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回家去

關燈
江明霧去樓上看了外祖母。

大概人類上了年紀的都是一個樣子,先是手腳不聽指揮,然後是眼睛耳朵不靈光,緊接著是大腦開始消極怠工,僅能夠看見她想看見的,記住她想記住的事情。

毫無疑問,江明霧是老太太想要看見和記住的人,葉可可看見老人皺巴巴的臉上洋溢出燦爛的笑容,她想,老太太年輕時候一定很美。

連上了年紀都這樣優雅美麗,那年輕時候想必不可方物。

葉可可似乎能夠穿越時光,穿過五十年的光景,仿佛能夠看到若幹年後的江明霧。

如果,真的能夠看到。

那又是一種怎樣的幸福?

老太太的眸子肉眼可見地亮了一下,她伸手去拉住江明霧:“是霧姐兒吧?今年倒是挺早的?”

老太太步履蹣跚,江明霧伸手攙扶祖母,老太太卻將她拉到窗邊光亮處,仔細打量她:“怎麽?年初一了?老了老了,昨天吃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媽,還沒吃年夜飯,今天才二十九。”秦落菲走進來,將窗簾拉開,頓時陽光灑在空曠整潔的房間裏面。

整個房間這才公開展示在客人眼前,大而空曠,少數幾樣是精致古樸的老式紅木家具。

我有一所大房子,有很大的落地窗戶;

陽光灑在地板上,也溫暖了我的被子……

——開闊、敞亮、溫暖。

是葉可可對這間房子、這家人最直觀的印象。

葉可可上前同老太太打招呼,半蹲著同老人講話。

老太太撫摸上葉可可的手背,來回摩挲著:“霧姐兒是你的朋友嗎?真是漂亮呀,這皮膚細嫩得,跟我年輕時候是一樣的。”

江明霧的手從另一個方向繞過去,握住葉可可的另一只手心,還不住搔弄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我看上的……自然是不錯的。”

葉可可姿勢別扭,怒目橫了江明霧一眼,江明霧老神在在,就安安穩穩坐在飄窗上,低頭湊近葉可可的脖頸講話。看似專心致志同老太太講話,實則一心一意騷擾葉可可。

葉可可無奈,她騎虎難下,又不能貿貿然地從老太太手中將手肘抽回來,只得任由江明霧放肆。

能放肆,是因為無所顧忌。

秦落菲走近,給老太太遞茶:“母親,霧姐兒今年逃了家宴,就專程為了給您看看她的小朋友,您看著,可還滿意?”

“哦。”老太太點點頭,又仔細端詳了葉可可,“是個好的,看著面相就好,心善。妹妹,你叫什麽名字?”

轉頭又稱讚葉可可的名字:“可可,叫著也親切。我們霧姐兒打小沒有朋友,你既然同她好了,就要一直同她好。”

這話說得葉可可背脊發麻,從一次家宴拜訪上升為見父母長輩。

還真是猝不及防。

葉可可有些別扭:“這世界上哪有什麽一直的事情?總要……結婚生子,漸行漸遠的……”

葉可可斂下眼瞼,她想老太太怕是不知道她們的關系,要是知道,指不定還要用怎樣的話罵她。

這種關系,本來就是艱難險阻。沒有父母長輩能夠接受子女的這種關系。這種關系,是不倫,也是禁忌。

葉可可向來有自知之明。她明白的,她是見不得的光,她是金屋藏的嬌,她是一段猝不及防的偶遇。

“喲,妹妹,可不能這麽想。你年紀小小的,怎麽這地古板?”老太太反駁,少有的態度堅決。

她語速不快,但是一字一句分外清晰:“結婚生子就一定要疏遠了?這是找借口。再說了,誰規定就一定要結婚生子?結婚生子有什麽好的?”

老太太又似乎有天大的委屈,好容易找到訴說的對象,一個勁地拉住葉可可的手訴說:“像我,生一個大閨女,遠嫁就算了,這三十來年就從沒回來過年!你說說,我這是養了個什麽小白眼狼?她說是出嫁從夫,年年必須在婆家過大年三十……嗐!”

這想必主角就是江明霧的母親——秦落芳。

葉可可從老太太的話中捕捉到關鍵詞:“是年年過年,都要在公婆家嗎?”

“那可不?說封建,她真比我這個老太婆還要封建!說什麽過年必須全家齊齊整整在老婆婆家賀歲,嗨,她老婆婆是婆婆媽,我就不是她親媽了?你說說,生兒養女有什麽意思?我還不如生個蘿蔔,過年還能頓了吃!”

秦落菲走進來,一臉無奈地將葉可可從老太太手中解救出來:“母親,今天有您最愛吃的年蘿蔔吃。”

老太太這才作罷,指著秦落菲:“菲菲,還是你聰明。結婚有什麽好的?做單身貴族不好?不過,斌斌什麽時候回來?”

話題又扯遠了,秦落菲伺候老太太吃點心,給江明霧打了個眼色,示意江明霧帶著葉可可先出去。

江明霧同老太太打了個招呼,就拽著葉可可回了房間。

客房在二樓,能看到院子裏的樹木。一株桂花樹枝丫不聽話,隨意探入房間窗戶。

南國的冬天不甚寒冷,特意移植過來的桂花樹適應頗好,甚至有些用力過猛,罔輪四季變化,沒日沒夜開著花。

小小的花蕾不知疲倦,房間裏也彌漫著淡淡的香氣。

秦楓溜進來喊她:“霧姐兒。”

葉可可同秦楓無話可說,借口去了洗手間。

江明霧看看秦楓:“今年回來挺早的?”

