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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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了靜芷宮,回身望著宮門梁上凝紅的匾,看著它連同朱漆的柱,清澈的窗門,一起慢慢化成雲一樣的霧,漸漸地散盡了。

我繼續往前走,看見先前跑去碧含宮賞梅的小豆丁又一次出現在遠處,他已是一番少年的樣子了,眉目線條很是溫柔,半點沒有陰毒的影子,他穿了一身的白,愈發艷麗,默默的站在一棵半開的桃花樹下。

桃樹下,是依然嬌艷的額娘。

額娘已經死了,過不了多久就要殮棺了。

我依然站在一旁看。

少年忽然回過頭,沖我笑了一下,笑容如桃花一般嫻靜。

“秦赫。”他喊的親密。

我走上前去,同他一起低著頭看花樹下的額娘,有花瓣落在額娘身上,我二人卻不伸手去拂。

“秦赫。”他轉頭叫我。

撫上我的朝服,他把臉貼上來微微的感嘆,“秦赫怎麽不理我,我也是秦赫啊。”

我微微退了一步,“滾。”

他一楞,突然笑了,然後更用力的擁住我,“攝政王怎麽這樣對我。”

我再退一步,皺眉,“擺出一副下/賤的樣子給誰看。”

他半擡著眼看我,“你說笑嗎。”

我伸出手,用力掐住他纖細優美的頸子,他一口氣壓在喉嚨裏,咳嗽連連,眼淚都逼了出來,手也用不上力,被我硬生生的從身上剝了下來,他卻摸上我手指上的翡翠扳指,還沖我笑,“我日後……變成了你這樣無趣……的人麽。”

我面無表情的松手,他身上發軟,撲通一下跪在我的腳邊,不住的咳。

是啊,我這般無趣。

可你以後也是我。

不再看他,我大踏步離開桃樹,徒留他伴在額娘身邊。

再走,便是政和殿裏了,之前的少年又長高了一些,眼角眉梢的線條稍稍淩厲了一些,不似先前那般溫柔妖媚了,看著他的眼睛只讓人氣短心驚。

他此刻身上穿著和我一般無二的朝服,不同的是他身上左右又都各綁了一串東珠,手上的扳指不是翡翠而是褐金的琥珀,手底還壓著一方深青凝翠的玉璽,雙指尖夾著一塊完整的烏黑虎符。

顯得愈發貴氣。

我站在政和殿門口靜靜地望著禦案前背手而立的他,他此刻背對著我,正凝視著一掌之遙的金座。

“秦赫。”他突然轉過身叫我。

我擡腳跨過門檻,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他。

果然還是成了我。

他仔細端詳我一番,嗤笑,“原來我是這麽選的啊……”

他又回頭瞧瞧金座,“不過還是有些不甘心啊……”

卻始終沒有碰過它了。

他把玩著手裏的玉璽,“就算是這樣,實際上還是我掌控著它吧,除了我,沒人能真正拿到它的。”

我厭惡的轉開眼,“把你惡心的眼神收起來!”

他聞言,輕蔑的說,“放肆。”

我慢慢走上前,停在他面前,然後重重地給了他一個耳光。

當真分不清自己是誰。

他伸手捂住臉,仰臉向我笑,“你以為你現在就不是我了嗎!”

我一驚,竟失足跌下陛階去。

然後一夢跌回現實,床前,方寶正拿著手帕為我拭汗,見我醒來,露出欣喜的眼神。

“王爺醒了,快,準備香湯,王爺要沐浴。”

我迷糊不清的坐起來,感到身上已涼了不少,也輕松多了,頭也不暈,於是伸手抓住方寶的袖子,“本王睡了幾個時辰了?”

方寶一臉無奈,“我的好王爺,自從銀鶴姑娘走後您發病,已睡了三日之久了,要不是奴才日日給您灌點米湯,您哪還能醒啊。”

我倒吸一口涼氣,天,果真是天上日日地下一年,怎麽去了一趟靜芷宮就已是三日了。

我黯然的低著頭,沒精打采的同方寶講,“方寶,本王今次……夢見額娘和大哥了。”

“咣當當當當!”方寶一個盆沒拿住掉在地上,聲音嚇得我一哆嗦。

之間方寶哭喪著臉,抽抽噎噎的泣道,“王爺這麽說,奴才不敢多嘴說些不吉利的話,可是王爺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您讓奴才和這一王府的下人們可怎麽活呦……”

