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畫眉深淺入時無

關燈
收下了梳子後,她待我的態度依然緊張並拘謹。但終日冰凍著的臉終於稍微融化了些,看我時的溫柔也更明顯了些。

雖然她仍不肯承認對我的情分。但即使這樣,我依然為此受寵若驚。

我不明白她為什麽如此膽怯,始終不願意對我坦誠相待。

時日久了,應讀的書已看得厭了,她知我愛玩鬧的脾性,便開始教我彈琴。

母後說她是學富五車之人,我最初就知道了。我與她相交已久,已知她實是上通天文下曉地理之輩。更也曾親眼見她金冠束發,身披赤袍,持一柄長鞭力壓校場群雄。這等文武雙全的人物,竟然也精通音律一道。我真真是不懂,上天怎會生出這樣的人,明明不過是花信之年,縱使自娘胎中修行,也不該這般無缺。

可她卻確實是無缺的。

她本欲教我學笛。而我卻拒絕了她。其實我知道她愛簫笛,我殿外有一片湘妃淚竹,她閑暇時常折長成了的竹子削成蕭或笛,卻從不吹響它們。

我不知那些做好了的玉簫竹笛都去了哪裏。

我對她說我想學琴,因我想學成後讓她以長簫和我同奏。她沒有反對,更沒有拒絕。

母後認為女兒家學學這些是好的,便不硬要我讀書。只要天氣好時,我便與她在太液池學琴。這技藝是要親手傾囊而授的,我與她不免因此而親近了許多。指尖與指尖相互碰觸時,她總是有些閃躲,唯唯諾諾的欲語還休。

這份靦腆,使我的上宮大人透露出了更多的女兒氣。

我並不曾見過她做宮裝打扮,有些時候難免好奇她華服下的真身,想看看她褪去了錦袍朝服後纖塵不染的模樣。

母後不允許我離宮,而她在宮裏只穿朝服,以至於我沒有機會一睹她紅妝一面了。

學琴略有小成以後,我便開始彈《越人歌》了。以往我不曾明白她是個這般扭捏的秉性,自那次贈梳結發時方知她是個要被人推著才肯向前走的人,於是越發放肆的挑撥她的心意。

即使她對我仍不假以辭色,我依然決心這樣對她。

有時我難免有些惶惑,不知她這樣子的態度時什麽意思。我讀書時曾見《幽明錄》中說“時籠月暖昧,見其面上黶深,目無瞳子。”而今她這般模糊的態度,雖不曾成色,但也應屬‘暧昧’了罷。這情中存了疑惑,我時常因此憂心。不知道是我想的太多,亦或者是她做的太少,即便是已有定情之意,卻仍然朦朦朧朧,像是有張薄薄的窗紙,隔在我與她之間。

唯獨使我心中安定的,是她數次拒絕了朝中權貴甲胄的請婚,稱仍有天命,不敢與人相許。

哪怕有人在母後面前請母後賜婚,母後也一直不曾應允。

我想,她不婚不嫁,應是為了我吧。

每想至此處,心中的憂慮也就少了些。

如今太子監國是三皇兄顯,母親每日在含元殿聽早朝,我仗著母親的寵愛,也曾數次悄悄跟母親一起上朝,躲在紗簾後偷看她在明堂上的風采。

關於母親賜予她的莫大的權利,宮中一直有些反對的聲音。母親曾與我提起過,而我並不太記得。我本是十分粘著母親的,而自從那位上宮大人出現以後,我日覆一日的與母後疏遠了。

那一日我見到她在朝堂上與百宮爭辯,說的也無非是關於她身兼數職,權柄滔天的事情。

她是個倔強的人,握在手中的大權是不肯隨意放手的,我知道。

“敢問諸位大人,諸位對在下橫加指點,究竟是對在下的人品有所質疑,還是對我的才幹有所質疑?又或者……堂上諸君是覺得巾幗不堪擔當如此重任,牝雞司晨之道……有違祖宗之法?”

我險些忍不住在殿後替她喝彩。

朝堂自然一時間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膽敢與她繼續爭辯。

朝廷之中誰敢承認女身不能成大器,那便是對我母後有不臣之心。約莫有長達一炷香的功夫,連坐在龍椅上的顯也沒有說話。

畢竟,除了顯外,簾後的母親的腳下也踩著一方龍榻。

不久後,母後廢了顯的太子監國,正式登基了。而我,也需改口稱她為母皇。

母親不希望我是那種身居後宮只知玩樂的公主,世皆寵愛幼子,她對我的寵溺,大概也來源於此吧。在她登基之後,上宮靜掌權更甚,政務也更繁忙了。母親經常會來我宮中,與我談論一些朝廷的事情。她想讓我更通政務,但我只想知道更多關於上宮靜的消息。

我越來越少能夠見到那位上宮大人了,而思念卻越發深沈。我像是又一次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只有抱著那張昆侖奴面具才能入睡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要用她跟我一人一半的梳子梳頭發,然後枕著它,看著上宮靜親自幫我寫的琴譜才肯睡。

這天母親下了早朝後便又來到了我宮中,我剛剛醒過來,還沒梳妝。

“都多大了,還懶床,像個孩子。”

她對我還像是以前一樣,只可惜我已經不再是會對母親吐吐舌頭撒嬌的年紀。

“過來,我給你梳頭發。”

我點了點頭,習慣性的一摸枕下,抄出來那半幅梳子。之後想到不對,立即又塞回到了枕頭下。

母親似乎沒見到我的動作,只是等著我過去。我心驚肉跳的走到她身旁,她如同我記憶中的那樣溫柔的替我梳起了頭發,間或唏噓一番我又長大了,而她自己則又老了雲雲。

我全沒有入耳,只是心如擂鼓的害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