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可可替李芳華定了下午三點鐘班機，預計傍晚就能到。

李芳華收到登機訊息，吹了一聲口哨：“喲，商務艙，您這次可真夠大方的。”

葉可可在電話那頭笑得有些靦腆：“我最近手頭寬裕……之前，抱歉得很。”

李芳華待她很好，這些年如同知心姐姐，總是在她危難的時候伸出援手；後來，她知道她的取向，也不歧視她；雖然不待見丁麗雯，但是她尊重她愛別人的權利。

若不是有這樣一個人默默支持，葉可可根本無妨抵禦來自四面八方的寒涼。李芳華很好，所以葉可可分外覺得對不起。

她對老好人李芳華的回饋實在太少。

從前沒有錢，哪怕生日也送不上一份像樣的禮物；後來她被認回了葉家，但是她同丁麗雯走得越近，就同李芳華走得越遠。

李芳華是那種“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是我捍衛你說話權利”的人，而她的世界非黑即白，沒有絲毫的將就之說。

所以李芳華在拒絕丁麗雯的同時，也推開了葉可可。算起來，在認識江明霧之前的大半年，她們甚至已無往來。而直到最近，才又開始熱絡。

這麽看來，李芳華是認可江明霧的。葉可可失笑，開始神游，她趴在床上同李芳華打電話，手心劃過柔軟的枕頭被套。在這個房間裏住的久了，連賓館房間都變得熟悉，越來越像一個家。

家，自母親死後她便無家可歸，曾經她以為她又找到了一個家。小小的loft公寓，點點滴滴都是由她親手布置。所以待到離開的時候，心中的不舍難過更甚。

在這個偏遠的文娛酒店住久了，漸漸也有了依賴。葉可可的被套枕套甚至全部自備。最開始她也沒想這麽多，但是精致girl安河說過一句至理名言——男朋友和被窩恕不外宿。

在看到葉可可直接躺在賓館的床上，精致的微胖女孩安河大聲驚呼：“你瘋了，多少細菌沾在你的褲子上？我拒絕同你手牽手去吃飯！”

本來葉可可也沒覺得什麽，被安河這樣瘋狂diss之後仿佛好像是真的一樣？心裏總有些隔應，次日葉可可便去買了全新的床上四件套，專門用在賓館。

還別說，溫馨感激增。

葉可可搖搖頭：身外之物越來越多，真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得得得，誇你呢，不是寒磣你。對不起個鳥。”李芳華的聲音將葉可可拉回現實世界。

李芳華最不耐煩葉可可這一副欠了全天下的樣子，慫。職場俏佳人李芳華，向來雷厲風行，在她的字典裏，沒有退縮，只有前進。

什麽？投出去的簡歷沒有過出審？沒關系，她可以直接致電對方hr求一個面試機會；

什麽？拒絕她的毛遂自薦？沒關系，她可以直接去對方前臺堵面試官；

什麽？面試結果不佳？沒關系，她可以自降薪水只求一個機會……

李芳華的第一份工作就是這樣曲折回旋而來，待一年後她的工資翻倍，再等一年，李芳華已經有資格上獵頭公司的花名冊，被人高薪挖角。

而彼時，葉可可兜兜轉轉還在做著一份沒有任何前途的行政崗位，沒有學習的機會不說，整天被淹沒在機械的文件覆印打印工作之中，工資不高還不輕松、惶惶度日。

李芳華看著直嘆氣，但是個人經驗無法覆制，只好搖著頭說：“性格決定命運，古人誠不我欺。”

“我大概五六點到南市，屆時你接機，帶我吃海鮮大餐。我要放開肚子吃，我要敞開衣裳游泳。”李芳華結束了電話。

葉可可剛把手機扔在一邊，門口又傳來了敲門聲，有規律的三聲一停頓，對方肯定有輕微的強迫癥。

葉可可埋頭在枕頭裏面裝死，旋即電話再次響起。

她不用看手機屏幕，就知道來電一定是江明霧。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除了江明霧，誰會這樣鍥而不舍地找她？

本能告訴她拒絕，但是身體已經不受控制，葉可可接通的電話，她在心底嘆息，她同江明霧的接觸實在是太多了，這也不是一個好的訊號。

“同誰講電話這麽久？我在門口。”江明霧說。她心情有點不爽，她在同誰講電話？她沒資格過問，但是她有權利不爽。

即便是追求者，也應該有充分的知情權；況且，她才不是她的追求者，她同她早已經過了那個程度……

但葉可可不這麽想，她拒絕回答。

“有事嗎？”她顧左右而言他。

江明霧挑挑眉：“換衣服出去吃飯。”她看見葉可可還是一身睡衣，跟早上一樣，而透過影影綽綽的衣裳縫隙，看到放在桌子上的打包早餐——似乎並未完全吃掉？

江明霧的心情當下又有些不幹脆。

“不了吧。”葉可可謹慎地選擇措辭，“我不餓。”她說。

江明霧挑挑眉，不餓就可以不吃早飯不吃午飯嗎？你不餓，胃不會餓嗎？

葉可可再次斟酌用詞：“早上的粥沒有都吃掉，我中午對付下就可以了。就……”不出去吃了。

“早上的粥已經冷掉了吧？我不是讓你趁熱吃，你為什麽不好好吃飯？為了氣我嗎？”

即便安河走的時候再三叮囑江大小姐，葉可可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同她講話一定要懷柔政策，一定不能硬碰硬。但是江明霧這個壞脾氣，當面對峙立刻破功。

