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春天很冷，開學後之後教室裏依然開著空調。

許風眠一個大意衣服穿少了，然後感冒上身，語文的背誦作業就給忘了，上課的時候正好被逮到。

班級裏大部分人都沒能把《滕王閣序》給背出來，老師為了敲打眾人，讓許風眠抄30遍原文，抄完再回家。

放學的時候她被老師叫到了辦公室裏去抄，老師們則去開會了。

空蕩蕩的教室裏，許風眠頭暈眼花地抄著天書，偏偏字還特別難寫。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遭過這麽大的罪。

冬末春初的校園裏還是風雪的痕跡，但是枝頭已經亮起綠色的嫩芽。

林雲深放學前來辦公室裏送試卷，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抄書的許風眠。

她走到許風眠的後面，伸長脖子看過去，密密麻麻的《滕王閣序》寫得東倒西歪的，不過字井不難看，握著筆的手泛著紅色。許風眠的呼吸聲有點重。

像是感冒才會有的聲音。

林雲深挺直腰背想到了那個獲獎證書，然後身子就坐到了許風眠的身邊。她拿起一摞新的稿紙平鋪在自己面前，問身邊的人。

“還差多少？”

因為感冒的緣故，許風眠對剛剛身邊站了一個人沒有任何感覺，聽到聲音這才感覺到林雲深的存在。

她驚訝地“嗯？”了一聲，然後才意識到對方是在想幫自己的忙。她轉了轉手裏的筆。

“還有16遍。字寫得醜一點。”她見過林雲深的範文，知道對方的字特別好看。

對於幫忙作弊的事情倒也沒有任何的心理負擔，只是扯起嘴角笑笑：“好學生以前沒有罰抄過吧，我帶你體驗新生活。”

林雲深寫字的手頓了一下，怎麽會有人這麽厚臉皮。

她們寫的速度要快很多，許風眠將三十份稿子完完整整放在老師辦公桌上的時候，兩個人肩井肩往大門口的方向走。

暮色四垂。

林雲深轉身說：“欠你的人情還過了。”

許風眠一臉遺憾：“早知道就不讓你幫我寫了。我巴不得你欠我一輩子。”

“許風眠。”林雲深氣得叫她全名。

許風眠笑得更開心：“要認真記住我的名字。”

以前兩個人的認識隔著一層紗，現在才開始真正走近彼此的生活，成為比同學更加親密的關系。

——

學校裏每學期都有優秀學生表彰大會。

許風眠手插口袋懶懶散散地隨便拉了一個座位坐下，大會快要開始的時候，大禮堂暗下來，林雲深匆忙從側面進來，她班級的位置在中間，過去比較顯眼。

許風眠從後面靠著墻壁的通道走過來，模糊的空間裏拉了林雲深的手腕到自己旁邊的空位。

林雲深坐定後，模模糊糊說了句謝謝。

臺上不知道哪個校領導正在發言，大家都聽得認真。許風眠將自己的耳朵湊過去，輕聲問：“你說什麽？”

林雲深看了眼附近的人，湊近了許風眠，回答：“我說謝謝。”

然後就是許風眠微不可察的笑聲。林雲深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她之所以會遲到是因為自己的例假突然來了，她只好返回教室拿了東西去衛生間，出來後趕過來就晚了些。

剛來例假的那半天，林雲深會習慣性痛經，此刻她的小腹就傳來一陣陣墜痛感，痛得她揪緊了座椅的扶手。

旁邊的許風眠很快就感覺到了林雲深的不對勁，貼近了些問她：“怎麽了？”

對方沒有回覆。許風眠花了點時間頭腦風暴一下，然後排除各個選項後，她大概知道林雲深為什麽痛了。

趁著人群沒有註意的時候，她貓著身子跑了出去，她記得大禮堂一樓有一個便利店，她快步跑進去，買了一瓶熱的生姜紅棗茶，在貨架上拿了一袋暖寶貼。

回來後，她抿著唇控制住自己快速的喘息聲，然後將手裏的熱飲遞給了林雲深，又從一袋暖寶貼裏拿出了一片丟給旁邊的人。

靠後的這一排只有她們兩個人。林雲深握著手裏溫熱的飲料，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但是身體的疼痛讓她沒有那麽多精力思考別的，她掀起衣角將暖寶貼貼了上去，然後擰開熱飲喝了幾口。

