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想江明霧，是假的。

葉可可曾經無數次幻想她同江明霧重逢的場景。

或許艷陽高照、或許大雪紛飛，或許陽春三月、或許數九嚴寒。

只是沒有想到重逢來得那樣猝不及防。葉可可沒想到才回到本市，還沒有把屁股下面的凳子焐熱，就在玉霖傳媒的總部，遇到了江明霧。

葉可可同公司裏另一個年輕的編劇安河關系不錯。安河的工位同葉可可的相鄰，是個微胖的話嘮妹子，上至公司高層，下到茶水間的阿姨，沒有她不認識的人，沒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公司時常有人來，各種會議和談判，短則個把小時，長則綿延數天，正常極了。但是這一天，安河興沖沖地沖進辦公室，拉著一眾女人神秘莫測地說：“你們知道誰來了嗎？”

“誰？影後還是影帝？我們玉霖也不是沒捧過影後。”有人不在意。

“我想知道，快說快說。”有人興奮，“說不定是我走上大熒幕的機會！”

“且，你以為你是梁雲頌？”有人拆臺，也有人興致勃勃，大家殷切地期盼。

安河賣了個關子，故意慢騰騰地就著餅幹零食吃了一口茶，才道：“來了一個金主，據說帶著一個億的資金，來談新項目。”

“且！”本來興致勃勃的人，頓時也掃了興，“我還以為什麽呢？這些個土老板，自以為有些錢就可以為所欲為？”

“是猥瑣欲為。”有人貌似糾正，實則嘲諷。

“先不說小程老板多正直，退一萬步，一個億兩個億，跟咱有什麽關系？不過就是捧小明星，帶資進組的指不定還指揮著我們改劇本呢！”

嘴上不屑著那些小花小生的幕後員工，其實心裏也明白，人家靠臉吃飯，也需要本事。像他們這樣的幕後，做一輩子都是幕後，絕少能夠走到臺前。

不過，幕後也有幕後的好處。任憑小花多美，一過三十歲只能演男主演的媽，唯有幕後，長青常綠、屹立不倒。

葉可可，全程緘默。

安河不滿地拍拍葉可可，示意她專心聽講。

“瞧你們這些人市儈的。沒有好處一個個逃得比兔子都快。”安河撇撇嘴，“不是土老板，是大美人。嘖，連那些當紅小花都沒有她好看，一進門，氣場全開，我滴媽呀！真是我直的也變彎了。”

安河將那個傳說中的金主誇上了天，葉可可的心弦一動不動，腦海中驀然浮現出的卻是江明霧那張顛倒眾生的臉，還有……身段。

葉可可笑笑，怎麽還是忘不了她？傷疤還沒好就忘了疼。

又過了半個鐘頭，何敏的秘書來通知開會。

“我們也要去？”安河吐吐舌頭，從辦公桌上跳了下來。

她們不過都是些編劇助理、助理編劇。說好聽了是編劇，說直白了就是寫打雜的、改劇本的、碼字的。

秘書小陳點點頭：“《雙城之戀》和《夜色的盡頭》這兩個劇本的各位工作人員，都請樓上開會呀。”

說罷，又急匆匆地去通知別人了。

葉可可和安河占了角落的位置，中間的大圓桌都是留個大人物們的，她們識趣，將自己掩在人群中。

葉可可百無聊賴地擡眼，然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如電光火石、如銀瓶乍破、如電閃雷鳴，她只覺得眼前黑一黑，心臟驟然停頓三秒鐘。

明知道相逢是無可避免，卻沒想到突如其來這樣迅速。

葉可可低下頭，掩飾自己的不安和躁動。她有些難過，命運大神留給她的時間少得可憐。

為什麽不給她多一點時間，讓她更成熟、更穩重、也更成功一點？這樣，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也可以無所畏懼的望向她的眼眸。

而不是她在人群的中央，她在會議室的角落裏……

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猝不及防，不如說是……對自己的極度不自信。

葉可可斂下眼瞼。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所有義正言辭、所有理直氣壯、所有果斷決絕……都是裝出來的。

她從來都只不過是那個膽小的、怯懦的、進退維谷的小城女孩。同眼前這個日月星輝般的江明霧，從來就不能夠同日而語。

江明霧一眼就看見了葉可可。

躲在擁擠的人群後面，仿佛一只隨波逐流的小舟。

早先江明霧就問過錢建雄：“她在玉霖做什麽？”江明霧沒有指名道姓，沒頭沒腦問一句。

錢建雄反應快，回答得很得體：“可可小姐是編劇。”

