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裏的夜來得特別的快，也特別的黑，沒有夏天欲走還停的留戀。冬日裏，便是連星星都是躲著人的。

宮闈裏通常燈火通明，往往是幾步便是一個油燈，可是這時候便連蟲子也少了，也不會有蟋蟀在草叢裏鬧騰。

但是，即便是如此，也還是有很多燈火所照不到的地方，比如，這條路上。

這是有著許多假山的一個花園，樹木改青的青，改黃的黃，只是這時候都是黑壓壓的一片。鹹陽宮裏從來都不缺這樣的花園，據說，嬴政喜歡。

於是這裏便沒有了燈火的照明，那些燈要是擺在這兒，不但煞了風景，而且還浩大了工程——總不能在假山上掛著。

這是秦姬自己選的路，她要去少使驛。

可是即便是這條路又黑又不好走，秦姬還是不讓小樂子點起燈籠。

於是小樂子只好在前面開路，青兒扶著秦姬，慢慢的走著，生怕秦姬一個不小心就跌了。

這三人都是一身的黑衣，在這樣的夜裏只要不發出聲音，就好像是施展了隱身術一般，別人看不見。

等好不容易從那條路出來，眼前便是兩條相互交錯的青石路，這裏便亮了許多。可是秦姬還是讓青兒和小樂子躲在陰暗裏，因為這個時候，是人最多的時候，或是宮人伺候著主子吃食或者是梳洗，或是主子從哪兒回來。當然，大多數的人都是匆匆的走著，沒有人會悠閑的在這個時候散步，現在不是個散步的好時候。

等一隊人馬走過了之後，秦姬才讓小樂子在前面帶路。小樂子在宮中時日久，自然知道的多些。

等進入了一條分叉的路，那邊人就少了，或者說是沒有人出來晃蕩。秦姬感慨著果然是人往高處走，當然也是地位的使然。

進了小路之後，再走不久就到了少使驛。秦姬一眼望去，都是打著燈的，可是很少有開著房門的。也是，既然左右是無人，何必開門讓冷風吹進去？

小樂子前去看了看，便回頭望了秦姬一眼。秦姬朝他點了點頭。小樂子便向其中的一間屋子走去，輕輕的敲了敲門。

梅姑很快就開了門，見到是小樂子，倒是一笑，問道：“可是月涼宮的主子來了麽？”

小樂子點頭，也是含笑道：“正是，勞煩姐姐通傳。”

梅姑卻是直接將門打開，道：“我家主子說了，月涼宮靖良人來，可直接進去。咱主子等著呢！”

小樂子“哎”了一聲，便回去告訴秦姬。

秦姬進了屋，裏面沒有多少的暖和勁兒，但是也不在意。

“少使衛雪給靖良人請安了！”

秦姬還沒有完全進屋的時候，衛雪就已經帶著梅姑給秦姬行禮了。

秦姬一邊笑著打量這個女子，一邊道：“妹妹起來便是，今日我們只以姐妹相稱。”

衛雪也不做作，只是嘴角帶著笑意，讓秦姬坐在了主位，秦姬也不覺得什麽，宮中最是要按照等級。就好像或許眼前的女子可能比她要大上一兩歲，可是等級位分在那兒擺著，秦姬位高者，便要稱呼一聲衛雪“妹妹”。這還是關系好的，若要是直呼其名，又或者是稱呼她的位分，也無不可。

秦姬看著這個女子，總感覺和其他的女子不一樣。其實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自然都是不一樣的。可是其他的那些女子都帶著或多或少的感情，哪怕是一直被秦姬認為與眾不同的懿砃，眼神裏也還帶著哀怨。可是眼前這個女子，眼神清澄，半點不起波瀾，好似仙人但看塵世，卻偏偏又是一幅凡人的身軀。

在她看來，這個白衣的女子其實算不得是有多麽的美，在她心裏，要說美，其實都差不多，或許胡姬那股野性要更加突出一些，其他都差不多，只是氣質不一樣。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她美，美在那股悠然，好似深山一抹香蘭。

這樣的美，秦姬最喜歡。所以她很少能夠這樣楞怔的看著一個人看了那麽許久。

衛雪見秦姬看著自己，也不覺得尷尬，只是笑著，任由秦姬看。而且，她有何嘗不是在打量秦姬？

兩人想看許久，便同時笑了。

衛雪道：“衛雪想不到良人果然能夠如約而來，心下感激，特此，敬良人一杯清茶！”

說罷，便端起一碗茶水，遞給秦姬。

秦姬笑著接過，輕輕的抿了一口，道：“好香的菊花，而且還夾雜了一味薄荷，感覺更加清香透涼，很是提神。”