“還……還不是你害的。”秦楓老大不樂意,“我媽差點剝了我的皮!”他吐吐舌頭抱怨兩句,用眼神詢問江明霧。

“那位還生氣呢?”他問的是葉可可。

“生氣?生什麽氣?你以為你是誰?那顆蔥和蒜?”江明霧不接茬,隨口應付他,還不忘記損自家弟弟。

“英俊帥氣、風流倜儻、人見人愛、所向披靡——是我!江湖人稱南國一枝花秦家小少爺秦楓是也!”

“喲,不改名了?”江明霧端起茶杯飲茶,吹吹上面的浮沫。

“小少爺,小姐叫你過去呢。”管家寶阿姨敲門打斷兩人的對話,“您趕緊去吧,您昨兒不歸,今兒睡到晌午的行為讓小姐很生氣。”

秦楓哭喪著臉,嘆了一口氣出了門,還不忘同寶阿姨辯解:“我那是還有時差,英國現在是大晚上呢!再說,我二十六了,不是六歲……”

葉可可洗了手出來,看見江明霧坐在窗前,她伸手折了一枝花,遞給葉可可:“寶劍贈英雄,那麽美人就該配鮮花。”

葉可可接過香氣撩人的一支花,嗔道:“好好的在樹枝上長著,礙著你了?本來還能多開些時候。”

江明霧搖搖頭:“博你一笑比什麽都重要,這就是它最大的使命。”

那句話怎麽說的: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顯然,江明霧深谙此道。

葉可可忽然正色:“不回去過年真沒事嗎?”她幾乎已經了然於心。

江明霧側頭似笑非笑:“沒事啊,有什麽事?在南市過年不好嗎?”

秦落菲敲敲門走進來:“不好,非但不好,我怕你媽殺來南市把你剝皮晾曬。”

“阿姨。”江明霧皺著眉頭,嫌棄這家人多管閑事,“多大點事情,用得著請我們吃鴻門宴?再說,把人剝皮晾曬不是您的專利?我媽可不會那麽做,我媽寬厚得很!可可,別聽她的。”

秦落菲用手刮了一下江明霧的鼻子:“我這是為你好,你媽都要瘋啦!電話打了我十幾二十個了,你就不怕她飛來南市把你綁回去?哦哦,可能不綁你,綁你的小女朋友呢?”

葉可可有些臉紅,她以為的秘密關系,在這家人口中不是秘密,也不是見不得人的關系,可以隨時拿出來打趣調笑。

就像是,正常的男女朋友關系?

這種體驗讓她感到又新奇,又害羞,又捉摸不定,還有那麽一絲絲掩藏不住的興奮。

“哎呀要命咧,我好好的桂花礙你事了?折了作什麽?”秦落菲這才發現窗口的桂枝被折了,氣惱地打了江明霧兩下,“多辛苦才讓凹出來的造型,就這樣叫你毀了。”

江明霧掏掏耳朵:“您跟我媽一樣,明明沒那個審美,偏偏附庸風雅。”她說,站起來走遠一些努努嘴,“不覺得這樣順眼多了?”

葉可可再擡頭,這才發現本來普普通通一株桂樹,被折了這一只橫生的枝丫,卻仿佛才更加立體優美。

秦落菲還想說什麽,江明霧摟上葉可可的腰肢:“阿姨不懂,還是我們可可懂我。可可最好,審美好、眼光好、心腸好、運氣——更是好!”

她擺擺手止住秦落菲的話頭:“我知道了,我明兒一早的飛機飛回去,保證不耽擱年夜飯好不好?”

秦落菲悻悻地,這才作罷。

是夜盡興,幾個人喝了點小酒。

秦落菲留宿江明霧:“差人把行禮收拾了送回來?明兒一早就飛不好嗎?”

江明霧搖搖頭:“不好。”

秦楓不死心,追問道:“哪裏不好?我家這地兒是風水寶地。”

江明霧諱莫如深:“你們家人多,這就是最大的不好。”

不好辦事唄。

秦楓摸摸鼻子似乎不能理解,秦落菲也摸摸兒子的頭:“我的傻兒子,哎喲,都說男孩子開竅就是晚一點,看來古人誠不我欺。”

是夜,微醺的江明霧特別亢奮,顛來倒去地折騰葉可可。

葉可可一股氣卡在嗓子眼裏,特別難受,支離破碎地求饒加抱怨:“你幹嘛?你要弄死我嗎?我快散架了。”

江明霧於是難得溫柔地抱抱她:“我大概是近鄉情怯。”她說,濕漉漉的手揚起來摸摸葉可可的腦袋,葉可可嫌棄地避了又避。

“又想把你獻寶一樣獻出去,又想找個箱子,就這樣把你關在裏面,不讓他們所有的人看見……”

葉可可不明所以,張口欲問,她的問題還有很多。

比如,為什麽要哄她來南市過年,明明在江家,過年是頭等大事;

比如,不過是她回家過年,又關她何事?

再比如,為什麽江明霧如臨大敵?又患得患失的?

還有,為什麽今夜微醺,夜色那麽美,她不關註夜色,卻身體力行,那樣放肆無理又是為何?

問題很多,但是葉可可沒有機會、也沒有時間從容問答,她旋即被迫迎接江明霧的熱情和不安。

她想,算了,下次再問吧。反正不是什麽頂重要的事情。

反正,來日方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