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您如今被困在何處？”花辭詢問青年。

“在一個大世界的碎片中, 你們叫它……一線天。對了，陸疚也進入了一線天。你來一趟，殺了陸疚順便救我, 一舉兩得。”

花辭楞了楞，一線天，正是她娘親為了救陸疚靈脈寸斷的地方。

這片天地位於修真界的極東之處，常有空間風暴。

陸疚當初僅僅到了一線天的外圍, 接受到一位劍修的傳承, 便從元嬰升到了化神。

原來是某個大世界的空間碎片嗎？倒也難怪了。

花辭想了想, 奇怪道：“……為什麽您被困住了, 我卻能夠救您出來？”

這位夢貘大人能夠在各界間行走, 應當是非常強大的神獸吧？

青年的神情有一些一言難盡：“我當初追雜血饕餮誤入此地, 被一位老人家的殘魂困住了, 我不學完所有傳承, 不肯讓我出來；我又不好出手, 把老人家的殘魂打散。”

“所以您讓我來是……”

“幫著學……有的門類我實在不擅長，我看你好像什麽都能學。”青年道。

花辭：……

花辭想了想：“那我先殺了陸疚再來幫您。”

“當然。”青年有氣無力說，“這一學不知道要學多久；等你學完, 陸疚早就飛升了。”

花辭：……

片刻後她道：“我想再問您一個問題。”

青年打了個哈欠，點點頭。

花辭：“我感覺自己的血脈覺醒了一部分，但並沒有完全覺醒, 這種情況下，滅魂臺……不, 升龍臺對我有用嗎？”

雖然眼前的夢貘大人說她的實力已經夠了，她也相信這話。

但如果跳一個臺子就能幫助她獲得強大的力量，為什麽不去做呢？

“有用是有用。”青年說，“但升龍臺的力量已經耗盡了, 現在臺下只是普通的空間亂流，並沒有能讓你覺醒的力量。

“你自己覺醒也是一樣的，就是慢一點、麻煩一點。

“不然我早讓你潛入天劍門拜師，伺機跳升龍臺了。”

青年繼續道：“淬血術是難得的法門，能夠幫助你精粹血脈，幫助覺醒。

“不過想要更進一步，單靠淬血術是不行的。”

提到淬血術，花辭眉眼中帶有微微的疑惑：“我用了淬血術，也還算是半血龍嗎？”

“當然還是半血龍……類似淬血術這種法門，最大的用處其實是精粹血脈；強化肉身與靈脈的功效，還在旁次。這個世界中，創造出淬血術的修真者，其實有些本末倒置了，輕視了這門秘術的用途。”

“你化掉的、用來強化肉身和靈脈的，是來自陸疚的東西，或者一種說法，這是在‘廢物利用’。而你身為‘人’本身最本源的力量，是沒辦法磨滅的……你現在一半的血脈來自龍；一半的血脈來自最本源的‘人’。”

青年嘆口氣說：“這類法門要是能夠徹底化掉雙親某一方的血脈，我早就是純血夢貘了；雜血饕餮也不會是雜血饕餮。”

“不過，擁有人族血脈也未必是壞事。人族占了天地氣運，就算是神獸，也更習慣以人族的形態示人。”

花辭緩緩點點頭。

她雖然厭惡陸疚，卻並不討厭作為一個人。

做了兩世的人，讓她變成一條龍生活才會不習慣。

……

這一晚，花阿離也對自己使用了一個昏睡咒。

自從來到五行宗之後，她大半部分時間都在閉關；剩餘的時間裏面，也一直使用修煉代替睡眠，是以從來沒有做過夢。

一雙兒女努力的時候，她也沒有閑著。

這一晚，她果真做了一個夢。

夢中，她的女兒出生就夭折了。

她帶著兒子花藻長大。

中途沒有頓悟，沒有解除記憶封印，沒有到過五行宗。

她也沒有告訴花藻，他的身世。

花藻天賦很好，就是有些缺心眼，她也不覺得有什麽。

修真界很大，她不覺得會再遇到陸疚。

——然後她被抓了回去，成親、放血、施展禁術。

禁術之中，她見到覆活到一半的女兒，女兒穿著樣式奇怪的白色裙子，一臉剛剛睡醒的懵然。

——然後陸疚一掌拍了下去，將女兒拍散。

花阿離看到“自己”心痛欲絕，陷入絕望；看到陸疚得到一具空殼，不可置信。

她見到自己被關了起來，也見到有遮掩住相貌的女子來救她。

然後她請求女子離開，自己來到滅魂臺，一躍而下。

關於滅魂臺，一直有一個傳說：跳下去的人，魄散魂飛，屍骨無存，卻也能實現自己的心願。

她想試一試……要是不成功，死了也沒什麽。

……然後她變成了一條龍。

力量強大、足以毀天滅地的龍。

她選擇了回溯天地。

……

花阿離醒來的時候，發現床頭站著自己的女兒，花辭。

如果不是女兒已經快要十四了，她還以為自己回到了九年之前，女兒三更半夜到她床頭學修真那晚。

花辭猶豫地詢問娘親：“娘親你……也做了夢嗎？”

她被拉入了娘親溫暖的懷抱。

……於是花辭想，似乎一切都不用說了。

……

說還是要說的。

“我打算去一線天。”將一切解釋完畢後，花辭對她娘親說。

花阿離慢慢皺起眉頭。

“那裏……很危險。”

“我會好好準備的。”花辭說，“必要的時候，我可以回蒼嵐秘境。”

花阿離沈默良久……堅決不同意。

“一線天裏面空間特殊，萬一小辭和蒼嵐秘境失去聯系呢？”

