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沈雪嶼想問很久了，從夏溫和自己分手開始。

當時她接到國內教職的時候，第一個闖進她腦海裏的念頭就是，或許她可以向夏溫問清楚這個問題。

最初兩個人在一起是夏溫主動的，她被動接受，甚至是有很大的不習慣。

她的生命裏從未和一個人建立親密的聯系，即使是擁有血緣關系的人，所以她不懂得該如何去和一個人相處。

夏溫畢業旅行的那個晚上，當醉酒的夏溫沖進自己懷裏的時候，沈雪嶼其實最初的反應是拒絕。

屬於別人的溫熱的體溫，她很不適應。

少女時期的夏溫像是義無反顧的飛蛾，莽撞，不計較後果。

一開始，她認為自己和夏溫在一起只是打破夏溫的幻想，兩個交往時間長了，夏溫自然會發現這種行為的無意義，也自然會放棄，而且也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

與其讓夏溫在別人那裏受到情傷，她至少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情。

那個時候，夏溫還只是她眼中的妹妹。

什麽時候開始發生變化了呢？後來一個人生活的幾年裏，沈雪嶼曾經多次想起這個問題。

兩個人開學前的暑假尾巴上，沈雪嶼回了外公外婆家，夏溫也跑了她的爺爺奶奶家，兩個人成了隔壁的鄰居。

夏溫每一天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沈雪嶼的房間裏。

沒有任何負擔的暑假，夏溫抱著一摞漫畫書躺在床上一邊打瞌睡一邊看的時候，沈雪嶼就在一邊書桌前正襟危坐地看論文。

夏溫閑不住就想鬧她，比如拿走她的電話，比如藏起她的手機等等。

暑假的時間不多，兩個人馬上就要開始漫長的異國戀，夏溫希望沈雪嶼的時間可以多點花在她的身上。

但是這一點，沈雪嶼是很後來才懂得的。大學四年的學術訓練讓她在時間管理上非常嚴格，每天工作12到15小時，慢慢地就成了她的生活方式，像喝水吃飯一樣自然。

看電視看漫畫從來不是她的休閑方式。不過沈雪嶼還是順從地被夏溫拉著手臂窩在沙發上看偶像劇。

屏幕裏兩個人快要親上來的時候，夏溫用手肘推推她：“看著點！得看仔細。”

沈雪嶼喝一口水，然後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親吻的鏡頭很快就過去了，然後夏溫就暫停了屏幕，問她：“學會了嗎？”

像極了課堂上隨時抽查的數學老師。

從來沒有在課堂上被難倒的沈雪嶼在夏溫這裏遭了殃。

她支吾了一下，夏溫又像極了經驗豐富的老師可以快速判斷這個學生剛才有沒有好好聽講。

“一看就知道你剛才沒有好好學習。”夏溫挺直腰板，一臉嚴肅。

沈雪嶼眼神飄忽了一下，的確是有點心虛。

夏溫居高臨下地懟了她的肩胛骨：“下次不能再這樣了。”

沈雪嶼剛準備提醒她不要再戲精了，但是話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夏溫嘀咕了一句“看來還得我給你實操一遍才行”說完就捏著沈雪嶼的下巴吻了上去。

沈雪嶼的嘴唇唇形薄而顏色淺，夏溫的嘴唇要厚一些，軟一些。

觸碰到一起的那個霎那，沈雪嶼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停擺了幾秒，大腦一片空白，鼻腔裏全是夏溫身上那種清甜的體香。

原本睜大的眼睛慢慢閉了起來。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夏溫先是試探地觸碰到上面，然後開始用力，牙齒碰到嘴唇，或者是牙齒碰到牙齒，摸索中慢慢熟悉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夏溫的身體由上到下，最後軟在沈雪嶼的懷裏。

沈雪嶼的手臂一直被夏溫緊緊攥著，變紅了，但是她卻沒有覺得有一點難受。

房間裏安靜的只有空調運作的聲音和兩個人胸腔的共鳴聲。

那是沈雪嶼第一次意識到夏溫對於自己而言不再是一個妹妹。

或許是自己意識到的時候過於晚了。

車子依然堵在繁華的商圈裏，車窗外是高聳入雲的寫字樓和商場，耳邊都是嘈雜的人聲。

沈雪嶼的問題問出去，夏溫很久之後才回答。

“你當年為什麽要和我在一起？”夏溫反問，沒有回答。

前面的車亮起刺眼的後燈，沈雪嶼想了很久，卻不知道該如何問答這個問題。

夏溫腦袋歪在靠背上，黑色的發絲稍顯淩亂，側面看下巴微微上翹。

“是不是單純不想傷害我，或者是，可憐我？”

沈雪嶼依然沒有回答。

夏溫輕笑：“你這樣的性子說好聽點就是老實，不願意說謊，說難聽點就是冷漠，即使編一個謊話騙我都不願意。”

說著她將頭低下來，眼睫毛耷拉著，外面的強光照進來，將她的臉照得慘白。

“說實話，每一次，我想起來，還是覺得那個時候的自己好蠢呀。”