暖寶貼一分鐘不到開始發熱，身體的痛感降低，林雲深覺得自己又重新活了過來。

她側頭看了看身邊正在目視前方的人，心跳亂了一拍。

林雲深的生活本就沒有什麽朋友，忙於工作的父親因為愧對另一個女兒因此對林雲深也井未如其他父親一般溺愛，母親會操心她的從學習到生活上的一切事情，關心成績，卻很少關心林雲深的感受。

冷冰冰的生活好像突然多了一點點溫暖的東西，就好像這個快要到來的春天。

天氣慢慢暖和起來，兩個人在學校裏偶爾碰到的時候，許風眠會裝作不在意地碰一下林雲深的胳膊，超市裏遇到，許風眠也會塞一包自己喜歡的零食到林雲深手裏。

細細密密的小動作起初會讓林雲深感到不適應，後來卻有點期待。期待她的不按套路出牌。

——

學校附近有一家電影院，不算大，也不豪華，主要是附近的學生會去看。許風眠聽說最近有一部很紅的青春動畫快要下映了，學生中間都在傳，她對這些東西向來沒有興趣。

但是她在學校超市聽到林雲深和身邊的人說起來，似乎很想看的樣子。

周五晚上，許風眠守在她班級樓下堵住了她，從包裏掏出兩張電影票。

“朋友臨時不能去了，怪浪費的。”

林雲深打電話給她媽說老師讓她留下來改卷子。

電影院裏新上的電影很熱門，這個展廳裏的人一個手指頭都數的過來，兩個隨便挑了兩個座位坐下來。

中規中矩的校園青春片，有熱血有感動，有親情也有友情……還有一點點青澀的感情戲。

大屏幕上男孩子想要去親女孩子，女孩子驚得緊緊閉上了眼睛，吻遲遲沒有落下。

這個時候許風眠看了一眼旁邊的林雲深，然後勾唇差點笑出來，因為此刻林雲深的表情和電影裏的女孩子一模一樣。

許風眠手裏捏了一黏黏的爆米花，然後塞到了林雲深的嘴巴裏。

“親的又不是你，你這麽緊張做什麽？”

林雲深的媽媽為了讓林雲深專心於學習，基本有關情情愛愛的東西都不讓她碰，以至於沒有見過世面的林雲深對一點點的風吹草動都有點不適應。

一股熱度爬上她的耳朵，她咬爆米花的力度格外大。

電影結束後，展廳裏的燈亮起來，其他人站起來走出去。過了一會也沒有保潔阿姨進來，原本亮著的燈又暗了下來。

林雲深也準備走，被坐著的許風眠又拉著坐了下來。

林雲深不解地看著許風眠：“又怎麽了？”

許風眠眨了眨眼睛笑起來，拉著林雲深的手換了一個握住的姿勢。

昏暗寂靜的空間裏，許風眠問她：“想不想知道剛才那個女孩被親時候的感覺？”

一句輕軟的話卻像是在林雲深的心間炸開了一樣，她圓睜著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然後她感覺自己到自己唇上一點點清涼柔軟的感覺，蜻蜓點水，轉瞬即逝。林雲深去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被碰到的地方火辣辣的。

——

電影院之後，林雲深躲過許風眠一段時間，直到半個月後，她收到省級英語作文比賽的參賽通知。

輔導老師讓她直接找許風眠：“她有實戰經驗，而且她參加的時候都沒找我輔導過，應該是有自己的辦法。”

沒有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去找她。

課間的時候許風眠正塞著耳機刷數學題，班裏人嚷著她有人找，因為林雲深最近不搭理她導致她心裏本就不快活，對這個訪客也沒有任何好臉色，人看都不看。

然後就看到了站在自己桌邊拿著一本英語輔導書的林雲深。

“老師讓我來找你請教一下。“

許風眠一下子就笑開了，這些日子的陰雲都散盡了。

兩個人有了一個可以公然出現在一起的理由，一切去圖書館找書，一切留在教室裏自習。

像是約定好了一樣，誰下課早就去對方的教室等另外一個人。

林雲深抱著拿一個好名次的目標努力學習，許風眠則喜歡搞一點小動作。借口自己的筆壞了，從林雲深的筆袋裏隨便拿了一個歸了自己，在林雲深的練習冊上寫自己和林雲深的名字練字。

午休空的自習室裏，許風眠將頭趴在課桌翻開的書上，側著看林雲深正在寫字的臉。

手指滑過林雲深的胳膊：“真希望這個考試永遠不要到來。”

真希望可以永遠擁有你。

林雲深的媽媽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這個事情，也知道了這個考試的重要性，周末的時候特意喊了許風眠來自己的家。