說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失聲痛哭起來,哭聲甚是哀戚動人。

啊……真是一把好嗓子。

“別哭了,瞧你哭的才不吉利。”我不耐煩的揮揮手。

方寶立刻止住了哭音。

抹一把臉上來攙我,“王爺您慢點下地,奴才扶著您。”

幾個小奴擡了個一人高的桶進來,輪換著往裏添水,女婢們擺好了幹凈衣裳和毛巾,和一眾小奴一起退下了,方寶最後給我關上了門。

待我沐浴之後,向外一看,只覺得窗戶外頭黑乎乎一片,是傍晚了。我喚進小奴來為我擡走了桶,女婢們把舊的床單被褥統統換了一遍,大病初愈,眼下我只覺的餓極了,好在方寶連這個也都想到了,趁著下人們收拾的時候,我披著厚厚的衣服去飯廳,任他們將臥室大開門窗換氣,我自去用膳。

不宜進補過度,且不能吃過於油膩的東西,我也只好喝些粥吃些小涼碟解解餓了。

帶我吃飽回去神清氣爽的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正是早上,方寶來叫我便順勢起床,早餐還是昨晚那一套,連油鬼卷餅都沒得吃了,豆汁兒倒是不變,地環兒也還有,鹹牛肉卻沒了,正餐就只有幾個綠豆包,這頓早餐吃得我欲/仙欲/死!

一套繁瑣的著裝過程,我又一次披著萬丈霞光風流英俊的坐上馬車,然後病歪歪的倒在軟墊上昏昏欲睡。

到了朝堂西殿,我很是無力的掀簾,殿內原本其樂融融的眾臣們見我來到皆是一楞,然後又一次自發的讓開了一條熟悉的路。

“啊呦,王爺您可算是大好了,您不在的這幾日下官甚是憂思啊……”

不是你親爹你憂的哪門子思。

我做出一副垂淚狀,“多謝張侍郎的惦記,本王一心為國,前日只覺得頭暈而已,應是沒什麽大礙,不想一回府竟幾乎昏死過去,真是多謝聖上洪福庇佑啊……”

張侍郎一副心痛,“王爺功高勞苦,一心為著百姓,為著社稷,下官實在自嘆不如,實在是我等楷模,只懇請王爺一定多加保重,萬萬要註意身體,這才是我等之福啊……”

我很是感動,“張卿家言過了,本王實在羞於受此誇獎。”

張侍郎連忙拱手,“哪裏哪裏,王爺過謙了……”

張侍郎過獎了……

王爺您過謙了……

我們二人一唱一和,像演戲一樣攜著手郎情妾意。

朝臣們寂靜的看著,不發一言。

未曾演了多久,劉寶就沖進西殿來宣了,我們又一次站好隊,開始往裏走。

其實,每天的上朝對小皇帝來說也是一種折磨,我深深地知道這麽早起床對於一個小孩兒來說是多麽痛苦的一件事,因為知道老皇帝臨死之前,我都是一直被當作儲君來教養的,每天都要隨著老皇帝去上朝。

當年,中宮皇後一直無所出,蓮嬪所生的大哥是在中宮冊封之前就有的,蓮嬪有一直小心謹慎,私心又重,不曾讓中宮尋出什麽錯來把大哥抱走,因此大哥身份一直很低,就算是本王的弟弟當今的皇帝,他的額娘是妃子但卻不是四妃之一,論位份,我是西宮貴妃所出,大燕一向子憑母貴,我就是理所當然的儲君,因此東宮太子的苦,我還是吃了幾年的。

到了後來,殺了大哥,蓮嬪在宮裏就更沒指望了,等到老皇帝死了,中宮娘娘和蓮嬪一同陪葬,本來額娘也要去的,但是叫本王改了詔書,讓弟弟的額娘替本王的額娘去死。

我將弟弟推上皇位,可沒幾年,額娘還是死了,我在外游歷幾年之後,在京師輔佐弟弟的皇叔死了,我就進京當了攝政王。

現在的大燕王宮裏,真正是一個太後太妃也沒有,只有我和小皇帝了。

說到這兒,小皇帝在劉寶的扶持下登上了金座,我不由得想起昨天的夢,我站在金座前玩弄玉璽,虎符被我按在掌下,天下權勢盡在我手,可我還是放棄了。

我意不在此。

正在發楞,身後有人踹了我一腳,這一腳甚是隱秘,我惱恨的回頭,赫然發現左右兩隊的大臣們齊刷刷的擡頭盯著我,唬的我一跳。

金座上的小皇帝開口叫我一聲,我回頭。

他眼睛亮晶晶的,“二哥?”聲音軟糯清甜。

啊……什麽事?

