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冷了。

葉可可走路出去，站在路邊伸手攔車。過往的車輛很多，但是沒有一輛停車駐足，冬夜冷了，連出租車都開不動了。

馬路上，燈火輝煌中，到處是歸心似箭的旅人。

江明霧緊跟上兩步：“我送你。”她說。

葉可可遲疑三秒鐘，最終還是坐上了江明霧的車子。

這車子是她熟悉的，這人也是她熟悉的。

好像跟以前一模一樣，但是好像又有什麽不一樣了。

人之成長，人之變化，不在時間長短，有時候來得猝不及防。

“楚小玲拉著你講什麽呢？說我壞話了吧？”江明霧打破沈默，屬於沒話找話，她透過後視鏡瞟著葉可可。

“沒有的事。”葉可可搖搖頭，“小玲姐是好意。她在勸我。”

“勸你什麽？”江明霧是明知故問。

葉可可深吸一口氣：“勸我莫惜金縷衣，勸我吸取少年時。”她說，於燈火中望向江明霧。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後半句是：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江明霧專心致志地開車，心跳莫名地漏半拍。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她的身上，不是以一切她熟悉的方式。但是，真真切切，她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江明霧想：今夜的月色，真是美麗。

江明霧將車子開得盡量慢，三十碼的速度。都市的夜晚，馬路上依舊是車水馬龍，後面時常有閃耀的車燈，示意江明霧車速太慢阻礙交通；也有心急的司機“滴滴”的按喇叭；更有甚者不斷左右超車，有些司機超車之後還要回望一下這輛三十碼的跑車。

大概江明霧今夜收獲了不少的“問候”。

路途再遠，還是有終點。開得再慢，還是會抵達。

還是到了葉可可的宿舍樓下。

“我說。”江明霧抓住葉可可正欲開門的手，她幾乎是將她拽回車內。

“你說。”葉可可仿佛知道她要說什麽，她半咬著下唇，她在等待，像是被宣判的囚徒。

“我說。”江明霧有些尷尬地笑了，薄唇抿緊又分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在月夜中分外清晰。

她說：“你什麽時候搬回來？我一直住在公寓。”她終於說出口，說完便笑笑，她想這實在不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這個場景這個時間，都不是水到渠成。

戰略上，這叫天時地利人和統統不占。

但是江明霧等不及了。做好最壞的打算，迎接最好的結局。

江明霧想，她真是成長了。起碼能夠接受失敗。江明霧又想，反正她已經任性了那麽久了，那就再任性一次吧。她實在等不下去了。

“夜太長，月光一定會冷掉。”這是剛剛車內放過的歌詞，江明霧信手拈來。她的語氣半真半假，但是肢體語言極具侵略性，她緊緊地鎖住葉可可。

葉可可逃無可逃，她必須正視她的所有問題。

如果她想逃，她也能夠隨時捕獲。

葉可可望著她，她松開咬緊的下唇。

江明霧摒息凝神，空間靜謐，滴水可聞。

“等我這次跟劇組回來吧。”葉可可說得太隨意，仿佛再說，今晚吃皮薩吧。

江明霧簡直不敢相信她聽到的。

“你說什麽？”她傻楞楞地重覆。

“大概明後天要走，來不及收拾的。”葉可可略作解釋。

“啊？”短暫的斷片之後是狂喜，江明霧握住葉可可的手，一絲不茍的頭發，落下幾縷發絲。調皮歡快，似她此時心境。

“你是說，你願意搬回來？”她簡單機械的重覆，她捏疼了葉可可。

但是葉可可沒有抽回她的手。她任由江明霧緊握住她的手，繼而是雙手，她轉而開始講述一個完全不想開的話題。

“前幾天，我們大學的群裏面，班長公布了一件事情。”她說。

不，看似不相幹，但是一定是相幹的。江明霧噤聲聽著。她知道，有時候只要傾聽，能夠被傾聽已經是難能可貴。

傾聽，是高尚的品質。

“我們班，到目前為止，已經有三位同學去了。”葉可可說，看向窗外無邊的夜色，仿佛看向那三位逝去的同伴。

“我的大學同學，都還不到三十歲。大學畢業，甚至還沒有十年。班長說，十年之約還沒有履行。”葉可可說，“人生，除卻生死，真的都是小事。”

江明霧握緊她的手，握得更緊，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我母親早逝，我應該是見慣生死的了。但是我還是做不到如常面對。群主也是班長，通知大家募捐——其中一對是夫妻，少年夫妻，大學同學修成的正果，多麽難能可貴——雙雙去了，留下一個兒子，還不到五歲。”

“我一整夜沒有睡著，我哭了一整夜。很好笑吧？明明我們交情淡漠，甚至沒有微信好友。但是得知消息，我難過了很久很久，仿佛逝去的不是同學，而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葉可可舔舔嘴唇：“所以，”她望向江明霧。

“我不想一個人了，我怕冷，我怕寂寞，我怕胡思亂想的夜晚。sunny，我雖然不知道你會同我走多久，但是我想，走一日，便有一日的好，多走一日，便是我賺了一日。”

江明霧握緊葉可可的手：“你知道我不是隨口玩笑的追求你。”

葉可可低下頭：“即便是隨口的玩笑，我還是想同你走。”她說，忽然擡眼，眼睛亮晶晶的，“江明霧，我是真愛你。有多愛，就有多怕。得到過再失去，比從沒得到還要可怕。”

“不會的。”江明霧知道此時的言語單薄，她只能夠緊緊地握住葉可可的手，“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她說。

