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歲生辰之後的第三個月, 花辭準備結丹了。

自從與蒼嵐秘境結契，開始修煉心海之後，花辭感覺自己的修煉進度像是開了快進鍵。

靈力與心神的增長速度加快了近乎三倍, 對各種修煉方式的領悟也更加深入容易。

花辭幾乎每天都能明顯地察覺，自己比前一天更強。

瓶頸對於她幾乎像是不存在一般，便是前一天有什麽想不明白，最多兩三天後便能靈光一現。

“我打算五座試煉山峰都走一走。”花辭告訴她的娘親。

花阿離心緒覆雜地點點頭。

這三個月中, 花阿離無比清晰地認知到, 女兒的實力到底有多麽地可怕。

——只是女兒自己好像不這麽覺得。

花辭首先進入了金靈峰。

這一次, 接引她進入試煉的是一只金靈氣化作的大貓。

花辭吸取經驗教訓, 乖乖站著不動, 任由大貓慢吞吞地走過來, 對她伸出一只爪子。

花辭給了大貓一點靈氣。

下一刻, 面前白光一現, 她出現在一座礦洞的入口；而她的身旁, 有一把精鐵制成的礦鏟。

難道是讓她挖礦？花辭想了想，彎腰拿起礦鏟，朝礦洞內側而去。

礦洞中存在淡淡的威壓, 越往內，威壓越強。

威壓之下，花辭靈力與心神的流轉都遲滯了一絲。

這種威壓並非來自靈力或者神魂, 而是來自法則。

金之法則。

花辭將神識放出，接觸礦洞的內壁。

礦洞的內壁凹凸不平, 存在不少開采過的痕跡，還殘留有靈礦的氣息。

花辭手持精鐵制成的礦鏟，繼續向前。

一路上，花辭見到各種各樣的珍稀靈礦, 她甚至見到了三塊礦石之精。

要知道，蒼嵐秘境這麽多年過去，也不過蘊養出一塊礦石之精——當然，這也有蒼嵐秘境本身的原因。

花辭一路向前，並沒有揮動礦鏟、開采靈礦，她漸漸察覺這個試煉的目的並非止步於如此。

越往內，心神與靈力流轉的速度越是遲滯。

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後，花辭察覺自己一絲靈力與心神都用不出來了。

花辭就地坐下，閉目冥思。

金，主鋒銳、主殺伐，絕大部分的利器都是金屬制成。

金，主變化、主承載，可以任由改變形態，能夠接納絕大部分的法陣、靈力和心神。

……

花辭周身漸漸出現一股極淡的威壓——與礦洞一模一樣的威壓。

如果有修真者在場，一定會驚訝於一個連金丹都不到的弟子，竟然領悟了金之真意！

十五日後，花辭緩緩站起身來，拿起一旁精鐵制成的礦鏟，陷入沈思：所以這個鏟子到底是用來做什麽的？

花辭想了想，繼續朝洞內而去。

這一回，她的靈力與心神流轉無比順利，越來越強大的威壓並不能影響她分毫。

花辭在礦洞的末端，見到了一個單薄的、通體半透明的小孩。

小孩好奇而膽怯地望著她。

“是初生的五行金之靈。”花辭聽到他們靈火長老的傳音。

不知道為什麽，花辭感覺他們靈火長老的聲音有些覆雜。

“試煉完成了，我送你出來。”花辭聽見靈火長老說。

接著，花辭眼前白光一閃，來到金靈峰的入口處，與一只金屬性靈氣化作的大天鵝面面相覷。

花辭手上還拿著一把精鐵制成的、平平無奇的礦鏟。

花辭疑惑地將礦鏟收起：所以這把鏟子，是來金靈峰參與試煉的……紀念品？

雖然沒有成功結丹，但此行的收獲未必比結丹小。

花辭離開金靈峰，前往下一座山峰，水靈峰。

……

火靈峰的峰頂，靈火化形的少女神情覆雜。

