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睡下便已經是淩晨，時間的快慢總是隨著人的心情轉移。今夜的時間尤其，前半夜那樣漫長，仿佛在等待一個世紀；十二點多鐘聲一旦敲響，就又如白駒過隙。

窗外的煙花兀自熱鬧。

這花火將持續大半夜，今夜過了還有明夜，直到初五達到鼎盛，然後才漸漸衰敗，過了正月才真正消停下來。

每年過年都是這樣的。

今年更加特別一點。不知是否因為此處地勢空曠，煙花在頭頂綻放，手可摘星辰。

產生了一種浪漫的情愫。

葉可可在陌上的床上翻來覆去，窗簾映出五彩斑斕的光暈，一陣一陣，隨著禮花綻放的聲音，仿佛樂隊奏響圓舞曲。

遠處仿佛有喧囂，人聲鼎沸。

但是明明這裏僻靜悠遠，窗外是私家花園，別說人聲，連貓和狗都有溫暖的窩，誰還耐煩在寒夜四處溜達？

江明霧從後面抱住葉可可，將下巴放在她的肩膀窩子處。

葉可可忽然明白了，躁動的不是室外的人，是她的心。

“不適應？”江明霧如八爪魚，將自己的獵物死死纏繞。

今天的江明霧分外小心翼翼，連葉可可都覺得她過分了。

其實有什麽呢？孤女從來都是有眼力勁的，否則怎麽生存？反而這種“偏愛”讓葉可可感到不真實。

——被人捧在手心當做明珠——想她葉可可有生之年竟然還有這種體驗？！

葉可可吸吸鼻子，她不需要。她不用這樣擔心，不用這樣照顧她的心情，她反正是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的。

葉可可揶揄她：“不怕我被寵壞？新年伊始就這樣放縱我？”

江明霧眼睛都不眨：“我樂意。”

對，千金難買她樂意。

江明霧鍥而不舍，又繼續追問她的感受，深怕她有距離感，恨不得葉可可發表三千字過年體驗。

人都是這樣，這是最世俗的軌跡——重要的人才帶回家見家人——總想要得到家人的認可，同時又想要家人被對方認可。

這是必經過程，這是天性使然。

曾經江明霧也嗤笑過這種世俗的流程，時至今日，發現這約定俗成凝聚了老祖宗的智慧。

葉可可非常真誠：“你有最好的家人。”

她是真心，想了想又補充道：“我賓至如歸。”

“你不是賓客，這裏就是家。不是賓至如歸，是你回家了。”

葉可可一楞，這裏是家？家是什麽？一棟房子？一處宅院？吃飽喝暖的地方？

不，家是家人共同居住的地方。家是一片瓦房，可以遮風避雨。

大大咧咧江明霧、肆意張揚江明霧，驕傲任性江明霧，她只是不在意那些細枝末節。她不在意，並不表示她不懂。

她其實都知道。

她知道這闔家團圓的時刻是葉可可的死穴，也知道這其樂融融是她不適應的來源。

江明霧自作主張，將葉可可帶到南方過年。她的想法單純直接，她就是想要陪著她度過一年一度的佳節。

是，沒有人規定每逢佳節一定要倍思親。

但是曉寒料峭尚欺人，如果連春節都只能形單影只，那要談戀愛為何？那要情人何用？

反正都是一個人，自由自在不是更好？

江明霧一早就有決斷，罔顧一切人的意見。包括葉可可的。

江明霧固執要同葉可可一同過節。

不僅僅是春節，此後的每一個節日，她都要同她一起度過。

一起吃湯圓、一起包餃子、一起蒸粽子，一起吃月餅。

否則，陪伴的意義在哪裏？不能一同度過的日子都是遺憾。江明霧將懷抱中的葉可可擁抱得更緊了。

葉可可心中感動，她觸碰到江明霧的手心，艱難地轉身，與她四目相對。

窗外的斑斕太甚，禮花綻放的時候房間裏不開燈也能夠看清對方的每一個表情。

一切都在對方眼中。

“告訴我，”葉可可的氣息噴在江明霧的身上，“你這樣自作主張，你父母是否會怪罪於我？”

她在擔心她不適應的同時，她在擔心沒有留下完美的第一印象。

江明霧笑了，她用舌尖舔舔齒尖，然後將女朋友的腦袋按進被窩。葉可可簡直要透不過氣來。

在她發出抗議之前，聽見江明霧的語氣中帶上了笑意。

江明霧的心，終於落地了。

“你是該罰。”她的話，讓她心緒不寧，江明霧語氣帶上了揶揄，“一家人，談什麽怪罪？”她從被窩中將葉可可撈出來，讓她重新與她四目相對。

別的節假日倒是無所謂的，過年一定要在家，守歲之後老太太會挨個發紅包；

年初一要舉家飛去南市看外祖，阿姨沒有結婚，但是育有兩子，斌斌是哥哥，秦楓是弟弟；

江家頗有房產，三兄妹平素不住老宅，此處也不是老宅，老宅是市中心的小洋樓，因新晉成了保護住宅，被ZF納入修繕範圍……

諸如此類，江明霧喋喋不休，她不曾想有朝一日她會如此多話。

“我是不是講得太多？你困了嗎？”過了淩晨兩點鐘，室外的喧囂漸漸都散了，江明霧打了一個哈欠。

“不，很有趣，我喜歡聽你說話。”