張張嘴，欲言又止。

“我——”

葉可可止住她的話頭，按住她的嘴唇，“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做了許多，我一直都知道。”

“等我這次回來，長則三四個月，短則十餘天，一有休假我就回來，你等我。”

她拉開車門，消失在夜幕中。

明明她剛剛答應了她，明明是歡喜事，但是江明霧的看著遠去的葉可可，心中泛起的苦澀多於了甜蜜。

時間追溯回兩個小時之前，程小七的家中。

書房中，程小七開門見山地問葉可可：“霧姐兒和我是世交，於公於私我都要幫她，別瞞我了，你還是喜歡她的吧？也不是多大的事情，我也了解過——我沒有那麽強烈的道德感。她做錯了，你也有錯，兩個人各打五十大板，用我們小玲的說法——被害人過錯，適合庭外和解。”

葉可可簡單地回答：“是。”

程小七耐著性子：“那為什麽還在猶豫？是不打算愛了？還是原則大於一切？沒關系，我覺得都正常。你說。”

葉可可忽然笑了：“小七姐。”她說，“我愛她呀，愛得死去活來，愛得難以自拔。但是我是什麽呀？她說小玲姐的每一句，都打在我的心上。小玲姐可以義正言辭地懟回去，但是我不能。我自卑著、怯懦著、害怕著，我們的關系中，我永遠是被動的那一個。”

江明霧站在書房的門口，聽著裏面的對話，每一句都像刀子割著她的心。

她不是在懲罰她做錯事，也不是在生氣她的所作所為，她是在害怕，害怕江明霧這個人，從身份地位到性格脾氣。

她口沒遮攔慣了，她肆意妄為慣了，這樣的張揚快意是她最引人註目的地方，也是葉可可又愛又很的地方。

這才是淩遲般的懲罰。

江明霧聽著房間裏的對話，聲音斷斷續續，不想聽真切，但是都聽得真真切切。中文浩大精深，少聽一兩個詞匯當真不影響意思表達。

葉可可說：“我就是想看看，她能縱容我作到什麽時候？說不定還沒等我作夠了，她就想通了，放棄了。呵。”葉可可笑了，慘淡地笑聲通過門板傳過來，直打得江明霧心肝疼。

她就是這麽想她的？她就是在等著她放棄？她就卯著勁和她作對？

她有沒有想過，她要是真放棄了——她就不後悔？

不，她不會放棄的。

江明霧忽然暗暗捏緊了拳頭。

裏面的對話還在繼續。

程小七說：“傻子，一個傻一個憨，你們真是絕配。明天就登記結婚吧。”

葉可可被她逗笑了：“您說什麽呢？您不是讓我明天跟劇組飛？您不是說，工作是女人安生立命的法寶？”

程小七恨鐵不成鋼：“怎麽人家談戀愛這麽順順當當？你們談個戀愛，這麽難的？多少年替你們著急？你們也心安理得？”

葉可可悠悠嘆一口氣：“大概我也只適合工作，不適合戀愛結婚。我的原生家庭有欠缺，我的性格於是也有欠缺。其實——霧姐兒比我好多了，我，我真真，配不上她。”

江明霧沒有再聽下去，她走回到客廳，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的紅茶。紅茶溫湯，但是她的心微涼。

“怎麽還在聊工作？你去叫她們沒有？”楚小玲切了水果端到客廳，瞥了江明霧一眼。江明霧沒有動。楚小玲無奈地放下果盤，然後折返上樓去了書房。

她將葉可可趕了下去。

“霸占著我的老婆做什麽？我可是會吃醋的。伺候你內大小姐去，她恐怕沒有親自吃過橘子吧？”

葉可可被趕下了樓。

楚小玲睨了程小七一眼：“剛才霧姐兒沒進來？”

“霧姐兒上來過？”程小七故作驚訝。

楚小玲伸手便打：“打啞謎？我還有大把卷宗要看，不想浪費時間在這些小情小愛的破案上。”

程小七趕忙求饒：“是，剛在門口偷聽呢。我知道。”

楚小玲笑笑，指著門口方向：“你們倆是都知道的吧？故意的？揣著明白當糊塗？”

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好氣又好笑。

這一對小情侶真是問題滿滿，各打五十大板不為過。

江明霧的問題在面上，知錯能改就行，葉可可的問題在根子裏，除非她自己成長，否則誰都不能代替她承受。

真是，一個蠢，一個憨。

果然是天生一對。

江明霧開著車燈，照亮了葉可可前進的路，默默的註視著她的歸途。

她聽見了她說的話，她明白她的畏懼。

不要緊，她已經知道了。

所以未來的路，由她照亮。

兩個人，總要有一個勇敢。

巧了，江明霧別的沒有，渾身都是膽。

葉可可走進大門，轉身藏在立柱後面，她望向那遲遲沒有熄滅離開的車燈。

她將自己完完全全剖析給她看，她故意的。她將這選擇權交到對方手中，她將自己的軟弱和無助放在臺面上。

不是坦白。是險惡。

她才是用心險惡的那一位，她才是自私怯弱的利己主義。

——這樣決定權在她。她接受了她，便要接受那樣的葉可可；她不接受她，那麽，好吧，就此結束吧。好像她的損失也沒那麽大，她可以及時止損，及時抽身。

反正決定的都是她。她決定在一起，她決定不在一起。

葉可可無聲地笑笑，葉可可，壞人。她指著地面上的影子，無聲地鄙視用心險惡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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