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葉可可這邊塵埃落定，終於能夠分一點心思同李芳華講話的時候已經是皓月當空。地點也已經換了，現在三人在一家一家僻靜的清吧。

悠揚的音樂、咖啡和啤酒。酒吧露天，不遠處有駐場的歌手彈著吉他，一首接著一首深情的英文歌曲。

江明霧不喝酒、不聊天，冷漠地拒絕了一波又一波前來搭訕的登徒子。她權全代表葉可可。

“不用。”“謝謝。”“請您離開。”“我要報警了。”

江明霧的臺詞只有如上四句。

只有李芳華如魚得水。

寂寞的夜晚，年齡、身份、職業甚至是性別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只有感覺。

李芳華很開心，陌生的城市她可以不用做白領麗人Nancy李，她是李芳華本人。她可以如魚得水地笑，也可以肆意張揚地笑，甚至可以天花亂墜地笑......

她是迷人的李芳華。有中意的對方委婉地問她要不要一起過夜。

李芳華搖搖頭:“下次吧。”言下之意就是江湖再見。對方失望地搖搖頭，隨即露出不勉強的禮貌微笑。

“下次吧。”對方也說，“希望下次是可以預見的下一次。”

“什麽下次?”葉可可回神，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吃驚道，“我們什麽時候來的酒吧?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

李芳華嗤笑一聲，將杯中好物一飲而盡:“走吧，我累了，不睡足十個小時沒有自信素顏示人。”

待到酒店，三個人站在前臺面面相覷。前臺小姐不好意思地看著葉可可:“今天房間滿了，您看您是不是......"

葉可可討好地回望李芳華:“要不咱擠擠?”

“擠你個頭。我不同人共寢，你又不是不知道。”李芳華的臉色已經青了。葉可可有工作無法招待她，她並無意見，但是要她分享房間——

——恕難從命。

葉可可無言以對，李芳華不同人分享房間不是一天兩天，她是那種會即便跟團旅行也要補差價住單人房間的人.…....

葉可可失策了，囁嚅道:“那怎麽辦?目前這兒是獨家，再遠一些的賓館就要好遠了……"

“我不要。”李芳華揚起下巴，“我太累了，我要睡覺了，你的房間讓給我——至於你，隨便你。”

李芳華一副我是大爺，我隨便怎麽樣都可以的霸道樣子。葉可可理虧，竟無語凝噎。

江明霧本來站在不遠處等候，聽到前臺的動靜走過來，她將自己的房卡遞給葉可可:“你睡我房間。”她說。

“不.....不用了吧，我….…”葉可可本能拒絕。

李芳華才不管她的小九九，李芳華已經兀自從葉可可口袋中翻出她的房卡:“我要休息了，至於你——哼!”李芳華冷笑了一聲，率先走向電梯。

“拿著吧。”江明霧道，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我有車，我可以去附近的酒店。”她故作輕松地聳聳肩，“再說，我有親戚在南市，你忘了?”

葉可可推辭不過，江明霧已經將門卡塞到葉可可的手中，江明霧揮揮手，瀟灑地走出酒店大堂。

兩人的房間相鄰，俱在中庸中立的十五層，整座觀光酒店的中間樓層，不上不下，不好不壞的位置。

李芳華在樓上電梯口等葉可可。

“我說，”她忽然開口，“這麽晚的天，這麽漂亮的人兒，你就舍得放她獨自出去找地方睡?你也不怕她睡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葉可可皺起眉頭:“不知道你說什麽，你才是應該洗洗腦子的人。”

“是啊，我是淫者見淫，你是智者見智。”李芳華笑笑，率先到了她的房間，她刷開原屬於葉可可的房門。

“等等，我要拿我的被褥。”葉可可趁機鉆進去，將自己睡慣了的四件套給收了起來。

“德行!我還不樂意睡你睡過的呢。”李芳華不屑地撇撇嘴，“我鎖門泡澡了，請你不要再來敲門打擾我。”她眨眨眼睛，“稍後房間裏睡幾個人，可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言下之意.....

葉可可氣得臉色發紅:“你敢!你敢我舉報你嫖娼賣Y。”她臉漲成了豬肝色，簡直難以忍受李芳華的放浪形骸，她真怕李芳華掉鏈子，萬一真那樣，這房間還能住人不了?

李芳華笑笑，並不在意葉可可的態度如何，她即刻關門落鎖，世界於是屬於了她。

葉可可刷開了隔壁房間，江明霧的房間。

房間幹凈整潔，仿佛沒有人入住。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行李箱，淡淡地扔在飄窗邊的行李架上。

行李箱打開，裏面是江明霧的貼身衣物。葉可可忍不住好奇，輕輕地撥開上面一層，下面是睡衣、是換洗的衣服褲子，還有充電線等物品。

江明霧的私人物品實在不多。她才是真正住店的客人，隨時來、隨時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點回憶。

葉可可將抱在懷裏的四件套放在床鋪上，首先鋪了床，才坐在桌邊回憶起李芳華的話。

明明是故意挑事的只言片語，但是此時此刻像是一條撓著心底的毒蛇，斯斯斯地散發著惡意的揣測——

天已經這麽晚了，她一個人，再怎麽囂張跋扈也不過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還是那樣容貌妍麗的女孩子;

她是開著車，而且是價格不菲的特斯拉，但是這樣一個妙齡女孩開著價格不菲的車子穿梭在陌生的城市裏，總是難免讓人心懷叵測;

再有，難道真的讓她在這深夜時分一個人去親友家借宿?江明霧不是這樣的性格，她大概真的會就近開一個賓館;

就近哪裏有好一些的賓館，就是有，也十萬八千裏了......

