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慣了一個人的體溫，習慣了一個人的陪伴，習慣了一個人霸道的、幼稚的、蠻不講理的入侵生活。

那個人不可怕，可怕的習慣。

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細水長流，是潛移默化，也是根深蒂固。

閑暇時候的想念只是想念，是可有可無；忙碌時候的還在想念，才是真的絲絲入魂。

在她轉身揮手道別之後，想念便開始了，然後，無從停止。

葉可可也厭惡這沒有抵抗力的大腦和身體，但是她無從抗拒。實體的誘惑容易拒絕，內心滋生出來的情不自禁才難以克制。

她想念江明霧了，在她離開的第三十六個小時。

葉可可盯著女主角出神，這個女主角是個新人，很漂亮，短發職業裝，同現在最流行的長發乖乖女不同，她有種年輕氣盛的颯爽姿態，舉手投足之間不見絲毫扭捏。

葉可可覺得，怎麽她的側臉竟然有三分像江明霧？不，雖然青春逼人，但是沒有江明霧與生俱來的那種貴氣凜然。

還是火候不到，轉念又想，要是江明霧該行拍戲，一定大紅大紫。

葉可可失笑，笑自己的胡思亂想，也嘆息，嘆自己的中毒已深。

葉可可嘆一口氣，將目光從女主角身上拉回來，集中到手頭的電腦屏幕上。劇本已經快要殺青了，這個劇拍得異常順利。本來工作已經接近尾聲，只剩下一些鏡頭補拍和後期宣傳的工作。

樂極不一定生悲，但有時候是順利過了頭，有些人就飄了起來。

劇裏面一個比較重要的配角，男三號，趁著閑暇之餘去泡吧喝酒撩妹就算了，還飲酒駕車，被執勤的民警同志截停之後竟然公然毆打執勤的民警同志。

導演收到消息的時候臉都綠了。

這雖然是一個男三號，但是一個非常帥氣的、頗有觀眾緣的男三號，也是某公司力捧的新人，後期的宣傳更是少不了他。

是用，還是不用；是力挺，還是止損？

年輕的導演陷入了沈思，一同陷入沈思的還有身邊的制片人。

制片人說：“還有兩個月，時間太趕了，要換掉史蒂夫就必須把所有的戲重新拍攝，這個成本太高。不論是金錢成本還是時間成本。”

史蒂夫就是那位貸資金組的、帥氣又囂張的、出了問題的男三號。

還有一句話制片人沒說出口，這個史蒂夫貸資金組，是某公司力捧的新人，據說同公司高層關系匪淺。

李導演掙紮：“這是原則性問題，這種錯誤不是簡單的造勢能夠遮掩過去的。後期的宣傳呢？萬一給媒體爆料——我們這部劇不是簡單的無腦偶像劇，我們首先得附和主旋律。”

李導演根正苗紅，雖然年輕，但是毫不退讓。

李導演拍得用心，他不希望自己乃至全劇組的努力最後付諸東流。這部劇雖是時裝偶像劇，但職業刻畫是基層公檢法工作人員。

特殊職業，容不得掉以輕心。

重視的不僅僅是李導演一人。

編劇伊始，葉可可特意向楚小玲“取經”，跟屁蟲一樣盯著楚小玲問東問西，恨不得將她的大腦嫁接到自己脖子上。

葉可可說：“這樣談笑間強弩灰飛煙滅的工作，口才是第二，腦袋是第一，真羨慕您有這樣強大的邏輯思維能力。”

楚小玲幽幽嘆一口氣：“當我的大腦可真是難為它了，不僅要腦力勞動，還要體力勞動。”她說，開著玩笑，“王冠多重，責任多大。”

楚小玲隨手舉例幾個業界八卦，不乏被威逼利誘、跟蹤毆打的公職人員。

你看，光鮮的永遠是外表。

你只看見了他們在法庭上談笑有鴻儒，卻看不到在深夜還亮燈的辦公桌；你只看到他們出口成章的蕩氣回腸，卻不知道走出法庭，他們也會仿徨無措。

但，這才是有血有肉的人，和他們的人生。

於是葉可可肅然起敬：“新時代的人民公仆值得所有人的尊敬。”

楚小玲鼓掌：“是，公仆這個詞用的好。往昔都說是鐵飯碗，這不恰當，基層工作人員要是總想著金飯碗銀飯碗的，做不好工作是其一，湮沒了一個崗位、一個人應有的價值才更加得不償失。

她握住葉可可的手：“能作宣傳固然很好，但是更重要，希望能夠體現一個核心價值觀——吃苦耐勞、不忘初心和真心誠意地為人民服務。”

葉可可當下有了新的感悟，她決定強化原著的戲劇沖突，都市職業劇，有職業、有沖突、有故事的，才叫做都市職業劇。

葉可可著手將每個人物的矛盾感放大加強。經過葉可可縝密安排，劇中的人物們開始豐滿。

他們不再是平面化的、在紙上非黑即白的存在，他們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成功了想要吃火鍋慶祝，失敗了也會埋頭舔抵傷口。他們有自己小資情懷的生活，卻選擇將人生重心放在執著的事業上。