……她的本意是想補貼一下他們宗門的小長老，再接著讓她參與下一場試煉。

靈火長老從他們宗主那裏得知，小長老花辭將蒼嵐秘境裏面唯一一塊礦石之精用來蘊養天劍了。

靈火長老認為他們小長老有一點貧窮，想送她幾塊礦石之精。

但別說礦石之精了，小長老連半塊靈礦都沒挖走。

而且，以這位小長老在金靈洞之中的收獲，之後金靈峰的試煉都不必再參與了。

不愧是五行之體……

不，就領悟力而言，小長老比從前的五行之體都要出色。

看來接下來的試煉內容，需要好好思索。

五行宗的靈火長老想。

……

水靈峰的試煉帶給花辭的感覺是全新的。

之前經歷過的、在火靈峰與金靈峰的試煉裏，她都處於自己的身體之中。

而現在，她似乎變成了一滴水。

是幻陣？

花辭很快來不及思考，全心全意投入一滴水的旅程。

先是在雲層中凝結，徹底形成；而後化作綿綿雨絲、落入土地；然後再次上天，化作暴雨中的一滴；然後是冰雹、雪花……

她進過水井；到過小溪；經歷過江河；匯入過大海。

她有很多同伴，她們的主宰是天地。

水生萬物，但水只是參與循環，從來不曾在某處停留。

水順著河流的方向而行，卻也能改變兩岸的地勢。

水利萬物而不爭，卻也能化作災劫，毀天滅地。

……

一個月後，花辭來到木靈峰。

這一次的試煉當中，她成為萬千靈木中的一員。

一開始，只是細弱的小小一株；漸漸，她從土壤中、從水中、從風中汲取力量。

她變得強壯起來。

年輪多了一圈又一圈，花開了又謝、葉子雕零又新生。

周圍的靈草靈花增增減減；依附靈木生存的靈獸出生和死亡的時候，都會親吻靈木的樹幹。

但靈木的壽命再長，也仍舊會走向死亡。

她的生機漸漸變得衰微。

接下來，她又化作了一株靈草，從萌發到生長完全，前後不過幾年時間。

成長完成後，每年到了一個固定的時候，都有靈獸興高采烈地前來，將靈草莖幹之上的部分截斷叼走——每當這個時候，靈草不會感到疼痛，反而有些微微地高興。

下一年，靈草又萌發出新的葉子，醞釀出新的果實。

靈草的壽命也是有限的。

接著，她化成了一顆普通的小草……淺草才能沒馬蹄的那種小草。

草的意志很堅韌。

所謂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每當花辭以為這回肯定完蛋，不知道下一次化為什麽的時候，總能在下一年發現自己又“活”了過來。

……

兩個月後，花辭來到土靈峰。

這一次，對於試煉內容，她有了心理準備。

果不其然，她成了一粒土。

卻並非普通的土。

花辭眼睜睜看著“自己”在靈氣的刺激下，一粒化作了兩粒，兩粒化作了四粒，四粒化作了八粒……最後變成一片大地。

是創世之土。

蒼嵐秘境能夠從一枚空間戒指漸漸成長為秘境，是因為它得到了一粒創世之土。

秘境能夠不斷成長，也是因為創世之土。

但創世之土又有什麽特別？

一粒土，實在沒什麽特別。

特別的是其中蘊含的法則。

蘊養自我、蘊養萬物的法則。

法則之力下，一粒普通的土也能成為創世之土。

……

最後，花辭來到了火靈峰。

“之前你讀到的，分別是五行水之靈、木之靈、土之靈的記憶。”靈火化作的少女對花辭說，“他們不願意在單獨的某一個地方停留。

“我請求他們給了我一段記憶，作為宗門長老的試煉內容。”

花辭微微一楞。

“現在，你可以查看我的一段記憶。”花辭看見他們宗門的靈火長老微微一笑，對她說。

“別的試煉……對你的作用，已經不大了。”

