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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番外東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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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且回去吧,主人有令,碧海蓬萊,不見外客!”

一身青色道袍,作道童打扮的小仙言語溫和,卻不失冷淡,皺眉道。

“今天地不仁,綱紀敗壞,生靈凃炭。小女子蘇顏,自知福簿命淺,當不得帝君親面。然,世事舛譎,蘇顏以區區白身,*凡胎,尚渡那濤濤碧海,過那虛迷幻陣。只盼帝君垂憐,為蒼生計,聽吾一言!”

那跪立於庭階之下的女子,白衣素服,妝容狼狽卻不減風華,言辭懇切聲音灼灼,隱隱有兵戈之意。

眉頭緊鎖,眼裏浮出幾許不忍,卻又飛快的隱去。自那年那位帝君退隱蓬萊以來,世事沈浮滄海桑田,他見多了太多太多的仙妖神魔,頂著各種各樣的名頭,渡過那濤濤碧海,闖過那虛迷幻陣,只為求其一見。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人世百年,於他們這些神仙而言,不過是,打個哈欠的時間罷了。可自那位帝君退隱蓬萊,他因著法力低微故,自請駐守封印之外,打發那來來往往的求見者以來,究竟過了多長時間呢?

低頭掩下那一瞬間的迷茫,他長嘆一聲,緩了語氣,對著那跪立於地的女子溫聲道:

“蘇姑娘,你且回去吧,主人他……是不會見你的。”

“帝君東華,竟也是如此怕事之人嗎?”冷了聲,那女子忽然直起身,揚眉道:“我蘇顏本是尋常女子,只因上界仙家打架,便受那無妄之災,父兄慘死,滿門盡滅!地府閻君勾魂鎖魄之際,因唯恐蘇顏有所不忿,告上天庭,擾那諸位仙家之興。便私改生死之簿,令蘇顏無端慘死,魂魄更入那九幽之地,不得超生!”

眼角微微挑起,那一雙波光瀲灩的眸子裏,驀地迸發出一縷縷攝人的寒光,

“蘇顏嘗聞,帝君東華,君臨三界執掌乾坤,世所共敬!故此乞求一見!不想,竟是一欺世盜名之輩不成?”

素手按上胸頭,微微垂了眼,掩去眸間那一閃而過的焦灼,蘇顏喘口氣,稍稍平覆了一下心中的氣血,方才繼續道:“帝君退隱蓬萊何止萬載,難道就……半點也不曾顧念三界蒼生嗎?”

不屑地撇了撇嘴,褪去那不知不覺間浮現地幾許不知是欣賞,還是同情的神色。回覆了一貫的冷淡,那做道童打扮的小仙冷了聲,不軟不硬地道:

“帝君行事,豈是爾等凡人可以置喙?還請姑娘速回,莫令小仙難做!”

駐守蓬萊多年,見多了來來往往的仙妖神魔,他以為,這僅憑一已之力便走到此地的這個凡人女子,會是一個聰明人。不想,竟也只會使些激將法嗎?

且不提他主子東華帝君昔年執掌三界統禦萬仙,何等的雅量高望,其功其行,遠非一言以蔽之。便是尋常仙人,只要道心堅定,又何須介懷,世人言論評說?

本以為,這女子既能憑一已之力,以肉質凡胎,渡碧海、闖幻陣,自當有一番計量,不想……至於三界蒼生?豈不知,自他主子東華帝君退隱蓬萊開始,這三界眾生,便與之,再無絲毫瓜葛。

手中法力微動,便欲引動禁制,送那女子離開。於此間多年,這樣的事,他早已是爛熟,只要心念微動,便可令那女子無知無覺地離開此地,且再不覆任何記憶。可……

流露著濃濃怨氣的長劍淩空而來,越發顯得持劍女子如玉亦如仙,縹緲好似月中人。只那雙眸子,亮得驚人,仿若冥冥夜空中的一縷晨光,刺破無盡地黑暗……

周遭的空間在一瞬間顯得無比的濃稠,一片空明的腦子裏,只一個逃字,顯得無比的清晰。

首次,他深深地感受到:這肉質凡胎的女子,擁有殺死他的資本。

逃?