葉可可翻看著改過無數遍的劇本，沈吟著、躊躇著。

真是一個兩難的選擇。這樣完整的一個故事，要是貿然抽離了一個重要的角色戲份，連貫性和整體性都受到影響。

但是，要因此容忍那位藝名史蒂夫的男演員嗎？

他在劇中扮演一位年輕的警官，這位警官同志血氣方剛、正義凜然，最後為了公平和正義，因公受傷、截斷了雙肢。

這是一個悲劇式的普羅米修斯式的人物。

葉可可搖搖頭。

由是，才更加不能容忍那位。一個那樣品行的人，卻要演繹一個那樣高大的形象。

葉可可覺得不合適。

不止會產生□□，而且沒有說服力。葉可可仔細地調出那位演員的片段，大概先入為主，總覺得非常違和。

連主創人員都不能說服的角色，能夠讓廣大的觀眾產生共鳴嗎？

李導走到葉可可面前，謹慎地詢問道：“要是現在需要改戲，你覺得可行嗎？”

葉可可在方寸之間已經有了答案。

“可以。”她說，“給我三天時間，我把劇本梳理一遍，我用盡量少的改動來貫通整個劇情。”

當下她已經下定決心，要麽不做，既然做了，那就精益求精。不能讓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制片人幽幽嘆一口氣，知道說服不了眼前這兩個年輕人。

年輕人都是這樣，血氣方剛、自以為手中有天地，自以為可以扭轉乾坤，自以為所有的努力、付出都理所當然得到回報。

一切都是自以為。

那位史蒂夫，人不怎麽地，卻真真是帶資進組，背後是實力雄厚的某公司。

但是李導演心意已決，他向來少年老成，不在無所謂的地方擺架子講排面，而對自己作品的認真和吹毛求疵，是他最大的任性。制片人年紀稍長、社會閱歷豐富，但是他不忍心打擊眼前這兩個年輕人。

他搖搖頭，年輕人的天真和執著，難能可貴。那未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葉可可改劇本到深夜。

她將手邊的咖啡一飲而盡。咖啡已經冷卻了，就如同今夜的星空。葉可可擡頭，卻發現天邊泛出一點點白。

哦，原來黑夜已經將要過去，天邊露出一絲絲的白，馬上太陽就會沖破雲層，重新蒞臨整個人間。

冬天的暖陽，才尤其可貴。就像sunny。

葉可可忽然心動，她查了一下手邊國外的時間，現在是下午時分。

她下意識致電江明霧。

江明霧接起電話，第一句就是：“是醒了還是沒睡覺？我看你是沒睡覺又熬夜吧？怎麽回事？我不在身邊你就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是不是？”

她開啟了瘋狂吐槽模式，將葉可可數落了一遍又一遍。

葉可可失笑：“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電話那頭的江明霧磨牙齒，她是不會告訴她的，不會告訴她，她的時間設定完全按照國內東八區，她給她的所有訊息電話，都在不打擾她工作生活的前提下。

她是那樣深沈地、執著地、體貼地、關心著她、愛護著她。

她怎麽會告訴她呢？她不會告訴她。

哼！

“明霧。”葉可可看著天邊那個縫隙，越來越白、也越來越大，仿佛生了一顆巨大的蛋，那個蛋是冬日暖陽，是sunny。

真是世間所有都是她。葉可可忽然柔柔地喊江明霧的名字。

“恩？”江明霧心一蕩漾，“有事？”

“你那邊是下午吧？吃晚飯了嗎？”葉可可沒有事情，她只是想她了。

想她了，打個電話給她，聽聽她的聲音，聽聽她的叨念，也是好的。

好在她們的分離只是暫時的工作需要，葉可可無法想象那些常年異地戀將要經歷怎樣的內心折磨。

異地戀和異地婚姻，是最得不償失的選擇。

“還有一會。”江明霧將手頭的電腦推開，走到窗前站定。

錢建雄非常有眼力勁，立刻示意電視電話會議中斷休息。

網路的那一頭，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氣，喝水的喝水、補充能量的補充能量、查找資料的查找資料。

“這麽晚不睡，工作遇到麻煩了？”江明霧用腳趾也能夠想到。

“就不能是靈感降臨，愈發不可收拾？”葉可可不滿。

江明霧挑挑眉：“那樣我就打你屁股。”

她揶揄了葉可可兩句，就像是老朋友，就像是舊情人，平等的、平和的，透露出濃濃的關心。

葉可可忍不住，就沖口而出：“那個某公司，是不是實力雄厚？得罪不起？”

說完有些後悔，但是話已經說出口，覆水難收。

江明霧挑挑眉：“不算，富二代搞得娛樂公司，砸錢罷了。”

“哦。”葉可可咬咬唇。

“說來聽聽。”江明霧倚在窗前，娓娓地引導葉可可。

葉可可忍不住將最近發生的事情講給了江明霧聽。

“嗐，多大點事情。不過一個小演員，連明星都稱不上。”江明霧大不以為然，“叫李哲放手去做，不過你不準太累。”她說，“萬事，有我兜著。”

葉可可忍不住嘴角上揚，她怎麽忘了她還有一個大靠山呢？

一想到李導演已經好幾天沒睡著覺了，葉可可就覺得哎呀，她真是太不懂得為領導們分憂解難了，到現在在想起動用私人關系。

“我該說什麽呢？謝謝你？”她得了便宜還賣乖。

“呵。”江明霧知道她的心思。

“不客氣。”她說，旋即葉可可聽見電話那頭傳來“啵”地一聲，她在親吻話筒。

這個吻，隔著看不見的電波，有一秒鐘的延遲，最終還是落到了葉可可的耳邊。

葉可可只覺得耳朵發燙。她被人隔空投遞了一個調戲的吻。

“我很開心。”掛電話之前，江明霧忽然說道。

“什麽？”葉可可不明所以。

“我很開心，你有麻煩願意找我。”她說，“這樣，我才有了獻殷勤的機會和不斷纏著你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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