……

五行相生相克，往覆循環，沒有起點，亦然沒有終點。

但如果一定要找一個起點的話，花辭認為是火。

現在她成為了一簇火苗。

孱弱的、風一吹就會熄滅的火苗。

雷電與樹木相遇殘留的火苗。

但沒有滅。

有人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護住火苗之人所說的語言與現在修真界不同，但她聽懂了其中的意思。

“是火種！”

這是一個沒有修真者的原始部族。

火苗被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被用在部族生存與生活的各個方面。

隨著部族的逐漸強大，火苗的地位水漲船高，成了聖火。

即使到後來，部族有了更多、更完善的取火方式，部族中漸漸出現了火屬性的修真者，也沒有改變他們對聖火的尊敬。

部族漸漸地消亡了。

最後一個族人離開的時候，用聖火將祖輩居住生活的地方點燃。

……

“相比於其他幾位，我的來歷是不是沒什麽意思？”

花辭睜開眼睛，看到他們靈火長老好奇的臉。

花辭搖搖頭：“不是。”

她見到的四段記憶中，五行之靈裏面，只有火之靈的形成，是與“人”密切相關。

也只有五行火之靈，算是“入世”。

花辭面上浮現出若有所思。

靈火化形的少女還欲再問，卻見到他們小長老周身氣機發生了變化。

這是……要結丹了。

……

這日，火靈峰的峰頂出現片片五色祥雲。

“這場面，難道是有弟子或者長老結嬰？”

“你看祥雲的分布、形狀，分明是有長老步入化神！”

“但最近沒有要進階的長老吧？”

“但這分明就是進階化神的祥雲！”

“別吵了別吵了，是我們宗門的小長老結丹了！”

“不會罷，我們小長老是很厲害，但結丹能有這場面？”

“蒼嵐秘境中剛剛下了一場靈力雨，如今還沒有停，你們現在進去還來得及！”

“不是吧？這一年裏面秘境都下了好幾場靈力雨了，每次大家都猜是小長老結丹，我覺得小長老是不是都化神了？”

“你還走不走？”

“走走走，等我一步！”

……

“你以後……不必再參與試煉了。”火靈峰的峰頂，靈火化形的少女對他們剛剛進階的小長老搖搖頭，說。

“五行宗的試煉，已經不能幫助你進步。”

花辭微微一楞：“……可我才剛剛結丹。”

通體半透明的少女想了想，道：“使用五行之力引動天地之力，這是化神期的能力。

“而你對五行法則的理解和運用，是很多化神期也望塵莫及的。

“你接下來要進階，可以嘗試著繼續增加對天地的理解，或者修煉空間之力；但空間之力對修真者來講很危險，修煉的時候務必小心。”

“我寫了幾本關於空間法陣的冊子，也許於你修煉有用。”少女手中出現幾枚玉簡，“之前怕誤導弟子，沒有放入藏書閣。”

花辭朝靈火長老認真道謝，接過玉簡，收入空間戒指，打算之後再仔細研讀。

五座試煉山峰中便有不少空間法陣，都是他們靈火長老的手筆。

空間之力對修真者是禁忌之力，對於五行之靈卻並非如此。

布置空間法陣，需要對空間有一定的理解才行，否則極有可能走火入魔；也是因此，他們靈火長老沒有將寫好的典籍放入藏書閣。

……

花辭很快向他們宗門的靈火長老告別，離開火靈峰。

五座試煉山峰走了一圈，她成功地結了丹。

如今距離她的十四歲生辰，已經不到五天。

花辭給娘親、弟弟與靈犬白雪都傳了訊。

弟弟和白雪沒有回應，但娘親很快回答了她：“他們都在蒼嵐秘境。”

