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可可學車路上的攔路虎也不是沒有。

她的第一次路考宣告失。在內場明明練習得好好的，甚至教練在旁邊的時候也一切滿分。但是一上路，考官往邊上一坐，葉可可腦子裏一片漿糊。

手剎都忘記放下去——掛科。

葉可可非常郁悶，沒想到畢業這麽久了還要經歷一次掛科。

教練一個勁地說：“怎麽會呢？明明你是這一屆最棒的學生！”

基本功不如葉可可紮實的後生仔，還有老眼昏花的大齡退休老同志都險險過關。回程的教練車裏歡呼雀躍，大家商量著請教練去哪裏撮一頓。

只有葉可可悶悶地坐在後邊。

“不怕，下個月再來，我給你約時間。”教練安慰她。

“給您添麻煩。”葉可可有些不好意思，一個人拖累了教練的進度，他被迫將再帶她一個月。

教練不說話，他透過後視鏡看看後方的車，嘴角浮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這有什麽辛苦，吃什麽飯，當什麽心。我要保證你們每一個考到駕照的都能上路，上路的都不出事故。這才是我的工作！再說……”

再說，他也沒有的吃虧。

小小的車廂裏鼓起掌聲，後生仔和老同志都拍著手給教練放彩虹屁。葉可可托著下巴，忽然覺得不就是個路考沒有過嘛，也不是什麽大事兒。

人生除卻生死，都不值一提。

但是不值一提的事情多了，也是煩惱的。

睡了午覺醒來，小區保安通知葉可可，她新買的二手車停在車位上給人追尾了。

“什麽？追尾了？你確定是追尾？”葉可可難以置信地張大嘴巴，且不說她這兩二手車嬌小不占位置，而且她規規矩矩停在車位上，你要是車頭側擦還情有可原，這追尾……

葉可可掛了電話，套上外套匆匆下樓，保安已經等在樓下，不好意思地同葉可可解釋道：“葉小姐，對方有急事先走了，但是別急，對方留下了聯系方式願意賠償。您看……”

葉可可圍著車子走了兩圈，還是覺得玄幻。

這個肇事車主多想不開要“特意”繞到後面去追尾一下她？

“他醉酒駕車？”葉可可有些不解，這是多迷糊才能這樣追尾上？

保安搖搖頭：“沒有啊，對方還是一輛挺好的車子。”

“有多好？”葉可可有點好奇。

保安筆畫了一下車子的標志：“像個叉子的，您知道不？我只知道挺貴的。”

哦，三叉戟瑪莎拉蒂啊。

葉可可不說話了，能開得起這車子的，看來對方沒必要訛她吧？

葉可可接過保安手裏的便簽紙，上面龍飛鳳舞一個電話號碼。

保安小哥看出她的困惑：“追尾時間是下午兩點，當時給您打電話來著，您沒接……對方說有事走了，明天下午再來處理。您要是著急可以打這個電話聯系……”

葉可可點點頭，當時她在午睡，錯過了電話。

“辛苦你了。”

既來之，則安之。

葉可可想，生活不就是一地雞毛嘛。反正她路考還沒過，不能開車，所以也不差這一天兩天的。

再說對方素質好，那麽她也沒必要拿喬。

葉可可只是覺得玄幻，回頭看一眼這輛八成新的霓虹車——車車啊車車，你真是無妄之災，還沒上路好好在家裏也有人對你的屁股上親吻一下啊……

次日下午兩點，保安如約打電話上樓，葉可可披上外套下樓。

才出大門口，就看到一亮光閃閃的瑪莎拉蒂，還是一輛騷包的珠光白斜開門跑車。

一個人懶洋洋地靠在車門邊上，長胳膊長腿，硬生生將一輛超跑襯托得，像一亮玩具汽車。

那人戴著墨鏡，有點酷。

是個很酷的女人。

葉可可上前，保安小哥一改往日的熱情嘴碎，反而有些拘謹。

對方的氣場太過於強大。

保安小哥示意對方：“那個你好，車主下來了。”

那人摘掉墨鏡，露出一雙漂亮的桃花眼，輕輕舔抵一下薄薄的嘴唇，瞇著眼睛似乎有些詫異。

“你是誰？”她冷冷地問道。

“我？”葉可可指指自己，“我是車主。”她覺得……恩，對方真的不是醉酒？

這個酷酷的女人“叭”地咋了一下嘴唇，似乎反應了過來，她又指指車：“你買的車？”

“是。”葉可可見招拆招，“你真的是來處理事故的嗎？”

“是。”對方回答得也很幹脆，“我全責，你是想走保險還是私了？都可以。”

“走保險吧。”葉可可沒有經驗，“我不熟悉流程。”

“好的。”對方沒有二話，戴上墨鏡，“我有急事，我叫人來處理，也可以幫你把車子送修。”她不再廢話，轉身鉆進了車子。

跑車呼嘯，一眨眼就沒有了。

前後五分鐘都不到。

不僅葉可可呆立當場，連保安也丈二和尚。

“這……”有錢人都是這麽玩的嗎？

不消三分鐘，保安接到電話，方才那位酷小姐的助理將前來處理理賠事宜——證明她不是故意推諉，也證明她對全責和理賠沒有絲毫的猶豫。

只是，還是很微妙。

葉可可撓撓頭，總感覺有什麽不對。

又過了幾天，車子便經由助理從汽修店送回來，還細心體貼地精洗了全車、上蠟拋光，光亮如新。

簡直——葉可可形容不出來，感覺又莫名其妙又稱不上吃虧。

此事就算翻篇了。

再不久後，葉可可偶然接到二手車賣家的電話，對方禮貌地詢問能否取回車內的掛飾和擺件。

“抱歉打擾您，實在是那是小女喜歡的東西，沒有經過她的同意擅自隨同車子一起售出了。”對方是個很幹凈清冽的女聲，葉可可接觸過她，是位蔣小姐，非常客氣，沒想到年紀輕輕，就已經當了媽媽。

