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可可欲言又止了兩三次。

“說。”待到她再次探頭探腦地想說又不說的時候，江明霧徹底不耐煩了。

“內個……明霧。”葉可可斟酌著遣詞造句，“你是不是……其實……挺有錢的？”她終於問出了心中長久以來的疑惑。

做服務業並不代表是窮人，職業並沒有高低貴賤。當然，賺錢多，也不一定就是高尚。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世界是五彩的，世界同樣也是灰色的。

而就這兩三個月的相處，江明霧舉手投足之間的氣質渾然沒有一點低俗……葉可可就感覺到有問題。

只不過，這是人家的私隱，適合開口詢問嗎？葉可可這種怯懦的小心翼翼，讓她“口無遮攔”、“開門見山”簡直比登天還難。

然，她只是怯懦，並不是天生記憶力障礙。或許曾經，葉可可只能記住江明霧叫“sunny”，只也只是因為她並不在意。

人只會記住他們在意的東西，而對於不在意的人或者物，轉瞬即逝。

你何曾見過古代帝王將相，將後宮嬪妃宮女幾千人的姓甚名誰、甚至閨中小字都記得的？

別逗了，真正有記性的，是那些小太監、小宮女罷了。人家吃這碗飯，當這份心。事關性命，忘記了，可能招惹殺身之禍。

葉可可不在意的時候，眼前的這個江明霧，叫只不過是“sunny”，又或者叫“rry”、“judy”，又有什麽關系？名字不過是一個稱呼，叫出來，有人應，就夠了。

但是江明霧不滿足，她用某種方法讓她記住了……

時至今日，不知是否今夜的月色太美，葉可可忽然也不滿足。她不滿足神秘如雲霧繚繞的江明霧，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所有。

神秘的、宛如月光女神的、像霧像雨又像風的——江明霧。

即便逾距，也想要問個清楚。

而世間萬物，用心看，便能夠看得清楚。

於是sunny，變成了“明霧”，變成了“江明霧”，變成了那個身份證上的真真正正的名字——酒店入住時候，葉可可瞥見她的身份證，江明霧三個印刷體的字工工整整，證件上的照片年輕秀麗，而戶籍所在地赫然就是本市城區。

葉可可略有驚訝，她原以為江明霧是外來妹……忽然又訕笑，原來她對江明霧的了解乏善可陳。

除了一個名字、一具身體，她真的了解眼前的江明霧嗎？一瞬間葉可可福至心靈，終於鼓起勇氣。

“還不算太笨。”江明霧深深地看了葉可可一眼，“說有錢——倒也不至於……”她說，嘴角上揚。她可不是炫耀，她是謙虛。

“不過包養一個你，不在話下。”

仗義每逢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這樣的事情還少嗎？杜十娘、崔鶯鶯、李香君，哪一個是窮人？但這是不對的，有錢也不應當倒貼。

葉可可擺擺手：“這是不對的。你的就是你的，我的……也應該是你的。”

這是原則性問題，怎麽能隨意更改？是她讓sunny辭職，於是“我養你”也應該由她說。即便能力有限，給不了錦緞華服，但是有她一餐粥，必定要有江明霧一頓飯的。

江明霧來了興致：“不後悔？我可真是挺有錢的。”一個字一個字講得著重分明。

葉可可反手拉住江明霧，也鄭重道：“明霧，有錢是一碼事，勤儉是一碼事，我希望你以後勤儉節約，每一分錢都花在自己身上！”

江明霧其實並不介意曝光身份。讓她知道也好，到時候利用職務之便幫她打點一下關系也可，淩虐一下葉氏那些仗勢的人也可，或者隨手開個公司給她玩玩，也未嘗不可。

又或者，葉可可想要房子、車子、珠寶首飾，她當禮物送給她，也沒什麽大問題。

只不過，一切講明白，總是少了些樂趣。

而她唯一沒有意料到的場景是——對方竟然拉著她的手，跟她說要勤儉節約……

江明霧仰頭看看天邊明月，雖然葉可可又窮又膽小，但她是一個稱職的飼主。而被人“包養”的感覺還真是不錯，她很享受。

江明霧不由自主，想要將葉可可摟在懷中，她享受著由葉可可支撐她身體重量的感覺。

有人“愛著”的感覺，真好……

人如天邊的明月，是不可擁有。

但我的心，不受控制，每分每刻，仍然被她占有……

六月天的西湖邊，涼風習習，竟然有了絲絲涼意。葉可可本來覺得果露的雙腿有些涼意，猛然被擁著，身邊的江明霧像一個小太陽，瞬間溫暖了身體。

江明霧的聲音從耳側傳來：“我有多少存款？動產不動產……或者是我的收入？你想知道，我都告訴你……你想要……”

我都給你。

葉可可擺擺手：“你誤會我，我不是覬覦你的……恩，財產。我只是……”