葉可可沈默不語，她是身無長物，但是她也有自己的思想和靈魂，她可以沈默，可以拒絕，可以掉頭離開。

江明霧瞬間讀懂了深意，她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她這是在說什麽？不能好好地表示關心關懷嗎？

“生氣……恩……也不是不可以。”她伸手攔住門，生怕葉可可一個不開心就把門給甩上了。丟了面子那是小事，她的鼻子挺拔挺好看的，不能給撞歪了的……

江明霧艱難地扭轉局面，絞盡腦汁，這可比商戰難多了：“生氣歸生氣，不能跟自己身體過不去。不值當的。”

江明霧說，討好地看著葉可可，宛如一只巨型犬類動物。

葉可可“噗嗤”一聲笑了：“你這個人怎麽變臉比翻書還快？”

江明霧暗暗捏一把汗，心道好險，臉上重新掛上玩世不恭的一抹笑：“我什麽時候翻過臉？我在你面前一直是一只可愛的、翻滾著求愛撫的小狗狗。”

邊說還邊“汪”了一聲。

這一聲“汪”，襯著江明霧如煙似霧的一雙丹鳳眼，反差萌，分外撩人。她甚至舉起拳頭，在臉頰邊上賣了一個萌。

“汪！”

葉可可心中一蕩，別過眼去，艱難地咽下一口口水。福至心靈，肚子似乎比主人更加誠實，發出一聲“咕嚕”，像是在不滿葉可可早上就吃了半個包子還不肯吃肉餡的行為。

江明霧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驀地彎一下腰，紳士地邀請道：“可不可以邀請可可小姐商量同我共進午餐呢？”

人家這樣得體，對方如此禮貌，葉可可一時間除了點頭別無他法。

“我下午還有事的。”頭已經點下了，再推脫就有點難看，葉可可選擇先禮後兵，將話說在前頭。

“可需要我效勞？”江明霧笑得如沐春風，仿佛不解深意。

葉可可不知道該怎麽接口，她明明在暗示江明霧吃飯請從簡，怎麽江明霧？揣著明白裝糊塗？她還真沒辦法……

葉可可只好說道：“不用。”

“那我等你換衣服，我就在隔壁。”江明霧體貼地將時間留給葉可可，她替她關上了房門。

關上房門的葉可可臉蛋緋紅，她怎麽竟然心跳加速了？

這具該死的身體，真是一點都不給力。

不給力的不止身體，還有心肝脾肺腎，這具身體的所有器官全部跟她唱反調，她快要控制不住了。

江明霧就像地球，天生具有強大的地心引力。

葉可可拍拍臉蛋，用冷水洗了個臉，細細密密地打滿了潔面泡沫，沖水的時候卻還是不小心還把頭發弄濕了。

真是毛手毛腳，江明霧在隔壁你連魂都丟了嗎？葉可可！她拼命用化妝水拍打自己的臉頰，妄圖找回清醒的理智。

但是，大概她的理智穿越了吧？

葉可可還沒發現，她竟然打開了化妝包尋找隱形眼鏡？

江明霧曾經給她買過好多隱形眼鏡，布靈布靈的美瞳，分開之後葉可可習慣戴著巨大的框架眼鏡趕稿子。沒辦法，戴著好看的美瞳盯著電腦一整天下來眼鏡都快瞎掉了。

只是工作需要，難免有有需要的場合，比如應酬、比如開機儀式、比如簡短的發布會。她於是也會備一些，以便不時之需。

但是，和江明霧吃飯不是不時之需吧？

葉可可闔上了化妝包，重新在鏡子前面找到自己的眼鏡。

用眼鏡布擦幹眼鏡上的水和灰塵，已經是她對江明霧最大的尊重了！哼！

葉可可換了衣裳，連帽衛衣、工裝褲，休閑得一塌糊塗。她化了一個淡得看不出來的妝，並安慰自己她這不是化妝，是依靠粉底抵抗紫外線。

紫外線可是女性的天敵。

葉可可一邊噴防曬一邊自言自語：“別的都可以馬虎，防曬不可以。”仿佛自我催眠。

既然上了防曬，左右要卸妝，那就上個粉底吧；既然上了粉底，不定妝的話會油膩膩的，那就定個妝吧；既然都定妝了，不塗口紅氣色不好、病怏怏的，那就塗一個適合秋天的豆沙紅吧！

一整套下來，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除了帶著巨大的黑框眼鏡遮蓋了眼睛中的神采，哪裏還像平時那個忙得暈暈乎乎的葉可可？

簡直換了一個人。

都說愛情是最好的化妝品。葉可可心中三呼不可能，打消這個可怕的念頭。

——明明江明霧什麽都沒說，明明江明霧只是禮貌地約她吃一頓午餐。

吃午餐而已，又不是上船睡覺，再說，睡一覺又怎麽？又不是建立某種長久的關系！退一萬步，就算建立關系談戀愛，隨時可以談崩了，又不是就是天長地久一輩子！

而她同江明霧，一開始就是你情我願的一晌貪歡，現在只不過是吃飯而已，又有什麽關系？

葉可可給自己打氣，怕什麽？慫什麽？飯而已，吃就吃，又不是鴻門宴，又不是斷頭飯！不去吃反而像是她怕了她一樣？她有什麽心虛的？有什麽好忐忑的？

反正，她是江明霧不是sunny；而她是職場女性葉可可，再不是從前那個膽小懦弱隨便多晚都可以等你的葉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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