無處可逃。

這個人,這柄劍。

美人如玉劍如虹。是這三界內,難得一見的絕頂風景,亦是,勾魂鎖魄的絕美喪鐘。

有什麽未知的情緒緩緩流淌而過,先前的某些不解,在一瞬之間化為了然。閉了眼,靜等那死亡的到來……

“叮——”

金玉碰撞的聲音驀然響起,一只手,一只瑩白如玉的手,無比詭異而又無比自然地,自虛空中探出,穩穩的夾著那飄浮著濃濃怨氣的劍尖。

“帝君——”心下一驚,那做道童打扮的小仙猛地反應過來,俯身行禮道:“小仙蒼雲,見過帝君!”

“帝君東華?”握住長劍的手微微顫抖,擡眼,正對上一雙漠然而沒有半分情緒的眸子。秀美的瞳孔中,倒映的是一人玄衣高冠、清俊雋永的臉龐。

“你是何人?”

好看的眉眼微微蹩起,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尊貴與淡薄,東華冷聲問道。握著劍尖的手腕微動,只是一瞬,仿若冰消雪融般,那柄流露著濃濃怨氣的長劍,無聲而急劇地,縮減著。

悶哼一聲,果斷地松開手,放開劍柄。蘇顏俯身道:

“小女子蘇顏,見過帝君!”

“蘇顏?”那雙漠然的雙眼裏飛快地劃過一抹異樣的情緒,伸手,接住那尚存的,一截斷裂的劍尖,“你是謫仙人?”雖是疑問,卻包含著一股無可動搖地堅定。

謫仙人……

世人皆道神仙好,自在逍遙長生久視。可其間的種種滋味,確遠非,凡夫俗子所能想像。

茫茫天宮,渺渺九霄,或有受命於天代行人世者,以上仙之尊,下得凡塵,撥亂反正,還世間瑯瑯乾坤;或有塵緣未了因果不斷者,紅塵煉心淬練已身;或有六根不盡貪慕世俗者,享那一時之樂……如此種種,因之下界者,謂之為,謫仙人。

然,十尺軟丈紅塵雖好,卻終非,久離之地。是已,少則數年,多則數十年,一朝夢醒,悟透前世今生,堪破心中迷障。即便是不能白日飛升即重返天庭,其所得,也遠甚於閉門苦修不理世事。

若沒猜錯,這女子,只怕便是那醒覺前世記憶,卻因塵緣未了,無法就此飛升的謫仙人。須知,蓬萊路遠,若當真,無有絲毫底牌,僅憑區區肉質凡胎,又何以,渡碧海、闖幻陣?恐怕,這女子前世的身份,亦是,非同一般。

長睫微顫,美麗素凈的臉上,現出幾許驚惶之色,蘇顏正色道:“帝君何意,請恕蘇顏愚昧。此番前來,為蒼生計,懇請帝君出山,撥亂反正,還吾三界眾生,一個公道。至於所謂謫仙人一說,帝君明鑒,蘇顏不過,肉質凡胎,一區區小女子也。當不得謫仙人之稱。”

“是嗎?”揮手令那做道童打扮的小仙蒼雲退下,廣袖微展,眉宇間,閃過一抹意味不明的光芒,反手將那截斷裂的劍尖收入袖中。東華冷聲道:“既是如此,本座當陪你等,走上一遭!”

美目中飛快地劃過一抹愕然,擡眼,正對上一雙清冷口略帶著幾分調笑意味的眸子:“如你所願,可好?”

定了定神,揚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蘇顏俯身道:“如此,謝過帝君垂憐!”

2.

