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霧盯著那個袋子看了很久，很久很久。她終於伸手打開了。

精美的禮盒裏面是一個小小的首飾盒，再打開，是兩枚熠熠生輝的戒指。綴著不大的鉆石，卻設計得極其巧妙，看了就有一種很舒適的感覺。

兩枚指寸差不多的鉆戒放在一起，說不出的和諧。

江明霧盯著那兩枚戒指看了很久，心裏酸酸的、麻麻的，她也不知道她是喜是悲，在葉可可消失那麽久之後，她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禮物。

或者對於她來說，這不是禮物。

只是丟棄了的雜物。

江明霧只覺得胃在翻騰。夜幕已經漸漸降臨，她頹然坐在空空蕩蕩的公寓裏。

真奇怪，這小公寓不過三四十平方，住著兩個成年人稍稍有些擁擠。往昔，葉可可也不是沒有抱怨。她們之間偶爾也會上演廁所爭奪戰。

主要責任在葉可可，她拒絕江明霧出現在她方便的時候。

江明霧說：“我又不嫌棄你。”

葉可可非常固執地鎖門：“可是我在意，我的便便也在意。”

兩個人從相愛到相處，太高山流水不行，每天都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事，太端著就太累了。但是也不能太世俗。

那種一個人在如廁，一個人進去洗漱的事情，葉可可拒絕。

她固執地想要在江明霧的身上保留更多一些的美和雅，生活總要有些儀式感，不然到最後回憶裏都是屎尿屁那怎麽行？即便江明霧是真心不甚在意。

江明霧沮喪著，忽然想起了往昔的這一件小事。屎尿屁——那個女孩一本正經地同她聊過這個話題。

江明霧不知怎麽了，竟然嗤笑了一聲。

真是一個傻女孩。她想。她是真真不在意，卻也真真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就喜歡在她如廁時候去敲門……聽著她氣急敗壞的咆哮，就覺得好玩可樂。

想著想著，江明霧笑了一聲。

這一聲清冷的笑，在靜謐的夜風中，顯得空空蕩蕩。

萬家燈火時。

從窗外傳來了隔壁的煙火氣。

這才發現，對面已經無人等候。

不知道那一戶人家在煮咖喱牛腩。

咖喱這種東西，跟泡面一樣，吃的時候是極香的，但是聞起來就不那麽舒適。

夜風中，這味道濃郁的香味卻顯得那樣市儈和溫馨。

江明霧忽然想起了爭執那幾日，葉可可燒得那一大鍋番茄牛腩燉土豆。

她煮了那麽久，又固執不肯用高壓鍋，硬生生靠著時間將牛腩煮得軟爛入味。還有番茄——葉可可是不屑用咖喱調味的。她總說：“你知道咖喱裏面多少添加劑嗎？你是吃牛肉還是吃添加劑？”

她固執地用番茄調味，從超市選購開始，她每一個番茄都要聞一下，只挑選那種散發著果蔬清香的；然後，燒了熱水燙掉番茄的皮；再然後，她要爆炒油煎出番茄汁……

不厭其煩，每一個步驟都精細得像是教科書。

不能夠再回憶了，江明霧的胃向她發出黃牌的警告。

江明霧後悔極了，她為什麽要同她置氣？她為什麽一口都沒有吃呢？那樣一大鍋、戀人精心準備的、費時烹飪的牛腩，還有沁著牛油的、酥而不散的土豆……

全部在空氣中氧化變質、最後被當作垃圾倒掉了。

江明霧捂著臉，在這個秋風蕭瑟的中秋夜晚，再也抑制不住心中那野蠻生長的、對葉可可的懷戀和……愧疚。

是不是，就是在她把一切當作理所當然的時候，她漸漸涼了心的？

是不是，她每一個白天黑夜，囿於晝夜廚房，只是為了能夠讓戀人吃到自己親手烹飪的食物？

不是食物，是那一顆滿滿

，

</>的，愛你的心。

是不是，那個節儉到摳門的女孩，只不過在等她的一句坦白、一句慰藉、一句“辛苦了”和一句“我愛你”？

是不是，當她一次次無視她的心意、一次次錯過她精心烹飪的晚餐，一次次將她的心意當作垃圾一樣丟棄的同時，她自己也被她當作垃圾掃地出門？

牛頓定理，力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是相對的。

江明霧很難過，她後悔了。她認輸了。她瘋狂地想要見到那個惡質的小磨人精。

但是她找不到她。

她消失了。消失得幹凈利落，消失得徹底直白，消失得根本不是欲擒故縱。

她怎麽會有那樣可笑的判斷？葉可可怎麽可能是欲擒故縱？她愛的時候掏心掏肺，她不愛的時候快刀亂麻。

她才是真的很信任，她是真的不要她了。

江明霧失魂落魄地擺弄著包裝袋，從大禮盒裏面掉落出一張便簽。

她伸手翻了過來，上面用漂亮的花體字寫著：“名字已按照要求鐫刻於戒指內側，祝葉小姐求婚成功。”署名是設計師dora。

江明霧再次翻看戒指，這才發現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戒指內側鐫刻著不一樣的名字。