江明霧嗤一聲，什麽編劇？聽說是給程小七的助理？做程小七的助理可不容易，都知道程家這個大小姐是翻臉無情的壞脾氣。

待到真的見到了，看見她躲在人群的後面，便知道猜得差不離。

好歹在葉氏還是個名義上的大小姐，有個執行經理的職位。這是越活越回去了？在玉霖就做個打雜的？

江明霧有不滿。彼時，她還不知道她在為她的女孩憤憤不平，當時只道是偶然。

江明霧想，只要她肯回來，她就幹脆註資玉霖，讓葉可可和程小七平起平坐，哪裏還有人敢小覷她？

項目主管郝向南殷勤地迎著，何敏將手頭的資料遞給江明霧：“小江總。”何敏笑得很得體，“這兩個劇都已經提上議程，您需要了解下本子還是？”

江明霧點點頭，紅唇彎彎：“洗耳恭聽。”

何敏掃過編劇組人群，葉可可把頭埋得低低的。

在何敏的註視下，安河站起來，大致地講了劇情走向。

“……《雙城》的大致走向脈絡已經有了，《夜色》目前我們還在籌備中。”安河結束陳詞。

江明霧挑挑眉，目光落在安河……身邊的葉可可的肩上。

——她還是沒有擡頭。

“劇本方面您看還有什麽問題？”何敏側身詢問江明霧。

江明霧點點頭，“唔”了一聲，這才將目光依依不舍地從葉可可身上挪開。

接下來是高層會晤，安河和葉可可如獲大赦，拿著資料夾出了會議室。

安河用手推了一下葉可可：“你怎麽回事？慫了？明明功課做得比誰都好，怎麽到露臉時候你就慫了？要不是我機靈，叫二組的小王八匯報去了，功勞還不都是他們的？”

葉可可連聲道歉：“對不起，我社交恐懼。”一人慫，慫一個組。

安河氣得直撕葉可可的嘴：“我真是恨鐵不成鋼！”

兩個女孩嬉笑著去了洗手間。

葉可可方才吊起來的腦神經終於放了下來，在沒有江明霧的空氣中，廁所的清新劑也是香的。

“你可真要改改你這脾氣。不是爭寵邀功，而是不能被人欺負。明明我們熬夜趕的劇本，憑什麽讓內些人出風頭？”安河諄諄教導，雖然論年紀，她比葉可可還小了一兩歲，但是仗著早入行幾年，安河當自己是前輩，恨不得將滿肚子的經驗都教給葉可可。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江湖血雨腥風，江湖你爭我搶，江湖就是魚死網破要出頭。人在江湖，誰記得你付出了多少，都只能看到你獲得了多少。

不露臉，誰知道你是誰？做幕後已經夠委屈的了，做籍籍無名的幕後、做碌碌無為的幕後，委屈s。

葉可可的努力她看在眼裏，卻也急在心裏。這個女孩子太與世無爭了吧？誰要她人淡如菊？要做就應該做一朵鮮艷欲滴的大麗花。本子好，口才要更好。否則，誰看你本子？

葉可可點點頭：“知道了，安媽媽。”

她倆並著肩走出洗手間。

長長的走廊上，與江明霧狹路相逢。

江明霧光是站在那裏，就已經是風景。

身邊的郝向南身段都不自覺放低了：“洗手間在這裏，這個方向……”

江明霧只是堪堪地站著，看著迎面從洗手間出來的、手挽著手、笑嘻嘻地低聲耳語的——葉可可和那個誰？

江明霧微微揚起下巴，一張紈絝的臉，一丁點兒若有似無的傲慢。她的目光如火如箭，灼得葉可可的臉頰開始發熱。

狹路相逢，不一定是勇者勝。

葉可可目不斜視，挺直了腰板，一邊同身邊的安河說著劇本方案，一邊在暗中給自己打氣。

狹路相逢，不在乎的那個勝。

她目不斜視地走過了。

只聽見江明霧皮笑肉不笑地對身邊的郝主任說：“貴公司真是人才濟濟，連編劇都生得這般標致，真是唐突佳人了。”

郝向南是個馬屁精，連聲對兩個女孩說：“還不問江總好？”

安河楞了一下，明顯被江明霧的氣場給震懾了，囁嚅著想要回頭。葉可可一把拽過她，面不改色地繼續往前走，拐過過長長的走廊立刻樓梯下樓，完全沒把身後的大金主放在眼睛裏。

“可可？”安河這時候有些緊張了，“咱是不是太不給郝主任面子了？還有小江總？咱是不是要打個招呼？”

“專心工作、不要摸魚。”葉可可頭也不回，她拒絕江明霧的搭訕，“再說，人家是小江總，怎麽可能記得住你的名字？”

安河一想，也對。她們不過是小人物。nobody。誰在意她們？

郝向南尷尬地笑笑：“小江總，公司新人，不懂事。呵呵。回頭我好好教育她們。”

江明霧臉色鐵青。她都這樣求全了，葉可可竟然完！全！無！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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