海外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沒有真正置身於蓬萊仙境的人,是永遠,也無法想像,其間種種的……

凡夫俗子如帝王將相,如販夫走卒,短短一世浮生百年,又何嘗,不曾肖想過那所謂的世外仙境海上仙山?

且不提當今人間天子昏庸,篤信妖道,以童男童女為之祭,舉傾國之力,揚帆外海,遍尋長生不老之術;便是尋常百姓,普通士子,亦多有尋仙問道,不事世事者。

當年帝君東華退隱碧海蓬萊,另辟空間,以大神通*力生生將九州十島拉入其中。僅留下無量陣法禁制,擋住了後來無數仙妖神魔的窺探。若不然,僅憑那小仙蒼雲的道法修為,又何以令其間的某些來路非比尋常者,就此退散?

只是,關於帝君東華的一切,終是太過久遠。以至於很多人,都不曾知道,碧海蓬萊,還隱居著這樣一位古老的仙人……而後,世事更疊朝代變換,無數的故事被刪減,無數的傳說被塗改。待到某日,有好事者嘗聞,海外有仙山,樓閣玲瓏縹緲無際,為眾仙所居。皓首窮經,於古籍中探得支言片語,結合那世俗傳說,最終形成了那世人傳說中煙濤微茫信難尋的仙人之所。

低頭掩下那份止不住的焦灼,白皙的手掌攤開,在沒有夜晚的蓬萊仙境裏,顯得如此的平凡而無有特色。雙眼微瞇,不知怎麽,眼前突然出現出一雙完全不同的手,瑩白如玉,骨節分明,每一分每一寸,都仿若造物者最佳的傑作。就那樣突兀而自然的,自虛空中探出,穩穩地夾住那一柄她費盡心思,方才得到的魔劍。而後,手腕微動,便……

“帝君東華……”

默默地咀嚼著這個名字,指尖微動,自虛空中劃出一方泛著盈盈波光的水鏡,看著鏡中那個白衣素服的女子,蘇顏的嘴角,牽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伊人如玉……

素凈的眉,素凈的眼,素凈的顏色……可那一笑間,便有如一柄絕世的名劍,破開劍匣,綻放出無與倫比的風采。便是那素凈的眉眼,也帶了幾分熾烈絕決的兵戈之意。

可是,那樣的眉,那樣的眼,那樣的風姿……即使是再怎麽的相像,再怎麽的和諧,也終究,不是屬於她蘇顏的……軀殼。

那日,父兄慘死,滿門盡滅。她蘇顏,雖是因外出省親故,免於大劫。卻終究,難逃一死!

待到九幽絕獄,諸般苦難盡歷,憑那一腔執念,借助那未知力量再返人世之際,卻無端發現,紅顏枯骨,肉身早已毀去。若非……

“你心不定!”

錚然的琴音在耳邊響起,一瞬之間,空間扭曲,周遭景物隨之轉換。

明明前一刻,還是獨自一人靜立於禦苑瓊臺之上,獨賞漫天思緒;下一刻,那明明已不再孱弱的身軀卻身不由己的,被牽引至這處陌生的庭院。

白玉為階,玉石做欄。更多的,卻是她不曾見識過也不曾了解過的,即便是遍尋古籍也叫不出名字的,各式擺設。

這就是,蓬萊仙境。

不過,也只是擺設罷了。即便是來歷再怎麽的不凡,於這蓬萊仙境而言,終只是一件件可有可無的擺設。

俯身對著那玄衣華服,靜坐於庭前石桌之前的青年男子行了一禮。眉目中,有如冰刃般的寒光一閃即逝,蘇顏冷笑道:“帝君既曾為天界之首,三界共主。一言一行,皆有因果;一字一句,更須斟酌。自當明了,汝既已答應,陪吾一行,便……”語音微轉,蘇顏驀然哂笑道:“今帝君久滯蓬萊,蘇顏愚昧,還請帝君明示!”