車子緩慢動起來。

沈雪嶼跟上，但還是忍不住開口：“溫溫，我不希望你這麽說自己。”

那些夏溫嘴裏淡淡說出來的話，每一句話聽起來都在說自己，但是沈雪嶼聽了胸口卻悶得難受。

再次開到夏溫現在住地方，沈雪嶼已經很熟悉路徑了，車子在樓下停住。

夏溫掏出手機，剛剛還有百分之五電量，現在完全黑屏，她氣惱地說：“我回去了再轉賬給你，多少錢？”

沈雪嶼眨了眨眼睛：“我沒有打車得經驗，你看著給吧。”

夏溫冷漠地“哦”了一聲，開了車門往外走，快要走出來的時候，手被卻扯住了。

是沈雪嶼。

“你要幹什麽？”夏溫有些惱怒。

沈雪嶼：“溫溫，如果現在我開始追你，可以嗎？”

——

可以嗎？

這個問題將夏溫原本平靜的心又攪動起一些波瀾。直到她重新回到工作崗位，當看到一堆工作指令分派下來的時候，她第一次感覺不是埋怨，而是解脫。

幾天高強度的工作之後，夏溫的大腦清醒了很多。

一天晚上下班的時候，她接到了許風眠的電話。

“溫溫，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有個出版社願意出你的畫冊了。”

夏溫收獲了最近一段時間最開心的事情，她忙問：“前一段時間不還是挺難的嗎？”怎麽這麽快就被接收了。

“我也覺得很意外，所以多問了問，好像是出版社找到社會資助渠道，有一個基金負責人給他們投了錢，並且對你的書很感興趣。”

她還是有點意外：“對我的書很有興趣？”

現在這個年頭居然還有人會喜歡看畫？而且即使是繪畫的領域，她自己也算是一個小學徒而已。

“對呀，不然按照那個出版社的速度，不可能那麽快給你書號，近期排版。”

“還是要謝謝你，有時間請你吃飯。”

生活中的好消息會提振人的士氣，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夏溫整個人更加有起色了一些。

組長何雯喘著粗氣從外面進來，將一個大禮盒放在夏溫的桌子上，拍了拍說：“馬上就到中秋佳節，院裏讓我們給一些有友好關系往來的捐贈者送一些禮盒過去。”

夏溫看了一眼後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紅色禮盒，說：“我是需要去聯系快遞嗎？那些捐贈者的信息我這裏有，如果是在海外的可能會麻煩一點。”

何雯點頭：“我們先聯系一下，如果對方婉拒我們就不寄了。”

“不過，有幾個住在南城的，領導還是希望我們可以登門去拜訪一下，順便聯絡一下情感。”

夏溫楞了一下，腦海裏想起了沈雪嶼，畢竟她也是捐贈者之一，但是那麽大的名單，分配到她手裏的概率應該很低，如果分到了那也是見鬼了。

下午，何雯給辦公室幾個人各發了一份名單：“有些需要寄，有些需要親自去送，當面寫清楚了，應該沒問題吧。”

幾個人看都沒有看就答應了。夏溫正在趕一份稿子，也跟著後面附和。

稿子提交後，她稍微休息一下，接完水後回來看了一眼，然後第一眼就看到了沈雪嶼三個大字。

然後“砰——”一聲蓋到了自己的桌面上。

大白天還真是會見鬼。

夏溫原本想把這個事情往後拖一拖，至少可以把沈雪嶼往後拖一拖的，但是上天有時候就喜歡和人開玩笑，不想來的時候偏偏來得很快。

有一次開完會何雯找到夏溫，特意叮囑了一下：“你那個名單裏有一個叫沈雪嶼的捐贈者，主任說她好像還有捐贈的意向，你這兩天就趕緊送了，最重要是到時候和她聊一聊後續的事情。知道了嗎？”

夏溫正好捧著一堆材料，她推了推眼鏡，硬著頭皮說：“知道了。”

第二天午飯之後，何雯就催著她趕緊過去了：“晚上能請沈老師吃個飯套個近乎就最好了。”

夏溫整個人都不好了。

南城大學主校區是市中心最鬧中取靜的地方，古木參天，濃蔭一片

學生們刷著校園卡進進出出，校外的人根本進不去，門口被攔得死死得。

保安走出來問她：“不是學生？不是教職工？”

夏溫點頭：“我是來拜訪的。”

“找誰？”

“物理系的沈雪嶼老師。”

“有提前預約嗎？”

“沒。”

保安有些不耐煩：“那我給你打個電話問一下。”然後用座機撥了沈雪嶼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聲響了很久。

沈雪嶼接起來後問：“你好，請問有什麽事情？”聲音冷漠充滿距離感。

“門口有個人找你，讓她進來嗎？”

“誰？有什麽事情？”

保安看了一眼夏溫手裏的大禮盒立馬大嗓門地回覆：“過節送禮的。”

夏溫：“……”

倒也是沒毛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