葉可可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拿了門卡手機匆匆下樓。

回來時候附近的停車位已經滿了，江明霧將車子停在稍遠一些電動車專用停車處。她曾經戲稱著特斯拉是傲嬌的小公主，通用充電口不一定都對她的胃口，得專車專用..…....

葉可可直覺江明霧的汽車還在原處充電。

果然，那輛白色的特斯拉映入眼簾，葉可可緊了緊身上的披肩。即便是南國，深秋的夜晚也有些寒涼。

與白日的熱情洋溢形成鮮明的對比，南國的深夜顯得有些淒清慘淡。大概是白日的喧囂太甚，於是靜下心，便覺得孤獨和寂寞在周圍蔓延。

大概，這是一種在人群中的孤單。

車內沒有燈光，葉可可走上前，湊著車窗玻璃往裏面看，心想難道她徒步出去了?

然後她在後座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面朝椅背，無法伸展四肢，蜷縮在後座上。

葉可可敲了敲車窗玻璃。

江明霧在暗夜中睜開眼睛，“倏”地坐起來，她翻身下來，伸手打開車門。“你怎麽睡在車裏?”想過一萬種可能性，沒想到她會在車中睡覺。

江明霧抿抿嘴，發出一聲清脆的“叭”，像是被捉到的惡作劇小孩。但是江明霧也是老江湖，她迅速地找出一個屢試不爽的借口，她笑道:“我在等小公主充滿電。”

但是分明，她今晚就準備睡在車子裏?她怎麽能蜷縮睡在車子裏呢?出生富貴、任性妄為、享樂至上的江明霧，什麽時候嘗試過蜷縮在一輛車子的後座過夜?

葉可可實在不明白她在想什麽?她是瘋了嗎?

葉可可舔舔有些幹澀的唇角:“你....…"

“你….…”兩人幾乎同時說話。

“你先說。”江明霧從後座跳下車，站在葉可可的面前。

酒店大堂燈火輝煌，但是此處是偏僻的角落。燈火再璀璨也如強虜之末，不能抵達此處。

葉可可背著光站著，看不清臉上的神情;就如同她身處迷霧深處，江明霧看不透她的心。江明霧迎著燈光，只覺得那邊是繁華的人間，這裏是寂寞的地獄。

諷刺的是她也曾經身處在熱鬧喧嘩的塵世——她曾經與她有過一段絕對合拍的同居生活。那段日子鮮艷明亮、每一天都是是鮮活的、滿滿的、充實的，那是充滿著煙火氣息的人間仙境，是柔情蜜意相擁天堂。

是她自己一步步、一點點，瓦解了葉可可的信任，將她們兩人的關系推到了冰點。

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江明霧覺得很諷刺。

江明霧剛剛躺在車子裏閉目養神，心中其實在思索，現在這種狀況是進步嗎?雖然沒有劍拔弩張，但是平靜平淡得像是老朋友。

去她的鬼老朋友，她不想做她的朋友。

她想做被她圈養的頭牌Sunny，她想做有資格花光她所有工資的伴侶愛人，她想吃她煮的飯，睡她睡過的床，穿她的內衣褲並和她共用同一支牙膏。

她想要那種負十厘米的距離。@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而不是現在的萍水相逢、點頭之交和相敬如賓。

去她鬼的禮貌和善。

江明霧太難受了，這種難受不是天崩地裂魚死網破的爭執吵鬧。這種難受是溫水煮青蛙的慢慢消磨。這才是真正的折磨。

葉可可什麽心思?江明霧何止猜不透，簡直無法觸及。

她只知道葉可可又關上了心門，她禮貌地回覆她的消息、禮貌地答應同她吃飯、甚至禮貌地允許她入侵她的生活。

但是一切，止於一扇看不見摸不著的門。

葉可可的心，上了鎖。而她，還沒有找到開鎖的鑰匙。

或者，不止是一扇門一把鎖，是一塊堅不可摧的盾牌，是一座防衛森嚴的城池。

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江明霧，在這個名叫葉可可的女孩身上屢屢受挫。她也想安慰自己失敗乃成功之母。但是挫敗感依l舊時時刻刻侵襲著她。

享受過溫情的人，再次墮入暗夜地獄的感覺，真是比什麽都難受。

得而覆失，是世間最殘忍。

天生高智商的小江總現在還不懂得，愛不是輸贏對決的戰爭，不是機關算盡的策略，不是可以按圖索驥的大學課程。

愛是什麽?

愛沒有答案。幫助她出謀劃策的人很多，但是誰都無法代替她找到這個答案。

天生高智商的小江總、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小江總，陷入了重重迷霧。

“你——”葉可可終於開口了。

“你要和我睡嗎?“

作者有話要說:

葉可可:你要，和我睡嗎?

江明霧:啊?

葉可可:當我沒說。

江明霧:要要要!

作者君:想什麽呢?!你想睡地板還是睡窗臺?

江明霧:弄死你。

江明霧:我要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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