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楞楞的走出中間的營帳，感到很不可理解，困惑又茫然。

我怎麽會……逼宮了呢？

不，準確的說我這還算不上逼宮，我只是反了而已，混了這麽多年的官場,真正的兵臨城下和僅僅是揭竿而起到底有什麽不同，不論是本質上的不同和罪名上的不同，還是刑法上的不同定義上的不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現在還有收手的機會。

大不了就是被懲戒一番，趕出京師，放逐封地然後終身不得回宮。

如果真的做到最後一步，失敗了，就是千刀萬剮的罪責，小皇帝絕不會看在前幾年的情分上放我一條生路，這一點我最清楚了，他畢竟是個姓秦的人，秦家的人，一直都不是什麽善茬兒，錦衣玉食的深宮生活並不能使秦家磨軟爪子，秦家收斂牙齒和利爪，在該放出來的時候隱藏著，卻熠熠的閃著冰冷的光澤。

我們這種人……說到底也沒什麽不一樣。我自嘲的笑。

除了大哥，秦家人都是一樣的。

善良單純的大哥。

一直在心裏戀慕著我的大哥。

以為我真的會被他感動並愛上他的大哥。

從沒想過跟我爭奪皇位的大哥。

一直以為我額娘是宮裏極少數的真正貌美心善的娘娘的大哥。

真不像秦家的孩子，真是個怪胎。

這種人除了被我殺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有什麽結局，連平安的封王出府娶一房嬌妻美妾然後做個閑散王爺的歡喜結局，我都想象不出。

大哥這種人啊……被殺死才是最合理的結局。

我從來都不討厭大哥，我也不恨大哥，大哥很疼愛我，對我很好，可惜我從來沒領情過。

因為我沒把他當秦家的人來看。

大哥仿佛是一個普通的宮奴，對我好，疼愛我，都不使我覺得有什麽動容，而且我覺得這件事不是我的問題，並不是因為我心腸如何如何，不是，我認真的覺得純屬是個人性格導致的，大哥這種性格，會被我這樣看待是意料之中的。

說著說著又說遠了。

我是不應該在這種時候想到大哥的，晦氣。

我不想再想太多，既然我已經醒來，那夢裏這些顯然就不再是輕松地夢了，他們是曾經的我，我不是正坐在銀鶴房裏等銀鶴將我推醒，而是我已將近逼宮了。

我又向前踏了一步，夜色正濃，星宿們都沒有了，夜空顯得很幹凈、光滑，又覺的有微微的光亮，天界限起伏的坡度不大，隱隱的發紅，我們仿佛一只沈睡在蛋殼裏的猛獸，閉著眼，伏著爪子，等待蛋殼的破碎，我目不轉睛的看著。

到底該怎麽選。

是不是應該放棄皇位？

我已經放棄過了，如果真的想放棄的話做出這個決定並沒有那麽難。

皇帝已經長大了，他想要架空我，我不想被架空，我也不想被趕回封地，我不想一輩子生活在這些陰影之下，我也不想一輩子被人監視著孤獨終老。

就算要孤獨終老，我也要萬裏江山做代價。

不然怎麽甘心。

這樣看來，堅持著這條路走到黑，似乎是唯一的方法了。

那就殺進京去吧。

我垂著眼不再看外面連坡的營帳，轉身回帳休息。

挑開簾子，我怔了一下。

銀鶴姿容秀美的坐在床邊看一卷書，手邊擱了一碗粗茶，有燭光隱隱約約的跳動，很溫柔，她衣裙的顏色柔美，眉目溫柔，明明是軍中大帳，卻仿佛三月裏江南繡樓裏一只早發枝條窺見少女讀詩的溫柔圓窗。

書眉上密密麻麻是我寫的荒唐的東西，比如看到這句就想到了另一本書上八竿子打不著的一句話，趁興抄下來，若有哪一日再翻開這一頁的時候看見當時標的句子，若還能再想到那句話，兩廂一對，不由得開懷大笑，若對不上，就凝神苦思自己當年之所以會想到那句話的原因，這是勾書的一大樂。

我慢慢地走進，她看書，我看她。她看得入神，並不曾註意我的腳步，直到我走近，才微微仰起臉，輕輕的看著我。

她的臉仿佛是初春裏最早伸出的一瓣桃花，嬌怯，柔嫩。

我伸出手，她把手放進我的手心。

果然是女孩子的手，又是自小長在那種地方，果然酥軟仿若無骨。

我伸手看看自己的，修長瘦勁，潔白漂亮，但有小小的繭，觸感顯然不如銀鶴的。

我坐在她的身旁，同她一起看書。

靜靜的坐了好久，她一手握住的，一手用力捏住書卷，低低的說，“不要死。”

我有些驚訝，她從不與我說這樣親密的話，就算是在東坊裏的那幾年裏，她也不曾與我這樣交談，我伸手托起她的下頜，將她的臉轉過來，她乖順的移眼過來，將視線落在我的臉上，靜靜地凝視我。

她的視線溫柔又難過，像蓮花上流淌的露珠，令我語噎，我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一手遮住她動人的眼睛，側頭微微親上去。

只是簡單的唇相觸碰，我放開她的唇，依然遮著她的眼。

她的睫在我手心裏抖動，像被攏住的蝴蝶瀕死掙紮。

“我不會死的。”我低聲回答她。

然後松開她，揚聲令方寶進來。

方寶進了帳，看見銀鶴一楞，恭恭敬敬的彎著腰。

“把銀鶴送回去。”我站起來，平靜的吩咐，卻被床邊的人捉住袖子。

“別把我送走。”銀鶴仰著臉看我，哀求我，聲音溫和的沒有哀求的意思，一截優美潔白的頸子露出來。

“乖乖回去。”