電話那頭甚至能聽到童音，奶聲奶氣地叫媽媽。

葉可可心都要化了，她連忙說：“當然可以，您什麽時候方便，我可以給您送過去。”

“這怎麽好意思。”對方也欣喜，同明理的人講話就是比較愜意，她說，“我上門自取。”又問了葉可可的具體地址。

後道：“您方便的話我們在某咖啡店見面？”

這家咖啡店就在葉可可的小區外不遠處。

兩人敲定時間地點，葉可可便下樓去車內翻找，按照這位蔣小姐的說法是後視鏡下掛著一個雪花狀的透明掛件墜著一個光屁股的奶娃娃，而副駕駛前的中控臺上則是兩個人偶，吐著泡泡兩兩對望。

葉可可找到了透明的雪花掛件和光屁股奶娃娃，但是那一對鼻涕人偶卻始終沒有找到。

奇怪，按照印象確實是有的。

乃至見面的時候葉可可仍在懷疑，難道她的記憶一同錯亂，她明明記得是有這麽幾個玩意兒的，怎麽無緣無故憑空消失了？

咖啡店裏蔣青妍帶著她的幼女，三四歲的小朋友最可愛，兩條腿懸在座位上喝著熱牛奶。

葉可可將掛件遞給對方：“抱歉得很，只找到這個。”

奶娃娃仿佛知道人偶丟失，難過得幾欲大哭。

“不要緊，媽媽可以買新的給你。”蔣青妍連忙安慰小朋友，但是小朋友絲毫不領情。

“可是那都不是我的小紅和小蘭。”強忍著，眼淚，卻快要抑制不住了。

“阿姨再找找，說不定是洗車時候不小心掉到角落裏了。”葉可可連忙安慰，小女孩這才抽噎著要和葉可可拉鉤鉤。

“一定要找到小紅和小蘭呀！一家人要整整齊齊在一起的呀。”她說，奶聲奶氣，卻認認真真，像個小大人。

“恩恩。”葉可可喜歡這個孩子，同她拉手指，摸摸她的頭。

“抱歉。”對方不好意思，“如果找不到也沒事的。”她說，但是眼神殷切，她還在期望。

葉可可電光火石，忽然想到了什麽。

“您……”她欲言又止。

“您說。”蔣青妍正襟危坐。

“您認識這個號碼的主人嗎？”葉可可將手機中儲存的追尾車主的號碼展示給對方看，“開一輛珠光色的瑪莎拉蒂跑車，個子大概這麽高……恩，非常帥氣漂亮的一位。”

“我知道了。”對方的興致忽然散了，焉焉地斂下那雙本來透著光彩的眼眸，“我大概知道了。”像是非常失望，又像是無可奈何。

“不不，我不是推脫，但是我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可能。”葉可可不知道對方知道了什麽，但是看到母女兩人同時洩氣，到底還是有點於心不忍，她忍不住不斷回憶揣測一切可能性。

“是，不是您的問題，我是真的知道了。對，我認識號碼乃至車子的主人。”蔣青妍擡眼，看著抱有歉意的葉可可。歉意的其實是她。

“抱歉，可能這次‘追尾事故’還是因我的原因。”

葉可可猝不及防竟然被人反道歉，反而有些迷糊。

這幾天接二連三都是迷糊的事情和奇奇怪怪的人，從那個莫名其妙的追尾開始，她有些跟不上節奏。

“所以說，她和您有些……糾紛，所以‘故意’造成了‘追尾事故’？”葉可可福至心靈。

對方默認：“給您造成困擾了。”

“不不不。”葉可可連忙擺手，她瞇著眼睛，忽然想到了什麽。

“難道是感情糾紛？對不起，您可以不用回答我這個問題。”

葉可可精光一閃，卻按耐不住內心的興奮情緒：“我能不能向您討一個授權，簡言之就是一個梗——男主角為了接近女主角，故意開車造成追尾事故——這個梗，我能不能用在我的劇本中使用？我保證不會洩漏您的任何隱私。”

對方斂下眼瞼，忽然“嗤”地笑了：“葉小姐是編劇，差點忘記了。”

“對不起，是不是冒犯道您？”葉可可有些忐忑，自己也覺得唐突佳人。

蔣青妍身邊的奶娃娃這時候已經被別的東西吸引了註意力，偷偷拿了一塊蛋糕小心翼翼地偷吃起來。

蔣青妍拿走女兒手中的蛋糕，切了一小塊給她。她喝一口咖啡，忽然擡眼看她：“您是覺得這樣做浪漫？”

“恩，有一點。”葉可可皺皺鼻子，“有一種壞壞的、酷酷的、隱秘的浪漫。”

“哦？”對方忽然笑了，“那麽那位一直坐在角落裏看您的、關註您、對您的一舉一動都無比在意，但是又默不作聲的那一位，豈非也是——壞壞的、酷酷的、隱秘的浪漫？”

葉可可吃驚，她站起身，轉頭望去。

——遙遙地、默不作聲地、靜靜守候的、日光璀璨所及——是她。

她就在那裏，不聲不響、不動聲色。在葉可可轉身望向她的時候，她露出一個笑，仿佛舊有重逢，仿佛隨心偶遇。

她早在這裏了嗎？還是偶然間的相遇？

不得而知。

她只知道，她驀然回首，目光所及、都是溫暖；不動聲色、默默守護。

劇本中甚至也寫不出這樣的浪漫。

葉可可的心臟，怦怦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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