無主地手都不知往哪擺好。

心在胸腔內狂跳不止,無論徐多怎麽努力鎮定下來,都無法冷靜。小太子不見了,這讓他怎麽辦啊……他頹然地抱住頭,幾欲崩潰。他怎麽會跟那個女子糾纏在一起,他為什麽不聽小豆丁把話說清,他怎麽能把一切都搞砸……徐多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夜晚的街上亂闖亂撞,怎麽都尋不見那個小小的身影。

“徐多。”

徐多驀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猛地轉身,看見小豆丁朝他一步步走過來,頓時雙腿一軟,蹲在地上。

“小主子!您跑到哪兒去了!可把奴才嚇壞了!”徐多是真的經歷了一場浩劫,他倒是沒做回去後會被如何處置的設想,滿心滿眼生怕小太子被人拐了去。他的小豆丁是生來高貴的天之驕子,還沒被他養胖,怎麽能受一點點苦。

徐多自顧自地把小太子歸在了自己的羽翼下,深感自責,擔驚受怕地如同心臟被刀生生剜去一塊,他前一刻絕望地幾乎在大街上哭出來,這一刻失而覆得欣喜若狂。

他哪裏想得起責備亂跑的小豆丁,恨不得甩自己幾耳光,照顧不好自家主子的奴才都是該下地獄的!

“小主子……”徐多輕喚了一聲,語氣哀戚又喜悅,想抱又不能抱,只好把一腔覆雜情感都糅雜在這一聲呼喚之中。

小太子明顯被他的一系列反應唬住了,有點無措地瞧了瞧左右,道:“徐多,你哭什麽?”

“奴……奴才是高興。”徐多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真的很想摟住小豆丁,可手虛虛地擡起,不敢放下。

天真的小太子不能理解徐多的激動,但孩子天性的敏感驅使下,好像有點明白徐多的心思,張開兩只手臂環住徐多的脖頸,道:“徐多,你不要哭了。”

小太子的兩只小手臂蹭地自己後頸發燙,徐多耳邊鉆進他平穩稚嫩的一句安撫,仿佛心中的焦急、絕望、愧疚都被那點灼熱熨平了,被那聲撫慰哄散了。

徐多在頃刻間快速恢覆了往常的自己,待小太子放開他,重新牽回那只小手,與他平視著,溫聲問道:“殿下跑去哪兒了?看見什麽好玩的?”

小太子見奇怪的徐多又變回了很好的徐多,他喜歡這個奴才,所有的奴才裏他現在最喜歡的就是徐多了。從小到大的奴才中只有徐多會逗他開心、陪他玩,他心想自己也要對徐多好一些,這樣徐多應該也會一直一直對他好。

這是個很簡單愉快的等量交換,小太子的腦袋瓜裏飛快計算完,覺得有點高興,掙開徐多的手,伸進自己的袖子裏,摸出一個物事,有點獻寶地捧到徐多眼前。

“給你。”

徐多朝他掌上定睛一看,是一串普通的玉珠鐲子,徐多楞住,小豆丁先前就是去給他買這個東西了?

一時間,他也不知是感動還是後怕,雖然這只是個普通的鐲子,但由小太子親自買了送來,對徐多而言,也是千金不換的寶貝。

他沒有立即接下那個禮物,先問道:“殿下如何買來這鐲子的?”他可記得小太子是分毫未帶出宮。

“本宮換的。”

徐多剛微微露出疑惑,小太子緊接上一句:“用小鎖換的。”

徐多震驚在原地,他見過小太子所謂的小鎖,實際上那是個鏨金玳瑁如意鎖,可是天價也買不到的寶物,是小豆丁渾身上下最貴重的東西,就被他拿去換了一個暗無成色的玉鐲子?!

“徐多。”小太子見他遲遲不接,催促了一聲。

“小……小主子,奴才手上不能戴這些東西。”

小太子一聽徐多不要他的手鐲,心裏又難過又害怕,原來徐多是並不打算一直對他好的。

知道了這個事實,小太子有些傷心,可也不至於落淚,他在不長的五年裏體味過數次同樣的滋味,即使想不通,也被動接受了。

然而他掌心一熱,擡眼看見徐多如獲至寶地從他手上拿起那條鐲子,小心地拉開衣襟,把玉鐲子妥帖地放進裏頭,靠近心臟的位置。

小太子望著他。

徐多心裏的快樂一直在血液裏跳躍,他十幾年來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快樂,令他都有些無所顧忌,口不擇言道:“小主子,既然換了錢,怎麽不把那把銅劍買下來?”

小太子一聽,立即皺起小眉頭,他覺得徐多說出的話十分錯誤,嚴肅地糾正他:“那是用來給你買鐲子的,不能拿去買劍。”

徐多一怔,原來這世上還有比方才的快樂更加愉悅的事,他討好地一笑,壓低聲音道:“奴才謝過殿下,奴才一定會好好珍惜。”

小太子淺淺地笑了笑,把手伸給他,示意他握住。

“徐多,回去了。”

徐多牽住他的手,站起身,恭敬道:“是,小主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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