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小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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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下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雖然俊秀,但上面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疤,不僅有刀傷,還有看上去像是野獸撕咬出來的傷口。

我未想到紹布真容是這樣,太子曾說小溪可以模仿我。

神情動作能模仿,人臉卻是不能,除非在自己的臉上蓋一層人皮面具。這種易容術,我曾在一些異志書籍裏看過。

紹布因被我取了面具,眉頭當即皺了起來,在他彎腰想撿起面具時,我再度抓住他。我捧著他的臉,手指在他臉和脖子的交界處細細地摩挲。

沒有。

完全沒有人皮面具的影子。

這張臉是紹布的真臉,臉上的傷也是真的。

我手指一抖,往後退了幾步。原來我做的夢真的是夢,大抵是我病糊塗了才夢到林重檀。林重檀早就死了,紹布再跟林重檀像,也不會是林重檀。

“抱歉,我……”我頓住,我不知道該解釋什麽。

紹布似乎早習慣別人用詫異驚愕的眼神看著他,稀松平常地將面具重新蓋回自己臉上。因我搶他的面具,他手裏的飯菜有部分翻了出來。他重新將面具蓋在臉上,去外面換了一份飯菜回來。

這次用膳,我沒有再偷偷瞥紹布,既然已經證實他不是林重檀,我對他面具下的臉便也毫無興趣。

他不願在我面前摘下面具,應該是因為臉上的傷,難怪他入睡都不願意取下面具。我先前還在想若是紅疹,怎麽脖子上不長,偏長手上和臉上。

自從我看到紹布面具下的臉,我不自覺地對他客氣許多。但我心裏也是焦急的,我想回京城。

我很擔心莊貴妃和皇上他們。

暴雨一連下了三日,我心情如同樓下焦躁不安的運鏢隊。這三日,我和紹布都是同吃同住,但他依舊會避開我之後才用膳,入睡也從不取面具。

相比我的焦躁,紹布顯然怡然自得許多,他偶爾會出去一段時間,每日回來,衣袖、肩頭都沾了水珠。

第四日,我從樓下聽到一個大消息——河提被連日的暴雨沖垮了,河提附近的房屋全部被毀,一夜之間多了無數難民。

除此之外,旁邊的農田現在都泡在水裏,糧食被毀。我聽到樓下的人在抱怨,說客棧的吃食也要供應不上了,還越來越貴。

說到這裏,我不禁看向房中桌上的吃食。

自我住進這客棧,房裏的點心糕點,一日膳食皆都很是精巧好吃,每日還有新鮮的水果。我猜想這個紹布並非是北國普通的勇士,從他吃穿用度一事看來,他也許跟察泰一樣,不是北國的皇子就是出身貴族。

樓下爭吵不休,沒多久竟打了起來。我見他們表情愈發兇狠,想了想,將窗戶關上。

住在這個客棧的人越來越焦躁,這不是好兆頭。這日入夜,我看到紹布在收拾東西,但外面還在下雨。

“今天要走?”我問他。

他點了下頭。

我又問他,“你要帶我回北國?”

我以為紹布這次還是不會回答我,可他這次居然說了。

“不是,去京城。”他說。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真的?”

紹布偏頭往我這邊看了一眼,他一直戴著面具,我觀察他只能從他那雙眼。我覺得我是昏了頭,我總覺得他的那雙眼很像林重檀的眼睛。

“我準備拿你跟你父皇換三座城池,不知他肯還是不肯。”紹布說。

我聽到是三座城池,心下反應過來北國人是想把自己當初割讓給我們邶朝的城池拿回去。原先也是因為我被察泰綁架,北國人才割讓城池,現在北國人要把我送回去,想把城池換回來。

說實話,我不覺得皇上會同意這場交易,但無論如何,我不能點破,我必須要回到京城。

想到這裏,我微微轉開臉,“我父皇一向疼我,定是會同意的。”

紹布不置與否,將帷帽遞給我,“戴上,對了,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是什麽人把你關在箱子裏?”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紹布等了一會沒等到我的答案,房裏的氣氛登時變得尷尬。他不再開口,只在半夜的時候冷冰冰地將我推醒。

紹布準備半夜就走,我不大明白他為何走得那麽匆忙,尤其是外面還在下雨,而等我們剛出房間,我就明白了。

深夜的客棧該是靜悄悄的,但我聽到東側最裏面有慘叫聲發出,那聲音很短促,一下子就沒了,像是人已經昏迷或死了。

紹布也聽到了聲響,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拉著我從另外一側樓梯下去。在我們下去的時候,先前發出慘叫聲的方向傳來細碎而亂的腳步聲。

運鏢車被困客棧,雖他們沒透露鏢車裏是什麽東西,但應該是貴重物品。這幾日,我聽出點問題,河提崩塌,農田被淹,客棧飯菜一日比一日貴,錢財如水流出去。怕是有人動了心思,想殺人劫貨。

盛世之下,哪有人敢在客棧殺人掠貨,我想起我在京城看到的難民,這天,怕是真的要亂了。

我大氣都不敢出,跟著紹布從樓梯下去,但沒想到迎面撞見幾人。那幾人黑布蒙面,手持砍刀,飛快地將我們打量一遍,其中一人說道:“這面具小子每日都帶很多吃的進房間,肯定有錢,動手!”