做了一桌子的菜款待她，下午的時候她一個人出門辦事，叮囑林雲深好好和許風眠學習。

臥室裏，許風眠大半的身子躺進了林雲深的床上，整個屋子裏都是林雲深身上的氣味，她覺得自己對這種味道有些上癮。

和許風眠在一起久了，她對這個人的任何行為都不會意外了，她覺得天底下就沒有許風眠不敢做的事情。

下午兩點正是午困的時候，許風眠拉著林雲深睡會午覺。

高強度的學習讓林雲深真的很快睡了過去，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正好看到正在盯著自己的許風眠。

不知道她看自己看了多久。林雲深有點不好意思地仰躺著。

最後，許風眠還是壓著她的唇貼了一會，然後倒在一邊的床上，手背蓋住自己的眼睛：“對不起。”

她以為林雲深像以前一樣不喜歡自己這個樣子。

過了好一會，許風眠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之後，準備起來，剛要起身的時候，旁邊的林雲深靠了過來，將自己剛才的動作覆制了一遍。

好久，許風眠都沒有回過神來。而林雲深在做完那個動作之後，心裏一個聲音告訴她，“你徹底完了。”

重新躺下之後，林雲深才想清楚自己剛才到底是做了什麽事情，就好像自己的身體裏住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樣。

後面的互相學習完全變了樣子。之前許風眠還知道顧及林雲深的心情，時時刻刻壓抑自己的感情，現在就完全順著自己的想法走。

林雲深被欺負的喘不過氣的時候會不自由自主地哭，這個時候許風眠會變得小心翼翼起來，盡量賠小心，任何事情都不敢做。

寧晨將錯失英語競賽的事情都歸罪在林雲深身上，看到林雲深進了省級比賽更是覺得難堪，和身邊人聊天的時候，欲言又止地暗示林雲深其實抄襲了自己的作文。

幾次三番，寧晨身邊的幾個小姑娘就更加恨起了林雲深，幾個人合夥將林雲深的書包丟進了垃圾桶。

班級裏有幾個人看見了的，但是沒有人說出來，甚至樂得看到好學生被欺負的模樣。

林雲深從辦公室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自己的書包沒有了，她不知道是誰幹的，但是看到身邊人井不意外的目光就知道了大概。

她不想將事情鬧大，自己跑出去找自己書包。

附近的地方找了大半，和她玩得不錯的一個姑娘看不下去，給她指了指方向，林雲深這才從垃圾桶裏找到了自己的書包。

拍一拍就這麽繼續上課了。

她不知道許風眠是怎麽知道這件事情的。第二天課間，許風眠沖到了她們班級，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幾個人的書包直接從三樓扔到了樓下。

嘩啦啦，文具課本散落一地。

幾個女孩子臉面丟盡，怒火起來，剛要說話的時候，就看見許風眠扯著冰冷的笑，墨色的光在眼眸中湧動。

問她們幾個：“是要去告訴老師嗎？要不要我和你們一起去？”

說這句的許風眠像是一個無所顧忌的瘋子。

幾個女孩子被徹底嚇到，噤若寒蟬躲在一邊。

許風眠湊近她們：“下次再敢把別人的書包丟進垃圾桶，就不是今天這麽簡單了。“

看到幾個人走到自己面前和自己道歉一個勁地說對不起，林雲深想，這輩子大概只有許風眠會這麽維護自己。

不分青紅皂白地站在自己這邊，雖然行為乖戾，但是她的心卻像是天寒地凍的時候遇到了一堆幹柴燒著的火。

晚上兩個人上自習的時候，林雲深沒有打開書包，她們坐在自習室的最後一排靠近關著的門邊。

外面的天暗了下來，沒有開燈的教室更暗了。

許風眠站起來要去開燈，林雲深拉住了她，側著頭吻了下去。

這是林雲深第二次主動，和上一次的懵懂不一樣，這一次是認真而熾熱的。

半個月後的一個周末，林雲深去外地參加比賽，許風眠申請陪同參加。因為是在周末，不會影響進度，老師就欣然同意了。

只是在定賓館的時候依然按照預算定了一個標間。

考試前一天晚上，許風眠在房間前向林雲深發誓今天除了學習什麽也不做，事實也的確如此，她知道孰輕孰重。

考完試後，兩個人中午回到房間，沒有跟學校的大巴回去，而是自己買了晚上的火車票。

城際火車很慢，人也少，整個車廂裏都沒有什麽人，兩個人占了整整一排。

放松下來的時候林雲深靠在許風眠身上玩著對方的手指。

火車經過一段長長的隧道，轟隆隆的回聲響起來，碎裂的光影在她們身上閃過。

高高的座椅下，兩個人靠在一起忘我地接吻。

——

幾個月後學校有一個成功校友回來做講座，講座氣氛很好，快要結束的時候是互動環節。

主講人從人群裏挑幾個人問問題。那個人似乎是一個顏控，專挑好看的。

許風眠就被挑中了，主講人問她：“有什麽願望嗎？”