我俯下身，“等我凱旋，你做我的王後。”

我這樣許諾。

她眼裏有一顆淚水迅速的掉進裙子上，融進去。

她平和的哭，一邊拉住我的衣襟，拉著我的手往她衣襟裏放，貼在她柔軟的胸/口上，“你留我一晚，就留我一晚！”

我將手拿出來，握住她單薄的肩，親親她的鬢發，“乖乖回去。”

拽下她的手，我松開自己的手，將她推向門口的方寶。

方寶捉住她，將她向外拉，她回頭，看我。

“我等著做王後。”

我沈默的點頭，看著她被拉出去。

我坐在帳內發楞，直到看見方寶回來稟報已將銀鶴送走了，才緩過神來，那時，已不知過了幾個時辰了。

“天已亮了。”我呢喃著，我已一夜未睡。

“開始吧。”

然後大軍向京都壓進。

進城門。

進內城。

我的軍隊一直殺到皇城門口。

我坐在高高的戰馬上，看著皇帝的軍隊與我軍殊死搏鬥，這裏真熟悉，方寶每天駕著馬車進去，我每天從這裏下朝回府，就算是小的時候，大哥也常帶我出宮來玩，一進了這道門，就將外面給隔開了。

我吩咐身邊的方寶，“從後門帶一隊人馬殺進去，讓秀容姑姑收拾一下，在靜芷宮正殿等我。”

方寶奉了我的命令，領了一隊親兵策馬離開。

我們繼續攻城。

然後就攻破了，一點大戰前的緊張氛圍也沒有。

正要進城的時候，我立住身子，令人停止前進，全軍不動。

城門口，清晰地聽見遠處有無數沈悶的馬蹄聲，沈默、快速的向此逼近。

一支大軍壓近。

我遙遙的望去，遠處是一片馬蹄驚起的灰黃塵埃，越來越近，有人小聲喊了一聲，“壞了，是鎮北將軍的人！”

“胡說！鎮北將軍已被王爺收押獄中，誰敢放出？！”有人大聲呵斥失言的士兵，試圖穩固軍心。

雖然這麽說，但竊竊私語的聲音依然悄悄地彌漫開來。

那隊人馬漸漸地跑近，所有人都看清了，真的是鎮北將軍。

鎮北駕著馬上前，喝令親兵退後，然後孤身一人上前，到了我的眼前。

我坐在馬上，眼神依然平靜。

僵持了一會兒，鎮北突然翻身下馬，跪於我面前，雙手捧上半塊烏黑的虎符，低著頭大聲宣布：“我等誓死效忠二皇子殿下！”

他說的不是嫻王，而是二皇子。

我低低的嗯一聲，在眾人驚異的眼光中收回那塊本應屬於我的虎符。

被銀鶴偷走的虎符。

鎮北上馬，與我並肩而行，身邊的親兵呼喊著，沖進大破的城門，我轉頭問鎮北，“銀鶴呢？”

鎮北低聲回答我，“賤婢已被我斬殺。”

我點點頭，“很好，事成之後，你就可以帶你兒子回家了。”

然後驅馬進入宮裏。

我並沒有先去政和殿見皇帝，而是去了靜芷宮，一踏入殿裏，秀容姑姑就撲上來，一臉的焦急，“應哥兒，你有沒有事，是不是受傷了，快叫姑姑看看。”

我扶住姑姑安慰她：“姑姑放心，我不曾有事，姑姑呢，是否安好？”

姑姑眼裏噙著淚，努力破出笑容，“我無妨，只是擔心應哥兒。”

我微微的笑，眼也不眨的迅速回身反手一刀！

方寶一手捂住脖子，一手握著一把鋒利的匕首，雙眼圓瞪，跪倒在地上，死了。

回過頭，我順手將刀捅進姑姑的腹中，姑姑雙手握住刀，臉上帶著笑，慢慢的像方寶一樣跪在靜芷宮裏，不一會也死了。

我負著手，安靜的站在靜芷宮正殿裏。

我一點兒都不想知道為什麽。

“我又沒做錯。”

“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為什麽。”

不是心虛的自我欺騙所以強調，而是真的不想知道。

看了一會兒門外的落花，我朝著政和殿走去。

很平靜的，接受他們聲嘶力竭的詛咒，然後賜死中宮、淑妃，最後賜死皇帝。

我看著淑妃倒地，齊麗蘭雅有一張很美麗的臉，這是我為皇帝迎娶的第一個妃子。

皇帝臨死的時候，表情很安詳，也沒有叫我一聲二哥，只是看了我幾眼，仿佛放下了所有的心願一般松了一口氣。

我慢慢走上陛階，按住禦案上的另外半塊虎符和玉璽，躺在了金座上。

金座上沒有墊子，很硬，有點硌人。

我躺著發呆，聽著政和殿外灑掃宮人掃帚一下一下的聲音，潑水的聲音，緩和，平靜，而且安逸。

皇宮內外被清掃幹凈，然後我接受百官朝拜。

一個月之後，我就登基了。

劉寶取代了方寶的位置隨侍左右，他本來就是我安排在皇帝身邊的，他受宮規管束更多，我覺得很貼心，晚上批奏折或者早上起床的時候劉寶來服侍，我完全沒想起過方寶，他的臉我忘得差不多了。

我很失望，我以為殺了他之後我會因為愧疚與思念時常出現幻覺或做噩夢，以及話本裏常說的那種失落感，但是很遺憾的沒有。

鎮北領著他的孩子和妻子離開了，因為我需要新的將軍為我鎮守邊疆，更重要的是，他也不敢再做鎮北將軍。

我終於做了皇帝，沒有了爭吵與授課，我比作攝政王的時候輕松了很多，安寧了很多。

唯一令人頭疼的是，待我百年之後，誰再來繼承大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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