“小辭想要殺死陸疚，是因為我的願望。”花阿離擁住女兒，輕聲說，“但小辭更加重要。”

兩世了。

女兒出世即夭折，得而失之。

女兒被禁術覆活，又被陸疚打斷。失而覆得，得而覆失。

再然後，時空逆轉，失而覆得。

如果女兒因為想要殺了陸疚再出事——花阿離受不了這個。

她沒有血脈能夠再次逆轉天地了。

比起仇恨，親人對現在的花阿離更為重要。

花辭靜靜地看著娘親，聲音輕而堅定：“娘，你相信我。”

她沒有說“我也一定會活著回來”這類話，像是在立flag，不吉利。

但花辭堅定，花阿離比她更加堅定。

“那位夢貘大人既然沒有危險，想必還能再等個幾十年；等小辭到了渡劫期，再去助他脫困不遲。

“至於姓陸的，說不定自己就折在一線天裏邊了；若是飛升，讓他飛便是，反正飛升也是坐牢；咱們之後有了實力再去殺他，穩妥一點。

“那只饕餮……”提到這裏，花阿離的聲音低了下去，“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折回來了，小辭隨時可能有危險。

“小辭安安靜靜待在五行宗提升實力便好。宗門之內兩百多億冊典籍，你看了有一個零頭嗎？”

花辭無力地張張嘴，又合上。

在這之前，她的決定，娘親都是支持的，所以花辭認為這次也沒有多大問題。

但現在想想，她一直主張的是……待在五行宗縮著，不出門。

花辭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說服娘親了。

她竟然覺得娘親說得很有道理。

這是花辭一貫的思路：謹慎行事。

“不是……”花辭覺得自己不能被娘親帶跑，她掙紮著從母親的懷抱中起來，“我真的，感覺自己挺強了；我能夠使用空間之力；不僅有蒼嵐秘境，天劍也答應幫助我；我還可以多帶一些法器走，帶個成千上百件……

花辭越說越感覺自己實力不錯，配合足夠的手段，殺死陸疚的把握很大。

“而且那只饕餮受了重傷，幾百年內回不來，他留在修真界的化身連一根拇指都不能動彈；我去一線天殺陸疚，除了陸疚和一線天本身，並沒有其他危險。”

花阿離堅決地壓下她的肩膀：“不行。”

花辭眼睜睜看著她娘親給宗主傳訊，請求宗主絕對不要讓護宗大陣放她出宗。

對此，五行宗的宗主雖然十分困惑，還是答應了。

他們的小長老也才不滿十四，小長老娘親的意見，是要好好考慮的。

宗主打算回頭再問問花辭怎麽回事。

花辭傻眼了。

“不許使用空間之力跑到宗外。”給五行宗的宗主傳訊過後，花阿離面色認真地威脅，“不然就別再來見我。”

花辭：……

就算她使用了空間之力，也沒辦法跑到宗外，最多在宗門內部移動。

要知道，他們宗門的靈火長老在空間上有一定造詣，並且將這種造詣用到了宗門大陣之中。

宗門的護宗大陣極為強大，已經生了陣靈。

……

花辭被她的娘親留在了煉器峰，試了一件又一件法衣。

“娘……”

“這件能抵擋渡劫期的全力一擊，我覺得不錯，色彩也好看。”

花辭低頭，默默註視身上如三月桃花般嬌妍的嫩粉色法衣，沈穩的臉上漸漸出現一道裂痕。

“這件也不錯。

“我再給小辭梳個發髻。”

花辭連忙道：“……我用法術就可以梳，一樣的。”

“那怎麽能一樣，過來。”

花辭：……

花辭過於微弱的反抗並沒有效果。

她還是來到娘親花阿離的跟前。

……

直到過了生辰之後，花辭才終於找到機會逃離煉器峰，回到弟子堂。

一回到住處，花辭立馬給自己用了一個昏睡咒。

“……怎麽又來見我了？”穿著毛乎乎白色袍子的青年好像更困了，打一個哈欠道。

花辭將自己的處境告訴青年。

“什麽！幾十年！”青年半睜半閉的雙目一下子變圓，“我……”

“或許……您能夠在夢中說服我娘親嗎？”花辭將希望寄托在面前的神獸夢貘身上。

青年：“……我試試。”

……

十天後。

“不行，那天之後，你娘親根本不睡覺了……”青年有氣無力道，“雖然在那之前，你娘親也幾年不睡，但她現在不睡，一定是因為不想見我。”

花辭：……

“算了，我等個幾十年也沒事。”青年打一個哈欠，緩慢而哀傷道，“說不定，我能依靠自己出來。”

花辭嘆了一口氣：“我再想想辦法，說服娘親。”

……

娘親是根本不可能說服的。

先斬後奏也行不通，花辭不想破壞母女感情。

宗主倒是傳訊詢問過她，但花辭並沒有打算用宗主來壓制娘親。

花辭決定提前做好出門的準備。

萬一哪一天，她娘親突然改變了想法呢？

花辭開始研究靈火長老給她的冊子，鉆研空間之術。

提升修為……在什麽時候都不會出錯。

……

十五日後，花辭的弟弟花藻和靈犬白雪從修煉中醒來了。

在修煉之中，他們錯過了今年的生辰。

得知一切後，花藻難得的沈默了。

花辭本以為弟弟花藻一定會支持她的決定。

但對方沈思片刻，說：“娘親說得對，等個幾百年再報仇也不遲。”

白色大狗用力地點點腦袋，表示讚同。

花辭：……

她分明記得，從前，她的弟弟不是這樣的。

白雪也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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