漠然的眸子裏無有半分情緒,帝君九漓,又豈是那等輕易為人言語所動之人?瑩白如玉的手掌自虛空中劃過,繚繞的血腥之氣自破碎的空間中隱隱傳來,帶著刻入骨髓的怨與憤……

“九幽?”聲音裏,帶了幾分不自覺的顫抖。有一瞬間的失神,爾後,便轉化為一片隱忍與淡薄。俯身,對著那玄衣華服的青年男子極認真的行了一禮,便自覺的,退至一旁。

父兄慘死,滿門盡滅,自身更是在那九幽絕獄歷盡諸般苦難的蘇顏,自不是那等愚拙之輩。亦不會,天真的以為,會有誰的付出是無私而不求回報的。至少,這世間,並沒有白吃的午餐;無論何事,都需要付出代價。

子不語怪力亂神。

蘇顏的父兄,皆是那讀聖堅之書,養浩然正氣的儒家仕子。平素,最見不得那些怪力亂神之事。但有聞,無不引之為左道旁門。是以,蘇顏較絕大多數閨閣千金,於那所謂的仙妖神魔,終是少了幾分應有的敬意。而九幽絕獄一遭,諸般苦難歷盡,讓她,何以去相信,那高高在上冷眼看盡世間萬萬千千的古老仙人,會助她……

即便,那人親口答應了她;即便,那人的身份,使他不會也不屑於對她說慌;即便,在她可憐而又稀薄的了解中,那人,確是一位可信之人……

所信,她賭贏了!

因著某些她並不清楚的理由,九漓,這位高高在上冷眼看盡世間萬萬千千的古老仙人,曾經的天界之首、三界共主,終將是,介入了這場本屬於神仙與凡人的爭鬥。

3.

“九幽的氣息!”

眼見著虛空中的裂縫越來越大,無數繚繞著怨與憤,血腥與黑暗的氣息婉轉而出,卻最終,為那瑩白如玉、骨節分明的雙手所擋,不得寸進。

只是,那氣息,對於蘇顏來說,卻早已是,刻入靈魂的熟悉。語音裏的最後一絲遲疑消退,首度,那素凈的眉眼間,出現了幾許灼熱的艷麗繁華;卻毫不同於之前那有如冰刀霜劍的肅殺。

漠然的眸子裏,沒有半分的情緒。瑩白如玉、骨節分明的雙手如穿花蝴蝶般飛過,留下一道道美麗而繁覆的殘影,一個個古樸而玄奧的手印如有生命般,自動地躍向那虛空裂縫邊緣……隨著最後一道手印打出,東華收回雙手,靜靜靜的註視著那道已然成型的門戶,待到其與虛空銜接,徹底穩定下來,方才淡淡地道:“走吧!”

“是!”低低地應了聲,擡頭看著那當先隱入門戶,漸行漸遠的身影。莫名的,有濃濃地哀傷卷上心頭……

若無猜錯,此門戶,可溝通九幽。只是不知,當年的帝君東華,又因何,退隱碧海蓬萊,再不理三界世事。明明這人,無心無性,冷漠自持,卻是比她蘇顏所見的一眾神仙,更像神仙……

白晳的手掌微握,揚眉,甩去那漫天的神思,仿佛一個循環般,蘇顏,再度踏入了這傳說中的煉獄。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但於佛法中所為善事,一沙一諦、一沙一塵,或毫發許……”

…………

一手持錫杖,一手持蓮花的僧人高居蓮臺之上,寶相莊嚴,口吐清音。其下,無數鬼魅怨靈拜服,恭敬虔誠,仿若那西極靈山之地的佛子信徒。

似是感受到虛空中的隱約動蕩,慈悲睿智的雙眼裏閃過一抹意外之色。那高居蓮臺之上的僧人唱了聲佛號,一點佛光,自手間的蓮花中彈射而出,倏忽即逝,隱入虛空……

“為是罪苦六道從生廣設方便,盡令解脫,而我自身方成佛道”唇角挑起一抹似諷似譏的弧度,東華驀然側首,對著虛空中的某處冷然道:“地藏王菩薩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敘?”