一個刻著“可”，一個刻著“霧”。

一個刻著“可”，一個刻著“霧”呢！江明霧掩住臉，她不知道應該哭還是應該笑。她竟然準備著同她求婚？

葉可可說到做到，她說她奔著長長久久和天長地久為目的同她交往。她說，即便不能結婚，也要抱著結婚的心思，這不是可能性問題，這是態度問題。

她說到做到。

是她，是看似溫柔大方、一擲千金的她自己，抱著春風一度、抱著隨時抽身、抱著玩玩而已的心態，同葉可可相處著。

所以，她沒有解釋過她的身份；所以她貪圖方便隨意扯謊；所以她為了洩憤、私自報覆她的所謂“前任”……

江明霧掩面，她到底做了什麽？

以愛為名的占有欲，其實不過是與生俱來的自私和霸道，江明霧感到深深的無力。

這樣糟糕的江明霧，葉可可還有可能回頭看一眼嗎？

江明霧紅著眼睛回了江家。她不敢在小公寓過夜，又不想一個人在兩百平的頂覆公寓中再胡思亂想。

所以只好冒著被嘮叨的風險回到了江家。

出乎意料沒有人搭理她。

秦落芳在客廳裏投屏和妹妹秦落菲聊天。無外乎是家長裏短的八卦和商場上新的奢侈品、衣服鞋包之類之類的。

秦落菲在視頻對話中捕捉到了江明霧的身影，隔著屏幕遙遙地喊著她：“霧姐兒回來了？”

秦落芳冷笑一聲：“難得啊難得，稀客啊稀客。”

旋即又對妹妹說：“你真是我的福星，把我女兒召回來了。我這個女兒真是要見一面比登天還難。”

明讚暗諷。

秦落菲安撫了姐姐兩句說什麽孩子大了都這樣、秦楓也讓她不省心雲雲。

江明霧也應付了兩句，正準備上樓，卻聽見秦落菲不經意地提到：“我上次見到可可了，真是，好好一個姑娘怎麽瘦成那樣？你作為朋友也不知道關心關心人家的身體健康……”

話題隨即又轉到減肥上面去了，秦落芳說：“年輕就是好啊，想瘦就瘦，你看我們老阿姨要瘦兩斤比登天還難……唉我們姐們好久沒見了，你是不是也來本市住兩天……”

“本市有什麽好的？你什麽時候來南市？你們那兒冷了吧？我這兒四季如春，是約會蜜月的好地方……”

江明霧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嘴角客套笑瞬間垮了下來，隨後心臟開始狂跳。全世界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自己的“砰砰”猛烈撞擊的心跳聲。

整整三分鐘，她一動不動，等待著血管中血液的重新流淌，等待著身體機能的覆蘇。

待她重新找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江明霧一把搶過秦落芳的手機，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問道：“你說誰？葉可可？什麽時候的事情？”

秦落菲一臉詫異。

秦落芳也是被女兒的暴戾之氣嚇了一跳：“怎麽？這姑娘搶你對象了？還是欠你錢不還了？不對啊，你也不是這麽小氣一人啊……”

江明霧風一樣地又沖出了宅子。

秦落芳還是一臉懵逼，她是回來幹嘛的？搶她手機的？

她拿過手機又問妹妹：“怎麽地有情況？你知道些什麽？”

秦落菲神秘莫測地笑笑：“姐。”她說，“兒大不由娘了，我估摸著，霧姐兒好事將近了。”

“別逗了。”秦落芳訕笑，“她那個性格，要是能有對象我隨便你怎麽地，誰能受得了她啊！”

“話別這麽說，惡人自有惡人磨。還有霧姐兒那張臉還是挺讚的。”

“那我就承你貴言，要是我有了兒媳婦兒，請你吃蹄膀呀。”秦落芳眼睛亮一下，挺高興。她們家好久沒有添丁了。

不過，後半句秦落菲按住了沒說。

——不過可能過程有點坎坷，霧姐兒還是要吃點苦頭的。那姑娘，葉可可，嘖嘖，可是個硬骨頭……

這次，秦落菲可是真真感受到了。

不過這都是後話。

是夜，江明霧著人連夜買了飛機票。

秘書蘇珊打著哈欠將機票交給江明霧：“小江總，紅眼航班都不怎麽樣，沒有頭等艙，您看是不是明天……”

江明霧從蘇珊手中抽走機票：“是最近的了嗎？”

“是，是。”蘇珊看江明霧臉色不耐煩，知道自己多話了，當下大氣不敢出一聲。

江明霧側頭看了蘇珊一眼，只見她穿得精致，洋裝小短裙，外面披了一件西裝外套，光著的兩條腿，在夜風中被吹得有點打哆嗦。

“怎麽？在約會？”江明霧忽然問道。

“啊？是。”蘇珊有點報赧，“剛吃完飯。”其實本來還準備去看歌劇來著……

江明霧點點頭：“我自己登機吧，叫司機送你回去。”她難得溫情。

蘇珊有點受寵若驚，江明霧什麽時候這樣體貼下屬過？

“這……”她有些不知道這個笑面虎到底什麽意思。

“去吧。”江明霧走向貴賓候機廳，揮揮手，“代我向你對象致歉。”她說。

蘇珊楞在當場，感動得要哭了，她立刻拿起手機在工作群中發消息：你們知道剛大小姐對我說什麽了嗎？她因為打擾了我約會向我道歉？今天是什麽神仙日子？

露西：我天，前排合影。

蘇菲：你慘了你慘了，你要被開除了。

小敏：你慘了你慘了，你要被開除了。

露西：為什麽這麽說？

蘇菲：你似不似傻？大小姐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工作狂魔！

露西：哦。

錢建雄：什麽？大小姐要去哪裏？南市？大小姐為什麽要去南市？

錢建雄：唉，不對，露西，別怕，有哥哥在，哥哥罩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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