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霧憤而摔門而出。

酒店前臺，小婷在困頓中睜大眼睛，卻什麽都不敢多問。

室外的空氣清冷，是黎明之前的黑暗。

東方已經泛起了微微的白色，夜霾將要消散，太陽即將破繭而出。

連太陽都能夠沖破霧霾，但是江明霧不能夠，她眼前是黑蒙蒙的一片混沌。

不知道是因為血糖偏低，還是因為實在太生氣，江明霧腦瓜疼、只覺得頭暈眼花，天地萬物似乎都在嘲諷她。

自古多情總是付流水！

她心心念念、費盡心機的是求歡嗎？求歡只是手段，她這是求覆合、求修覆、求……能夠重新在一起。向來游戲人間的江明霧，從沒有像此時此刻那麽認真執著過。

但是偏偏她不信。

為什麽她的真心實意全部被人曲解？怎麽失態發展完全不受控制？所有她心心念念對葉可可的好，到了葉可可那邊變成了浪蕩閑人的把妹游戲？

把你妹，把你妹妹的。

江明霧坐在車子裏，靜靜地看著東方漸漸變白，看著夜色逐漸退卻，看著大地萬物開始覆蘇……

她的感情沒有覆蘇，她正在經歷人生的嚴寒期。

淩晨三點鐘。

車子的收音機裏深夜電臺的主持人應景，播了一首《淩晨三點鐘》，歌詞唱道：你搬走以後，我還常常在你住的公寓底下，等你下樓，現在是淩晨三點鐘……

江明霧伸手想要關掉收音機的動作停頓了下，她嗤笑了一聲。真是應景。

現在正是淩晨三點鐘，而她也在酒店的停車場，蜷縮在車裏面等待著天亮，也等待著一個沒有良心的人。

歌聲繼續在唱，略帶嘶啞的男聲，低聲呢喃道：你晾的床單忘了收，沒燙的襯衫有點皺，明天開始我將如何面對……美好的畫面反覆在播送，但是心碎了以後，要怎麽去拼湊？

江明霧聽著聽著就覺得深夜的一切果然都是微妙的。這收音機是不是外星生物投放在地球的映射？它存在的目的是盜取人類的隱私和秘密？

智子一樣的存在？不然怎麽這歌詞怎麽聽，都分明是江明霧的心聲？

主持人將歌曲切掉，開始絮絮叨叨說些有的沒的。

這是一個深夜節目，播放歌曲的空隙主持人會選擇性地朗讀一些聽眾的語音和留言。

深夜的都市，到處都是寂寞的人。於是光怪陸離的消遣寂寞，都能夠存在。深夜酒吧能夠暢銷、午夜的士高能夠喧囂、網路論壇和游戲能夠常勝，而這古早的電臺也能夠在夾縫中偷得一席之地。

有條件的選擇很多，沒條件的只能和寂寞的電臺作伴。

所謂條件，有沒有錢是一回事，有沒有閑是另一回事。

江明霧曾經因為方案需要做過市場調查，即便有了網路、電視、智能手機，但是廣播電臺這個上個世紀的產物始終沒有被淘汰的原因是——城市的的士司機太多。

可能都市風雪夜歸人也太多、午夜寂寞的靈魂也太多。

所以才有了電臺情歌，在午夜回蕩著，訴盡衷腸。

主持人本來有些疲憊的聲音忽然來了興致：“剛才收到一個聽眾的後臺留言，‘親愛的’，她說——剛才那首歌唱的是渣男吧？親愛的，這是首經典老歌，哪裏渣了？”

“我們的熱線已經開通，今夜我們的主題就是這首《淩晨三點鐘》，大家如果有話要說，如果又碰巧睡不著，不如在平臺上和主持人還有電波那一端的所有的聽眾朋友們，分享你們的生活，我們的聯絡方式是……”

江明霧百無聊賴，想要切掉電臺的手頓了一下，但是大腦跟不上手速，頻道已經被切掉，換成了車載cd悠揚婉轉的旋律。

這輛

車是秦落菲的，車內裝修及車載cd全部都是主人的審美。所以，這車在cd中播放的竟然是古典交響樂？江明霧大半夜的睡意全無，她再次切換頻道——還不如聽那個有的沒的無聊的深夜電臺呢。

再次切換回去，是冗長的廣告。

深夜廣告不是男科就是婦科，還有讓人難以啟齒的“助興”廣告。

江明霧耐著性子，她終於等到了主持人的聲音。

主持人說：“沒想到這麽多朋友深夜無眠，我們先來聽幾個朋友的留言吧——”

“親愛的說：在一起的時候不珍惜，離開了之後苦離別，不是渣男是什麽？愛一個人，尤其是一個會幫你洗衣服燙衣服的傳統女人，你對她好，她一定會知道。而當她打定主意離開了，就是真的心死了。那麽，這時候你的最好的選擇就是——滾得幹幹凈凈。就別唱什麽長情了，都是假的。”

“親愛的，咱們也不能這麽偏激吧？歌曲中的癡男怨女，說不定是有什麽誤會呢？說不定只不過是吵架呢？說不定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呢？好的，我們再來聽聽別的聽眾有什麽說法——”

“片羽時光說：單身狗覺得，有人愛，能愛，想愛，就去愛吧。我現在覺得最大的悲哀是竟然失去了愛的能力。覺得愛一個人好累啊，覺得要愛也要有勇氣。順便給這首歌打call，暴露年齡了，想起十幾年前玩游戲單曲循環的日子了……”