他眨巴眨巴眼,沖我身後示意。

我探出頭往後看。

天殺的禮部侍郎。

幹巴巴的老頭穿著鮮紅的官袍一節枯木頭似的立在那裏,沖我不懷好意的美艷笑。

我恨恨得咬牙,必是為了赫汗赫族的長公主。

我皮笑肉不笑的問:“敢問禮部侍郎所問何事,本王年紀大了,耳力愈發不濟了。”

禮部侍郎陰惻惻,“王爺客氣,臣是想問嫻王與陛下,該以哪個品位的禮節迎赫汗赫族的公主齊麗蘭雅入宮封妃。”

我轉頭看向小皇帝征求意見。

小皇帝無辜回看我。

我認命的邁出去,“臣以為,赫汗赫族的長公主乃是大妃所出,身份高貴,且臣聽聞赫汗赫族的頭領很重視這個嫡親的女兒,所以封位絕不能太低。”

小皇帝歪著頭,砸吧砸吧嘴,很有禮貌,也很端莊的發話,“朕雖年幼,也只聖人教導下朕才能使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

眾臣連同我恭敬地低頭,是。

小皇帝坐好了繼續說:“朕雖不能稱作明君,但也欲效仿列祖列宗,以仁德治世,先祖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才開辟科舉之事,意在選拔眾臣輔佐朝政,眾位卿家能站於朝堂之上,便皆是能士。”

“臣不敢當。”眾卿家齊聲道。

“尤其翰林西苑,更是歷屆科舉的前三甲才能進入供職的,想必對聖人之言別有心得,朕常感嘆翰林才華錦繡,很使朕頓悟。”

我暗暗向後一瞥,翰林西苑的人暗自把腰挺直。

“朕尚年幼,卻也見了不少西苑上奏的請安帖了,帖中甚有真言,因此朕對聖人言語也有了些心得,今日之事,朕以為恰有一言可以用到。”

我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小皇帝繼續說:“聖人有一只言片語曰:‘一生一世一雙人。’,朕以為,將齊麗蘭雅封為中宮皇後最合適不過了!”說完開心的拍了拍手。

此言一出,朝臣們都僵硬了。

我僵硬的更厲害。

撲通一聲,我扭頭去看,翰林西苑站著的三個老頭子就跪在了朝堂上哆哆嗦嗦,唯一站著的一個年輕人臉色慘白,兩腿顫顫。

我咧開嘴沖他們笑了一下。

這四個人哆嗦的更厲害了。

我轉過頭,又向前邁了一步,恭恭敬敬的說,“陛下,臣以為,只是一句詩,並不能算作聖人之言,如果因此而擅定中宮之位,臣恐怕有失體統.”

“欸……”小皇帝明顯很失望,但還是忍不住跟我爭辯看看,“可是王大人說君子與發妻舉案齊眉便是樂事,朕身為帝王,又怎麽好三妻四妾呢?這豈非也是有失體統?”

王大人……

我陰森森的轉頭去看地上跪著的翰林王大人,他全身都在抖了。

我聲音愈發輕柔,“陛下……”

“那好吧那好吧。”小皇帝怏怏不樂的晃晃身子。

禮部尚書不動聲色的縮回隊伍裏去了。

“那這件事改日再說吧。還有那位愛卿有本要奏?”

一些大臣上前說了些七零八碎的東西。

半柱香之後,劉寶宣布退朝。

我隨著大臣們往宮門外走,思慮著要不要找人來教教小皇帝後宮之事,恰巧看見了不遠處三個結伴而行的老頭子,我悄無聲息的快步跟上去,直到距離他們還有一兩步,我陰陰的一笑:“三位翰林走得好快啊。”

三個老東西一時沒攙住對方,腿一軟幾乎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我,哆哆嗦嗦的一個你字說了半天也沒說完。

嚇唬完這三個,我神色陰沈的走開,出宮門,上馬車。

然後探出腦袋來同方寶說:“下午,去把秀容姑姑接進府裏來。”

方寶脆生的哎一聲,駕車馬車,往回府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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