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溫從海城回來之後，何雯特批了她一天的假期，她睡了一上午，下午被沈安安拉去逛街吃飯。

沈安安音樂學院的鋼琴專業畢業後成了一個無業游民，偶爾接一些活動，上傳視頻，算是一個高雅樂器類的小網紅，幾乎沒有忙的時候。

兩個人推著一輛購物車，沈安安朝裏面扔了一包薯片後，邊走邊刷手機。

進口超市在繁華商圈的核心地帶，人流量巨大，占地面積卻小，貨架上塞滿了密密麻麻的貨品，五顏六色，看起來非常熱鬧。

夏溫從冷凍櫃裏拿出一盒酸奶的時候，正在看著手機的沈安安小聲驚呼了一下。

“天呀。”

夏溫扭頭：“是你暗戀的男神有新對象了？”

沈安安不悅地睨她一眼，走到她面前，將自己的手機界面正對著夏溫。

“你能看出這個照片裏的人嗎？”

照片拍得並不是很清晰，但是夏溫還是很快就辨認出裏面的人物，沈雪嶼和林薇薇。

海城藝術館門口，夜晚。

一群人站在門邊閑聊，沈雪嶼穿著襯衣西褲，外面套著一件修身的黑色風衣，雖然戴著口罩和眼鏡，看不清面貌，但是高挺的鼻梁，流暢的下顎線完全可以讓人感受到她優越的長相，身上的精英氣質顯而易見。相比於沈雪嶼的清冷，林薇薇黑色修身露背連衣裙，手臂上掛著一件流蘇毛衣，則顯得嫵媚妖嬈。

兩個人站的位置並不靠近，但是在一個畫面中卻又有種奇異的和諧。

說話談天的人群淪為她們兩個人的背景板。

夏溫面色平靜地眨了眨眼睛，眸子裏也沒有任何波瀾。

剛發現大新聞的沈安安有點不高興：“我剛剛刷新聞的時候刷到了。大家都在猜林薇薇身邊的這個人是誰，還評論說簡直快要蘇斷腿了。那她們是不知道我姐姐的真面目，都是一群顏控。”

夏溫推著購物車往前走，在貨架上挑了一些餅幹丟回購物車裏。

“溫溫，你說，我姐怎麽和林薇薇勾搭上了？”沈安安好奇地問。

勾搭這個詞用得就很妙。

夏溫垂頭將剛才拿多了的一盒草莓味的餅幹放回到貨架上：“我怎麽知道，她和我可沒有血緣關系。”

——

兩個人喝完下午茶各自回家。夏溫拎著一大包東西上樓，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快遞員正在敲自己的門。

她拿出鑰匙：“這是我的快遞？”

快遞員聽到背後的聲音，轉頭，報了她的手機尾號和姓名，以及核對了她的身份證號，然後才將物品交給了她。

“請您簽收。”

夏溫拿過筆龍飛鳳舞地寫了自己的簽名，抱著方方正正的快遞盒進了門。

換拖鞋的時候她將快遞和鑰匙放在了玄關的鞋櫃上頭，然後抱著塑料袋去冰箱邊分類。

冰箱被再次塞滿，她擼起袖子將房間大掃除了一下，腰酸背痛的時候她將拖把桶裏的臟水倒幹凈，簡單收拾一下後天邊的晚霞已經鋪滿整個天空。

海城的總是熱鬧而濕潤的，南城的日子則幹燥一點，又寧靜一些。

晚上出門倒垃圾回來的時候，夏溫才想到下午收的快遞。

將盒子放到地板上，用小刀劃開，然後林薇薇的那幅畫就這麽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的第一意識，這是一個仿制品，是以前認識的哪一個出版社或者是展覽策劃人給自己寄過來的。

所有包裝拆完後，她將畫放在餐桌上，光開到最大，仔細看了一會畫的筆觸細節。

感慨現在工藝品以假亂真的精確度的時候，一個大膽的想法沖進她的腦子。

這會不會是真跡？

想法沖進腦袋的下一秒她又想到了林雲深發給自己的報價單，那一股狂熱又降了下去。

真品還是太貴了。

夏溫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最後將畫放在了客廳裏的玻璃展示櫃裏，裏面都是她搜羅的各種藝術品。

她彎腰收拾地上的紙袋垃圾，正準備將個人信息撕掉的時候，看到上面的寄送地址。

赫然寫著海城藝術館幾個大字。

正在做林薇薇特展的地方會給她寄送仿制品的概率有多高？

夏溫眼皮一跳，幾乎是零，而且更不可能出非代表作的仿制品，所以答案就只有一個。

這幅畫是真的。

——

沈雪嶼出高鐵站的時候，蔣川已經將車開過來了。

她將自己不多的行李放進了後備箱，人坐到了後座上。

“老師，我們實驗室的人都在線聽了你這次在海城大學的報告，真的是好厲害，不知道後期的合作談得怎麽樣？”

沈雪嶼：“談好了，到時候你和林琦過去一下，那邊的實驗室在光和磁方面的器材比我們的精確度更高。”