無盡的怨與憤在不住的蔓延,屬於九幽的氣息,屬於血腥與黑暗的氣息,在這片空間裏不斷的飄蕩。

然後,某一瞬間,仿佛觸動了某種不知名的禁制,一點金色的佛光在空間中閃現出來,慢慢放大,最終匯成一手錫杖、一手蓮花的僧人身影。正是那發下大誓願,立志渡盡萬千怨魂,欲使地獄成空的佛門地藏王菩薩。

“阿彌陀佛——”

隨著身影越發凝實,無數的怨氣仿佛找到了發洩的入口,齊齊向著半空中地藏王菩薩湧去,似要合力,將其趕出這片空間。

習慣性的唱了句佛號,那怨氣,便有如冰消雪融般,被一片片金色的光芒,迅速地抵制著。

“多年不見,帝君可好?”面上,一派慈悲溫和之色,地藏王菩薩言道:“這九幽絕獄,本是帝君所轄。老僧狂妄,還望帝君見諒。”

狂妄?這其間種種,又何止是一個狂妄,可以說清?

長袖微掃,撫過一路的喧囂,整個九幽絕獄,在一瞬間回覆到最初的狀態。便是連地藏王菩薩身周的金色佛光,也少了幾分光彩。目中,仍是一貫的冷漠,卻也帶了幾分與生俱來的尊貴與威儀,九漓冷聲道:“本座既已退隱蓬萊,便不會再行理會三界世事。此來,無非受人所托罷了!”

受人所托……

冷冷淡淡的一句話,落在地藏王菩薩和緊隨其後的蘇顏耳裏,卻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味道。

於地藏王菩薩而言,帝君九漓的冷漠與威嚴,在久遠的上古時期,便是出了名的。仙妖神魔,佛門雖是後起之秀,時至今日,卻也毫不遜色。當日,他於佛陀面前,發下大誓願: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雖是一時激忿,憐憫眾生苦難,每每思來,未嘗不是意氣用事。但其既已堅守九幽絕獄何止千萬載,雖只是占據一方,普渡怨靈,並不曾影響十殿閻君判案。可對於這東華帝君,曾經的天界之首,三界共主,卻也是,多有耳聞的。

傳言,這一位,生於混沌之中,碧海之上,乃是天生的仙人,命定的三界之主。合當,千秋萬載,坐擁三界;

傳言,這一位,無心無性,冷漠自持,仙根深厚。卻是,比神仙還要神仙;

傳言,這一位,無端退隱碧海蓬萊,久不履三界。卻無有敢犯其尊諱者。

…………

這樣一位上古仙人,這世間,還有能請得動他的嗎?地藏王菩薩不知道。但其清楚,身份地位如帝君東華,卻是無論如何也不屑於在此等小事上有所隱瞞的。只是不知,又是何人,得以請動於他。

而於蘇顏而言,一個單純而無有絲毫心機的女子,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走出九幽絕獄,渡碧海、闖幻陣的。即使,有那未知力量的暗助。所以,她並不知道,東華帝君,這位高高在上的上古仙人,是否,便值得她去相信。

素凈的眉目間,一派平淡。仿若一幅極淡雅的水墨畫,無端的和諧,而又詭異。“小女子蘇顏,見過地藏王菩薩!”雙手合十,向前半步,行了個佛禮。蘇顏方才退回東華身側,道:“久聞菩薩大名,今日得見,確是蘇顏之幸!”

“女施主嚴重了,老僧區區薄名,何足道哉?苦海無邊,我佛慈悲罷了!”合掌還了一禮,地藏王溫和慈悲的眉眼裏,罕見的帶了幾分意外之色,忽而失聲道:“你就是蘇顏?”