她只是，想要了解她的一切罷了。

“我只是……”她的心臟猛烈地跳動，在此時此刻，如此良辰美景，她的眼裏沒有西湖的湖光山色、水光瀲灩。她的心裏，全部只有一個女孩年輕肆意的臉龐。

她叫江明霧，她是sunny，她溫暖如太陽，也神秘如煙雨……

葉可可停住了腳步，側身、踮起腳尖，輕輕地掃過江明霧的唇。

“我只是忽然想跟你說，我想跟你在一起——在你願意的期限之內。”葉可可說這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江明霧，沒有忽略江明霧眼中的那一絲絲詫異。

後半句，是葉可可審時度勢之後臨時加上去的。

人如天上的明月，是不可擁有。她發出的邀約這樣直接——在一起？什麽是在一起？是談倆愛還是結婚？是春風一度還是天長地久？

葉可可那鼓起的全部勇氣，忽然又轉了一個彎，她求一個折中的、委婉的說法。

江明霧莞爾：“所以，這跟我有沒有錢有關？”

葉可可捉急，連忙擺手：“你又誤會了吧，不是因為你有錢……不不不，這跟你沒關系，是我這個人嘴拙，表達不清……我想說的是，不管你有錢沒錢，不管你以前職業是什麽，我都想……恩，和你在一起……當然，時間是你願意的範圍內，我並不是想剝削你……”

畢竟西湖六月中，蘇堤曉風殘月、游人如織。有游人遠遠路過，能看看見一個女孩手舞足蹈向另一個女孩解釋什麽。

而那個略高一些的女孩子，只是雙手環抱著，專註地看著對方。

看著對方手舞足蹈的樣子，看著對方語無倫次毫無邏輯，看著對方的眼睛裏只有自己的樣子……

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個意思：葉可可在這樣一個月色正濃的夜晚，涼風習習的西湖邊，在還沒搞清她的身份的時候……就表白了呢！

猝不及防的、毫無準備的、沒有絲毫浪漫地——表白了。

江明霧忍不住嘴角上揚，她克制不住想要笑的沖動。笑什麽？笑自己，什麽好的、奢華的沒有見過，竟然被這樣質樸的、甚至有點拙劣的言辭舉動給勾到了。

真是，好想將她壓住了，看她哭泣求饒的樣子……

江明霧將葉可可無處安放的雙手拉下來，認真地看進她的瞳孔：“什麽叫在一起？”

她低聲、卻鄭重地詢問道。

葉可可一滯，她想過很多種江明霧的回答，料想過她的同意甚至拒絕，卻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什麽叫在一起？

同吃同住同睡就是在一起嗎？

不，不是的。

“你……雇用我，我答應你了。你讓我辭職，我也答應了，專門伺候你一個……現在，你跟我說在一起，是什麽意思？”

夜色濃郁，這地方鳥語花香，散發著迷人的芬芳。

月光透過斑駁的樹影，照在江明霧的身上、臉上，只映襯得她膚如凝脂、神色清冷。

只有江明霧自己聽得見，她胸膛中的那顆心臟，一反之前若幹年的平靜淡然，跳動得異常猛烈。

她聽見心臟的跳動聲和血液的流淌聲，即便是清冷的月光，也無法熄滅其溫度，無法阻擋其速度。它們猛烈地撞擊著這具身體。

有一種新鮮的感覺破土而出，仿佛雨後新芽，仿佛有新鮮生命力。

一個人，得用多大的意志才能壓抑本性？

葉可可只覺得自己的雙手被拽得生疼。她咬著下嘴唇，擡眼直視江明霧的眸子。

“在一起就是——不是雇傭關系，不是伺候關系，是我想和你……和你……和你進入另一端關系。”

“是什麽？”江明霧目光如炬。

“是……戀愛。”葉可可十分不確定，用那種卑微的、沒有自信的語氣繼續道，“即便是一個月、三個月、一年，時間可以由你來定，但是，我想同你……戀愛。”

“哦。”江明霧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無視了葉可可那累贅的定語。此時的她，那種提心吊膽的情緒瞬間瓦解，她重新變成了那個運籌帷幄的江明霧、好整以暇的江明霧。

“談戀愛啊。”江明霧重覆著她的話，“談戀愛這個借口挺好，不用付錢，還能享受全部服務。”她戲謔，看著葉可可的反應。

果然，葉可可又開始手舞足蹈地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都說了不會用你的錢……我保證！你的錢是你的錢，我會努力賺錢給你用……談戀愛那麽神聖，怎麽被你一說這麽渣呢？”

葉可可臉嘟嘟的，因為激動泛著紅暈。

這個江明霧是怎麽回事？怎麽老是曲解她的意思？她是想白剽嗎？她是這種渣渣嗎？當然不是！戀愛關系如此神聖，怎麽還有人能這樣瞎說八道的？

江明霧揚起壞壞的笑容，反手將葉可可壓在一顆巨大的歪脖子樹上，堵住了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有棲息的鳥兒受驚起飛，有詫異的游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有驚恐的蛇蟲螞蟻倉皇逃竄……

但是這有什麽關系嗎？

現在，說什麽話？在意什麽其他？吻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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