“有什麽想問的，我知無不言。”

“我——並不喜歡秦楓，雖然他同你親近，但是我不願意與他交往。”

江明霧摸索著葉可可的發梢，手緊了一下，卻依舊面不改色：“我知道了，沒有關系。”

“我——同家裏關系並不好，除了姓氏，我也不想將我的家族親人介紹給你乃至你的家人們。”

葉可可翻身，將背影留給江明霧。

“還有麽？”屋子裏大概暖氣太足，江明霧覺得有些燥，她將被子抖落了一下，讓新鮮的空氣灌入被窩。

“還有——我熱愛我的工作，我並不能夠接受全職主婦。”

葉可可思忖了片刻，最後總結道：“沒有了。”

“好的。”江明霧繼續將下巴擱在老地方，她說，“我喜歡你的對話方式，我也喜歡你的坦率直接，不過歸根結底都是因為我喜歡你。”

葉可可心想，這個人前途不可限量，她說她不會談戀愛，但是只要她想，她一定所向披靡，她葉可可根本不是對手。

不，她會顛倒眾生，她是混世魔女。

這當然是讚美，葉可可不願意說給江明霧聽。

“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開門見山，就兩點——”

葉可可側耳傾聽，她表情開始凝重。說實話，她內心不是沒有緊張。

但是先小人後君子，總比事到臨頭掰扯不清的好。

“第一，我有肢體接觸障礙，要是做i，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不脫衣裳——我絕對不是輕視你。”

葉可可一楞，她應該談一些家庭、地位、以及相處原則。

結果，就著？

“好的，互相尊重是一切的前提。”葉可可點點頭，“忠誠和坦白也是。”

她緊接著補充，這是對雙方的束縛。

“第二，”江明霧意味深長，“關於那個葉家——當初是你……恩……換來的。”江明霧說，此時她的睡意已經消退，她精神抖擻。江明霧坐起來，靠著床頭軟靠。

飽暖思內啥。要不舊時代的人為什麽生這麽多的孩子？

沒有智能手機的年代，大被同眠聊天結束就該幹內事，消耗體力，才能一夜好眠。

江明霧已經無心戀戰了，她切入主題：“我還記得，是你自己上來的，你說——我來動。”

葉可可面紅耳赤。

那是一場在車內狹窄座位上的廝殺。

“這有什麽關系嗎？”她不明白明明很正經的話題，她怎麽可以隨便開車？

“自然是有的。”江明霧笑笑，親吻她的發梢，“怎麽開始，就應該怎麽結束。既然他們不是你的‘家人，合同終止算了。不過——你自己上來動動呀——”

***

年初一，應該早起拜年。

江家的拜年有點遠，需要打飛的去南市。江明霧和葉可可被特許不用前往。

然，兩人也沒有睡懶覺，一早起來給老太太拜年。

老太太笑瞇瞇地在吃燕窩，老幫傭一早就來煮湯。

“有什麽呢？一個老人家能吃得了多少？你們倆一人要吃兩碗。”老太太囑咐兩個孩子，“昨晚上熬了一個晚上？睡個回籠覺吧。”

葉可可喝湯，真是愜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樣的日子簡直不能夠想象。

江明霧嫌棄面前的燕窩，偷偷遞給王姐：“您替我喝了吧？我要一杯黑咖啡。”

江家的新年在這頓早餐後結束了。

江明霧同葉可可商量著是否去百貨商場掃貨。

“我是無所謂，一個季度不過三兩件衣服。你——”她想要給葉可可添置衣物行頭，她所有太少，她恨不得將全世界捧到她的面前。

讓她被俗世所累，讓她的身外之物多得數不過來，這樣就能牽絆住她。

葉可可的手機響了，是一個固定電話。她以為是推銷廣告，順手按掉了，然後這個電話又響了起來，再摁掉，再響起來。

待第三次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葉可可接通了電話。

“大小姐，葉總問您什麽時候回家？”管家恪盡職守，還是稱呼葉可可為“大小姐”，他沒有半分不尊敬，卻也沒有半分尊敬。

葉可可全年的好心情頓時消散了。

“啊？”一個語氣詞，可以有千百萬種意思，這就是博大精深的中文。

“倦鳥還知道歸巢，怎麽？我養了一個不知道回家的女兒？”葉鑫的聲音透過電波穿過來。

葉可可張了張嘴，她想，她能回答什麽呢？

是否認身份？還是否認不回家的事實？她心想，該來的總要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是債也總是要還的。

“是。”葉可可臉上的笑意退去了。

掛了電話，葉可可對江明霧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是我父親。”

“哦，原來是葉先生。”江明霧露出一個玩味的笑，“過完年再回去不行麽？”

葉可可搖搖頭：“讓今天就回去呢。”

葉鑫的話，其實更難聽：“別讓我等，我就今晚有空。”

呵，哪有父親這樣講話的？是父親還是領導？或者是主人？

江明霧臉上的表情也凝重了。

她挑挑眉，心想還有上趕著來送人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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