“小女子,正是蘇顏!”眉角微微挑起,有如兵刃般的寒光劃過,語音裏,自有一般斬釘截鐵舍我其誰的意味。

4.

“阿彌佗佛——”唱了聲佛號,垂目,掩去那一瞬間的明悟,地藏王菩薩道,“卻是老僧孟浪,此般,向女施主陪罪了。”覆又擡眼,對著東華道:“帝君此番,可是為了結因果而來?”

修行之人,不管是仙修,還是佛修,平素,最重因果。

當年東華帝君退隱碧海蓬萊一事,早已掩埋在時光的塵埃裏。東華不說,誰又可探知一二?可有目共睹的,這最大的受益者,卻是而今的三界之主,東華帝君。亦是,東華的,嫡親妹夫。

東華既曾為天界之首,三界共主,坐擁三界,何止萬載?所行所止,早已是深入人心,眾仙懾服。故此,及其退隱碧海蓬萊,天界眾仙在苦留無果之下,亦紛紛追隨其而去。

而這地府十殿閻君,便是東華當日退隱蓬萊之際,所指派。

且不提玉帝陛下與東華帝君的恩恩怨怨,便是今時今日,十殿閻君的所做所為,於東華而言,若不知道便罷。現既已知曉,卻是無論如何,也不可,令其胡做非為。更何況,這蘇顏一事,若不曾料錯,只怕也少不了天界那位三界之主,玉帝陛下的影子。

事情的起因,太過簡單。不過兩位仙家於宴會上喝醉了酒,然後誰也不服誰,不知怎麽,居然就打了起來。開始的時候,許是覺得天宮日子太過無聊,這天界眾仙,也就睜只眼閉只眼,權作一場笑話看了。可打到後來,那倆位仙家是覺著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打得舒坦了;這眾仙覺著,可就怎麽也不是個味了,須知,以那倆位仙家的水平,也就半斤八兩,就是再打上個上三年,也未必分得出勝負。

天宮重地,豈容你等打打鬧鬧,成何體統?

於是乎,有上仙不樂意了。長袖微甩,一陣輕風過境,便將那倆位打鬥正酣的仙家“請”出了天界。

也是那倆位仙家糊塗,竟不曾註意周遭環境,結果……

按理說,這蘇家父子既已死亡,玉帝陛下,對這殺害凡人的倆仙家,也做出了相應處罰。剩下的,便是令那地府閻君,好生安排,令其來世,大富大貴,平安順遂,以做補償。至於這蘇顏,自當長命百歲,福祿安康,以俟終老。

可,這十殿閻君,數年來,固然是明爭暗奪勾贓陷害,彼此間,誰也看不過眼誰。便是那人世,也多受影響,以至於鬼魅四出,魍魎橫行。可要說到涉及天界,卻也……

“此番過後,不知,你意欲何往?”男子淡淡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貫的冷淡與漠然,不知怎麽,卻無端讓人生出了幾許看不見,也摸不著的忐忑與淒然。

意欲何往?

唇齒微動,細細地咀嚼著這四個字,一向清明的雙眼,首度,出現了幾許茫然,幾許不知措。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她蘇顏,早已不是那年少無知,不谙世事的閨閣少女。

可,待到諸方事了,她又該,何去何從呢?

“要聽故事嗎?”袍袖輕拂,轉身,漠然的眸子裏氤氳出幾許不知名的色調,東華問道。

瑩白如玉的手指自虛空中劃過,桌,椅,茶盅……嘴角,挑起一抹溫和的弧度,“且當做,本座此次出山的報酬吧!”