她話剛說完，手機裏就多了一條信息。

打開，是夏溫發過來的。

“你真的把林薇薇的真畫給我寄過來了？”

沈雪嶼回覆：“收到了？喜歡嗎？”

過了半分鐘後，消息再次進來。

沈雪嶼盯著看只有一個字的回覆有點疑惑。

“呵。”

呵是什麽意思？

——

一周不到，沈安安又找上了夏溫，她當時剛剛洗澡出來。

“溫溫，周末來我家參加我媽的生日宴會唄，前半年她生了一場病，我媽媽想家裏辦點喜事熱鬧熱鬧，讓我喊你一起。”

林伊對夏溫一直不錯，小時候她在沈家補課，後來到外地讀書還偶爾給她寄一些生活用品。林伊知道她小時候就沒了媽媽，又因為和沈安安一起長大，所以就多照顧一些。

這個宴會她應該參加，所以最後答應了。

掛斷電話後，她坐在床邊拿著毛巾擦著濕發，垂著腦袋看著自己瑩白的腳趾。

她其實想問一句，沈雪嶼是不是會參加，但是話到嘴邊，她意識到，無論沈雪嶼去還是不去，與她都沒有關系。

畢竟，從現在來看，短時間內，兩個人還是會有一些交集。

周五下午，夏溫下班後去了出版社參加畫冊出版前的創作者洽談會，主要是針對樣刊提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意見。

出版社位於南城的老城區，這裏有許多民國時期的建築物，古舊的墻壁內有可能是上個世紀的公館，很多征為公用，成為了事業單位辦公的地方。

出租車在有著向上坡度的路口停下，司機先打了單子：“小姑娘，你沿著這條街直走300米左手邊就是了，車子上不去。”

夏溫關上車門往上走，兩邊是當地特色小店，充滿市井的煙火氣，灰白墻壁上的綠色藤曼逐漸枯萎，她走了一陣，在印著出版社字樣的門口停了下來。

通過低矮的鐵門可以看到內部的景色，先是一大塊花園綠地，往裏面似乎是一個落地玻璃裝飾的開闊空間。

夏溫推門進去，走過花園，就來到了大廳，裏面的長桌上已經圍坐了一群人，其中很多人，夏溫多有所耳聞，但並不認識。

上次聯系她的編輯喊她入座。

在場來了十幾個人，有些人也算是小有名氣，她算是其中最年輕也資歷最淺的一個，其他人在互相認識的時候，夏溫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邊上。藝術圈是出了名的捧高踩低，沒有名氣和代表作，當然也就無人問津。

快到6點的時候，有人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說：”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吧？“

眾人相互看看了，點點頭，其中有一個人插科打諢：“還缺一個林薇薇。”

說完，說話那人連同眾人都笑了。

“林薇薇怎麽會參加我們這種討論會，人家忙著呢。”

“對的，在海城的特展才剛剛結束。”

“雖然見不到，但是還得感謝她，沒有她掛名，我們的畫冊也出不出來。”

出版色的主辦人看人差不多了，就往每一個人的桌面上發了一本樣刊，然後將專門負責的編輯們都喊了過來，一一討論一下。

“之前的電子版我也給大家發過了，你們拿著樣刊看看，主要是看我們對於作品的命名、時間這些細節有沒有錯誤。”

一群人埋頭翻書，開闊的一層會客廳顯得非常安靜。

夏溫自己帶了便利貼，找到自己的部分，一些小的細節缺失處，她用帶了顏色的透明便利貼貼了上去，她知道那些編輯的不容易，即使是她自己去整理這些畫有些地方也不會太細致，所以這樣做了也是給編輯們節省時間。

正在她認真貼的時候，她聽到四周人群的騷動聲。

先是竊竊私語，然後音量漸大，最後有有些控制不住。

“真的是林薇薇？”

“不會吧，我居然見到真人了？”

聽到身邊人的議論聲，夏溫也停住了手裏的動作，她按壓住厚厚的書頁，然後擡頭，順著眾人的目光看過去。

穿著黑色針織半裙踩著馬丁靴的人女人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然後摘下了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

林薇薇笑著打招呼：“大家好呀。”面前這些人眼中的驚訝和欣喜是她所熟悉的。

現在的美術界相對而言是沒落的，高雅藝術逐漸邊緣化，但是被邊緣的是這個領域中絕大多數的中底層從業者，那些金字塔頂端的人聚集了幾乎所有的註目。

林薇薇無疑是站在頂端的人，而在座的各位心思也都顯而易見，如果可以搭上她那個圈子的人，後面的路可就不一樣了。

此時此刻，眾人攀附的技倆也很單一，不過就是吹捧林薇薇的作品。

提及次數最多的就是她最近的那一副人物畫。前一兩年，林薇薇的抽象畫風遭遇了創作瓶頸，很多評論人開始唱衰她這顆明星的墜落，但是這幅畫的出現算是打了一個比較漂亮的翻身仗。

許多人都對畫上的人十分好奇。

林薇薇捏著手裏的墨鏡敲了敲木質的桌面，眾人的說話聲安靜下來。

她看了一圈的人，問：“哪一個是夏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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