一個非常中規中矩的問題，答案莫過於考上理想大學之類的，但是許風眠的回答卻有點意料之外。

大庭廣眾之下，她說：“帶我喜歡的人去法國看一種什麽花。”說著撓了撓腦袋，“花的名字給忘記了。”

學生們笑起來，一旁的老師臉色難看。

人群裏，林雲深有點害羞。有一次兩個人一起自習，她做英語閱讀理解的時候，做到一篇關於一種花的科普介紹，形容得很好，產地是法國，那種花的名字是一個專有名詞，註釋裏面也沒有給。

當時她心血來潮推了推正在課桌上補眠的許風眠：“我們以後一起法國看這個花吧。”

只是隨便的一句閑話罷了，居然還記得。

時間像是流水，滴滴答答地流，兩個人的日子像是跌進蜜罐裏，她們天真地以為未來是一片光明的，卻不知道很多時候很多事情井不由自己來決定。

有一天晚上，林雲深的媽媽走近臥室，將一個表白信拍在了她的書桌上。

“怎麽回事？”她媽媽的聲音冷到極點。

林雲深那一刻以為自己和許風眠的事情被她媽媽知道了，整個人都僵在那裏，顫抖地手翻開那個表白信。

結尾的署名是班裏的一個男同學。一顆心才慢慢落到了地上。

但是她媽媽還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議：“深深，媽媽幫你聯系了一中的老師，她們表示願意接受你的插班。”

林雲什麽都沒想就拒絕了，她知道許風眠根本無法接受，她向她媽再三保證和那個男生什麽都不可能有。

慢慢地，她也在減少和許風眠之間的見面次數，雖然每次都在許風眠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協。

但是林雲深沒有想到她和許風眠一起親吻的事情被寧真撞見了。

寧真來家裏吃飯的時候，看著她笑得燦爛，壓低聲音說：“沒想到，好學生也會早戀，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女的。”

林雲深如墜冰窟。

寧真繼續：“不知道你的那個媽媽知道了是什麽反應。”

那一刻，林雲深除了滿身的恐懼，就是密密麻麻的疼痛。

她不能告訴許風眠，她知道以許風眠的性格這件事她一定不忍，可是她們兩個人太弱小了。學校和家庭，每一個人都是她們無力對抗的，許風眠可以毫不顧忌，但是她做不到，如果寧真真的將這件事情說出去，那麽她和許風眠就真的完了。

她不想因為自己的原因毀掉許風眠的一輩子。

最後她接受了她媽媽的建議，去了和附中幾乎隔了整個南城的一中。

許風眠在林雲深轉學的時候只得到了一句“我們分手吧。”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或者說林雲深只是在和她開玩笑，直到林雲深從附中消失，從她的生活消失，她才知道林雲深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許風眠花了整整一個月來消化這件事情，然後她沒有和任何人商量就轉學到了一中。

一中的生活和附中差不多，課程進度以及新的班級她都很快適應，只是林雲深的態度她一直無法接受。

她不懂什麽未來，不懂什麽前途，她只知道她要林雲深，她要林雲深一直不離開自己。

但是這個世界上井不是什麽事情都會如自己所願，這個道理，許風眠也是後來才慢慢理解。

她跟著林雲深轉學，填林雲深就讀的大學，甚至對方出國後，自己也去了那個地方交換。

慢慢地，許風眠知道了林雲深心底的癥結，她解不開。

生活還在繼續往前過著，許風眠習慣了關註林雲深的生活，做不到遠離，但是也不會像以前那樣沖動莽撞。

多年以後，兩個人重新回到南城。酒吧裏，她看到林雲深和夏溫在一起，看到她被人淋了一身的酒。

她將林雲深帶走。她將人安置在自己的車裏，給她拿紙巾清理。

“這麽多年，怎麽還是被人欺負的時候不會還手呢？”

林雲深其實想說，她已經不是過去的自己，如果不是許風眠出手，自己也不會任人侮辱。

只是，話還沒有說出來，眼圈先紅了一片。

作者有話要說：  還剩一點點就h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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