花辭一楞：參與試煉的期間，她並沒有進入過蒼嵐秘境。

不知道蒼嵐有沒有好好學習？

花辭心念一動，進入了蒼嵐秘境。

相比於九個月之前，秘境中靈力濃郁了一倍不止，金、木、水、火、土五個屬性的區域中，都有著花辭熟悉的法則氣息——那是花辭領悟的五行法則。

天空中還飄蕩著細細的靈力雨絲，雨絲中蘊含著淡淡的五行之力。

秘境之中，每走上一段距離，便能見到一位盤膝而坐、專心修煉的弟子。

花辭甚至見到幾位弟子進入了頓悟狀態。

花辭在金屬性區域與火屬性區域的交接處見到了弟弟花藻，在水屬性區域見到了靈犬白雪。

他們都在全心修煉，沒有察覺她的到來。

靈獸們都自發跑出了樹叢，歡欣雀躍地待在空地，感受靈力雨絲。

花辭沒有打擾大家。

最後，花辭來到金屬性區域、設有隱匿法陣的一個角落。

法陣之內原本有一塊礦石之精，裏面包裹著一柄天劍。

現在這裏剩下一堆粉末，一柄氣息微弱的天劍……

哦，還有一旁正散發著“苦口婆心”氣息的五色光團。

“為了那種門派有什麽好尋死的？咱們和那些修真者不一樣，來世間一遭不容易，就得好好地活一場。你看我，每天曬曬太陽睡睡覺，過的什麽神仙日子……要是不用學習就更好了……你一柄劍，也沒有人逼你……”

與蒼嵐秘境結契後，花辭聽得懂靈體之間的意識交流。

所以花辭沈默了。

一旁，雪亮的長劍見到花辭，散發出不安的氣息。

天劍原本是想再次自毀的。它認為自己助紂為虐，戴罪之身，已經沒有必要活在世間了。

但它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用光了整整一塊礦石之精。

礦石之精很珍貴。

天劍知道，自己就是礦石之精中蘊養而出。

饒是天劍門最寬裕闊綽的時候，也不能將一塊礦石之精視作等閑。

天劍是一柄樸實的劍。它認為，自己得先還了人家的恩情和錢，才能安心地去尋死。

可一柄劍，到底要怎麽掙錢呢？

天劍有些苦惱。

天劍雖然苦惱，卻沒有將這個意思表露出來。

它知道，自己一旦表露出這個意思，面前氣息強大的女孩和秘境之靈一定會說讓自己不用還了，好好活著就行。

這不是天劍的本意。

不管是花辭還是蒼嵐秘境本源，都不懂得天劍的心事。

花辭向來不太缺錢；而蒼嵐秘境，便是有過拮據的時日，也不太將一塊礦石放在眼裏。

他們根本想不到天劍會為了一塊礦石之精而煩惱。

花辭想了想，對天劍道：“天劍門已經丟失了劍的真意。你是一柄劍，這麽多人自掘墳墓，你無力回天；但你已生靈，或許……你願意自己建立一個新的劍修宗門嗎？一個真正的劍修宗門。”

她認為天劍需要一個目標。

這個目標必須與天劍往日的意願有著強烈的關聯，有一定達成基礎，且最好是長期目標。

開宗立派就很合適。

天劍本來就是鎮宗之劍。

“只有天劍在的宗門，才是天劍門；其他的天劍門，都是虛假偽劣之門。”

花辭微微低頭，對天劍說：“你可以開創……屬於自己的天劍門。”

“天劍門的所有劍法你都會；所有劍意，你都能掌握。但憑這一點，你足以開宗立派，成為一代宗師。

“劍靈有無盡歲月，你可以親自監督後人，避免他們誤入歧途。”

天劍愈發沈默了。

開宗立派……它很心動。

或許建立一個全新的天劍門，能贖回它曾經三千年不作為的罪孽。

但……開宗立派，需要錢；更不僅僅需要錢。

天劍很清楚，一個宗門的創立與維系，並不是那麽的簡單。

天劍是一柄現實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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