他們似乎不準備殺我們,但想讓我們把錢財交出來,紹布一腳踢開逼近我們的男人,從包袱裏抽出先前藏起來的彎刀。

幾番打鬥下,那幾個人好像意識到自己占不到便宜,加上樓上還有其他動靜,那幾人攻勢更猛,其中一人不知道抓了一把什麽東西,對著我們灑過來,我躲閃不及,被糊了一臉,眼睛頓時感覺到尖銳的疼痛。

我睜不開眼睛了!

耳邊只聽到乒乒乓乓的聲音,我心裏慌亂,抓著樓梯扶手退著往上走,但沒走幾步,就被人抓住手臂。我本能地去推打對方,但聽到紹布的聲音,我又連忙停下來。

“是我,眼睛睜不開了?”

我點頭。

他聲音似乎怒氣更重,“走。”

我看不見,走得磕磕絆絆,於是我還沒走幾步,就被人攔腰抱起。我此時也顧不得這麽多了,我只捂住自己的眼睛。

疼。

我感覺我被抱上了一輛馬車,紹布很低聲地說了什麽,應該不是對我說的,他用的是北國語言。隨後,我捂住眼睛的手被輕輕拉開。

“別亂動,我現在拿水幫你把眼睛洗幹凈。”紹布說。

我嗯了一聲,主動把臉仰起來。冰涼的水流從我眼睛淌過,好一會後,我感覺到沾了水的絲帕以一種很輕柔的力度在擦拭我的眼睛。等擦完,我嘗試著睜開眼睛,眼睛已經沒有那麽疼痛了,但我看東西朦朦朧朧,看紹布也只能看清一個輪廓。

紹布應該發現了我的異樣,他手指捧起我臉,聲音低沈,“看不清?”

那瞬間我怔了一下,因為他這一句的聲音很像林重檀的聲音。

“看不是很清楚。”我覺得肯定是我聽錯了。

他的手蓋住我的雙眸,“那先把眼睛閉好。”他又對外面說了什麽,隨後我感覺到我所在的馬車動了。

紹布找到了大夫,大夫仔細看了我的眼睛後,說我被灑的是全蠍粉,這種粉作口服,可以治療風濕,但若入了眼,就會讓人短時間內失明,畢竟這藥粉有毒性。

“不過不算什麽大事,這段時間不要見光,把眼睛蒙起來,早晚各服用兩次解毒丸,每晚入睡前,再拿這個藥貼,貼在眼睛上入睡,過段時間眼睛就看得見了。”

大夫的話讓我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心裏也開始犯難。

一旁的紹布開口問:“大夫,見光是燭火的光也不能見嗎?”

“對,最好燭火的光也別見,免得眼睛沒恢覆好。這段時間,眼睛就別睜開了,讓你哥哥照顧你。”

大夫的後半句是對我說的,我剛想反駁紹布不是我哥哥,紹布已經將話頭接了過去,“大夫,拿藥吧。”

我的眼睛被蒙上一層布,也不知道那布是什麽材料,摸起來倒是軟軟的。看不見的日子對於我來說太艱難了,我不僅用膳需要人幫忙,連沐浴洗漱也要紹布幫忙。

這幾日我們一直在趕路,沒有入城住客棧,沐浴都是用的湖溪之水。好在是夏日,也不覺得冷。只是我看不見後,就更畏水,沐浴時總怕自己沈進去。

我拿澡豆給自己擦身,一邊小心翼翼地警惕溪水。澡豆滑,我一時沒握住,它就從我手裏滑了出去。我連忙順著水流去摸,但沒摸到澡豆,摸到光裸的皮膚。

是紹布。

他也在沐浴。

他說要趕路,沒時間一個個洗。

我想著我和他都是男子,應該沒什麽,這世上總不至於那麽多喜歡男人的人,況且就算紹布鐘意男子,也未必會覺得我入他的眼。

指尖碰到紹布,我連忙轉了摸的方向,可這次摸到的還是紹布。這次還沒等我收回手,他先一把握住我手。

“你摸什麽?”他語氣淡淡。

我實話實說:“澡豆掉了。”

紹布似乎在幫我找澡豆,我聽見水流嘩啦的聲音,但過了一會,他說我的那塊澡豆被沖走了。

“那怎麽辦?我還沒洗完。”我猶豫了下,遲疑道,“你、你那塊能不能借我?”

紹布拒絕了我,“你這幾日已經掉了七塊澡豆了。”

我啞口無言,但我覺得也不能完全怪我,我看不見,澡豆掉了自然撿不到。紹布不肯借我澡豆,我只能拿水給自己洗洗,準備上岸穿衣。

但我站起來的時候,腳踩到鵝卵石,一下子沒站穩,往下摔去。溪水不算深,可瞬間的沈入水裏,讓我回憶起不好的東西。我變得極其慌亂,當我發現有人來救我時,我不由自主地手腳並用地纏住對方,視對方為救命稻草,可我忘了我和紹布此時都沒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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