衛雪笑而不語。

“妹妹喚我一聲姐姐便是，這良人喊的我不自在，也顯得生分。”秦姬笑著道，“妹妹那一方縑帛，可是將我的心思都揪起來了，我又怎能不來呢？”

衛雪便皺起眉頭，看了一眼秦姬身後的青兒和小樂子。

秦姬似乎明白了衛雪的意思，道：“妹妹只管說便是，他們兩個是我的親信，是自己人。”

“好，既然姐姐這樣說了，那衛雪便直說了。”衛雪正色道，“妹妹身份卑微，去姐姐的宮裏有些不便，這才讓梅姑去給姐姐送信，還請姐姐見諒。”

秦姬淡淡的搖頭。

“今日之事，也是我無衣之間所知道的，妹妹不喜歡宮裏鬥爭，可是也看不得太過分的事情。姐姐與香美人之事，本就是後宮之間的鬥爭，理當不與前朝相勾結，可是這香美人卻長著她的兄長作威作福，這便是要攪亂秦朝的根基了。”

秦姬聽著衛雪的話，眉頭皺了又皺，她總覺得這個衛雪不說話便罷，說了話便感覺很奇怪，那種她也說不出的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就好像看著的是這個人，說話的卻是另一個人。

“妹妹有何高見？”

衛雪仔細的看著秦姬的表情，便道：“依妹妹來看，良人不如自救，香美人若要與姐姐你為難，至少也要等她傷口痊愈，而且也要等得李信將軍回來。姐姐不如趁著這段時間，好好打壓香美人一番。”

衛雪說的很仔細，就好像真的是以為謀士在為自己的主攻出謀劃策，破有些門客的味道。

但是她說話的時候便好像是一個智者，而且是一個老謀深算的狐貍，可是不說話的時候卻又是一個深山隱士的形象。就連一邊的梅姑看了都說皺起了眉頭，暗道自家這姐姐今兒個是怎麽了。

倒是青兒和小樂子無動於衷，反正沒有接觸過，只以為這就是衛雪。小樂子是見多了這樣媚主的，也不稀奇。而青兒只是心裏不爽，說不得鄙夷，可是也不喜歡。

秦姬思忖了一番，便道：“謝過妹妹好意了，這事兒終究是我與香美人之間的事情，怕連累了妹妹就不好了。”

“姐姐哪裏話，自姐姐喚衛雪一聲妹妹，衛雪自當為姐姐謀劃。在我看來，那香美人實在是可惡，若是姐姐能夠打壓了她，或許宮中姐妹便要謝謝姐姐為她們出了頭呢！”

衛雪又道，身姿搖擺著，卻不是嫵媚，倒有點指手畫腳的意味。

秦姬仔細的看了衛雪一眼，心裏有些不悅。

今日下午梅姑送來的一方縑帛上寫的是：“美人禍端”四個字，以秦姬的思量，自然不難猜出是香美人的事情。所以她才趕來了，可是現在看來，似乎這次的決定有些錯誤了。一個空有臉蛋的少使指手畫腳的要她打壓香美人？莫非是想講她當做那把殺人的刀麽？

是，她是不惜殺了香美人，但是不會用這樣卑劣的心思去殺。更加不會因了別人去殺。其實她自己也是卑劣，她不否認，可是她殺人，就會有一個那人該殺的理由。而那個理由是站在自己看不過去的份兒上。

至於這個少使衛雪說的什麽為後宮姐妹出氣，她是想都不會去想的事情。甚至有抱著“事不關己”的態度的。

所以她不喜。

這時，秦姬便裝也裝不出開始的笑意了，淡淡的道：“妹妹你說笑了，這後宮的姐妹自有兩位夫人統轄，與我何幹？”

“可是兩位夫人不如姐姐有魄力。”衛雪又是含笑道，這次的笑意更甚，似乎都沒有看見秦姬的態度轉變。“安居高位的人往往容易頹靡，不是麽？”

“少使！在後宮之中有些事情該說，有些事情不該說！這點少使比我在宮中呆的久，理當知道！”秦姬陡然站起身來，冷聲道：“再者，我秦姬不喜什麽後宮的爭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滅其門！我雖然不是個柔情的，可是也不是個惹事兒的，若是少使有此雄心壯志，理當日後有美人一位。這些話，今日我權且聽了，也不會說出去，少使好自為之！青兒，回宮！”

秦姬的態度陡然轉變，這讓梅姑很是嚇了一跳。

衛雪看了秦姬的態度轉變，倒是沒有被嚇到，嘴角掛起的笑意有些邪魅，可是馬上卻換成了一臉的著急：“姐姐……”

“少使，還是要奉勸你一句，你還是原先的無爭心態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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