“看來這位‘片羽時光’也是我們九零年代人？”

“字母t說：今夜是懷舊專場嗎？這個歌十幾年前的了吧？大家深夜不睡覺，都是為什麽呢？”

主持人笑道：“字母t，不如由你先說，你這麽晚不睡覺是為了什麽呢？”

主持人又刷了幾條留言、切歌、放廣告、間或又放了幾首歡快的歌曲，但是今夜淡淡的愁緒和憤憤的不平沒有被沖淡，大家的話題依然圍繞在那首《淩晨三點鐘》上。

有聲音的陪伴，午夜的時光竟然也不是那麽難熬，江明霧瞇著眼睛，聽著耳邊的遙遠的人聲，看著遠處逐漸亮起來的天空。

幾輪之後，那個字母t再次發來了消息，這次是個語音留言。

主持人說：“我們來聽一下字母t的留言，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字母t竟然是一個男聲，聲音有些沙啞，也有些滄桑：“我是個晚班的哥，我這麽晚不睡覺當然是工作。能睡覺的同志們，能睡就睡，做什麽熬夜？等你們人到中年，有的是你們不想熬但是必須熬的夜。”

字母t自嘲般笑了幾聲，電波嘶啞，傳過來的聲音斷斷續續。

“歌曲我聽了，聽不懂。柴米油鹽醬醋茶，生活艱辛。我不是替男人說話，我是有感而發。不夠細心、不夠體貼、沒有時間、沒有金錢，都是客觀存在。我也並不覺得有什麽原則性的問題。畢竟，人人都要生活，生活的本質是艱辛。”

主持人來了興致：“字母t，你真是一個哲人。”

字母t繼續說道：“鄙人結婚二十餘年，恐怕婚姻年齡比大多數聽眾的年紀都要大，聽了各位小弟弟小妹妹的抱怨，我想來傳播一點正能量——”

“我和我老婆是所謂的‘裸婚’，白手起家，清平度日，但是我們感情好，不能說從不紅臉，但是我們至今仍舊有愛情。也不敢說有什麽經驗，只不過是真誠、真心、將心比心爾。”

“好了，我現在接到一個大單子，要趕去機場。電波那頭的聽眾朋友們，萍水相逢的兄弟姐妹，沒必要憤世嫉俗、沒必要悲觀失望，黑夜已經來臨，光明還會遙遠嗎？愛情還是有的，婚姻還是能夠讓人感到幸福的，加油！”

這個字母t，用著老式語氣說了一大段毒雞湯，說了好多，但是似乎什麽都沒說。

只有他語氣中的對

於自己婚姻的滿足和淡淡的自豪，彰顯著這個為了生計不得不熬夜做夜班司機的男人的驕傲和幸福。

——真是一個奔波的、幸福的人。

江明霧忽然很羨慕，羨慕他竟然有舉案齊眉的妻子，有清平相守的愛人。

這是人間最幸福的俗人的模樣。

江明霧忽然覺得，她願意用全部的金錢、地位甚至所有集團股份，換取一個清平的世俗的幸福，和一個願意為她洗手作羹湯的愛人。

曾經，她不是沒有。

曾經，也有人不辭辛苦，跑三個菜場超市買菜，只為了給她煮一大鍋土豆燉牛腩——然，當時的她只道是尋常。她沒有吃，她倒掉了。

江明霧忽然間很難過。

要清平相守，也要對方值得。

有人風雪夜歸，有人等待她風雪夜歸。那麽風再大、雨再大，又如何呢？風不重要，雪不重要，甚至連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歸。

在午夜電臺的陪伴中，時間過得肆意縱容，不知不覺，天邊一輪紅日跳躍除了地平線。

看來是節目時間到了，主持人結束陳詞：“一個夜晚結束了，我們又迎來了一個明天。今夜我很開心，不，每夜我都很開心。我雖然也是一個熬夜工作者，但是我每天陪著都市的無眠人迎接朝陽；我雖然我不能陪愛人女兒吃晚飯，但是能夠陪她們吃早飯……謝謝今夜大家的陪伴，今天的淩晨三點鐘結束了，現在是黎明五點鐘，我們再見吧……”

手機震動起來，江明霧楞了好一會才發現是自己的手機在震動——是秦落菲。

“我說，大侄女，你是不是借了我車？”秦落菲似乎有些不開心，“借車不是不可以，但是你是不是應該同我說一聲？啊？我是你長輩不是？我是車主不是？我是你親阿姨不是？你要借車，總得上門來跟我好好說道一聲吧？我就是不在，你也得給我打個電話吧？”

秦落菲的怨氣挺大的，她約了老同學爬山觀日出，好容易五點鐘爬起來一看，車沒了。

不是只有一輛車，但這輛車她開得最稱手——

秦落菲一個電話掛過去，禮貌地訓斥了江明霧，她這個大侄女被寵壞了，人人都讓著她，從沒有吃過苦頭。

你看，這樣目無尊長，這樣傲嬌任性，這樣肆意妄為，遲早要吃苦頭。

已經吃到苦頭的江明霧苦笑一聲：“對不起。”她說，“我應該跟您說一聲的。”

“恩？”生平第一次被道歉的秦落菲，有些吃驚，這大侄女是轉了性？

嘿，看來戀愛真的改變一個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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