“蘇顏惶恐”這個人,帝君東華……太過難測。

千萬載前的帝君東華,與千萬載後的帝君東華相比,並無有絲毫區別。一樣的無心無性;一樣的冷漠自持;一樣的……萬事不縈於心。

仙人仙人,神仙本由人修成。故此,逃不得,也逃不掉,那所謂的貪嗔癡恨欲。可他不同,他是帝君東華,是……天生的仙人。那屬於人世的情感,於他而言,不過,可有可無罷了。

然後,某一日,他遇到了他的劫。姑且稱之為劫吧!於高高在上的天界帝君,三界之主而言,世間一切,皆有因果,皆有定數。他既少了那凡人修仙問道所經歷的重重磨難,種種考驗,便意味著,他所面臨的劫難,只會更大。

可惜,花非花,霧非霧,天數豈因人力定?

即便是天生的仙人,高高在上的天界帝君,三界之主,再如何的神通廣大權勢滔天,也……

君既無意,我便休。

那年,誅仙臺上,親眼看著那人一躍而下,他想,他終歸,是沒有心的吧。

明明,那個女子,是如此的……美好。

即便是再怎麽的無心無性,他也不得不承認,那女子……

心動了吧,其實早已。所以,才會選擇在那人跳下誅仙臺後,就此退隱碧海蓬萊,再不理三界世事。

“蘇顏不是那人!”斬釘截鐵的語氣,眉目間,一派鋒銳兵戈之意,“蘇顏只是蘇顏!帝君莫要……有所錯認!”

“本座知道。”不鹹不淡的語氣,揮手,於虛空中劃出一方水鏡,修剪極好的指尖正對著鏡中的某處,“助你於這九幽絕獄中逃離,並重塑身軀;指引你前往碧海蓬萊的,可是在此?”

指尖死死攥緊,美目中,飛快的閃過一抺驚惶之色。目光微轉,蘇顏強笑道,“不知帝君,這是何意?”

“既已有所定計,為何不,學會放下呢?”罕有的,東華的語音裏,帶了幾分惆悵,“想必,你也該知道,其幾番助你,自身,亦是損害頗大。今本座既已應下你之請求,定當,給爾等一個交待!繁華易老,你何不,好好珍惜?”

眼底閃過幾許掙紮,有什麽影像,一幕幕的,在眼前不斷的回放……

那人看似嘲諷實則無微不至的關懷;那人隱藏在那張玩世不恭面孔下的蒼白,明明已是身受重傷,卻為了令她放心離去,而幾次三番,故意口出惡言,幾般調笑……

最後一縷遲疑褪去,她蘇顏,自不是那等優柔寡斷之人。“既然如此,勞煩帝君之處,蘇顏於此謝過。”眸中神色轉為堅定,蘇顏盈盈下拜道。

揮手,散去水鏡,深深地看了一眼蘇顏,一向漠然的眸子裏,掠過幾許覆雜的神色。轉身,手中法訣微動,任憑蘇顏消失於這九幽絕獄。當然,同時離開的,還有那於九幽絕獄暗助蘇顏的……某人。

5.

地藏王菩薩的話,對了,也錯了。帝君東華,確實是來了結因果的。不過,不是和地府十殿閻君,也不是和玉帝陛下。而是,和那位名叫蘇顏的凡人女子;或者說,和她所占的那具軀殼。

當年,有女子自跳誅仙臺,隨身兵器為誅仙臺怨氣所染,破碎開來。自身亦……神魂分裂,不得往生。而後,東華將其肉身封存於九幽絕獄,並譴座下神獸為之鎮守。自身,則退隱碧海蓬萊,修補玄憶神魂……

不想,千萬載過後,那神獸愛上了那囿於九幽絕獄的凡人女子蘇顏,不僅暗助其重回人世,更是將玄憶身軀,給了那早已肉身盡毀的凡人女子。爾後,為了替蘇顏報那家仇,更是親往蓬萊請罪,願受盡一切苦難,只為,那人心願得成,平安喜樂,安然一生。

嘴角逸出一聲悠長的嘆息,轉瞬,恢覆了一貫的清冷漠然。東華袍袖輕拂,卻是,向著那十殿閻君所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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