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和秦千柔在一起後，沈沂秋早已不像過去那般抗拒回海城，她甚至默默想過，等秦千柔工作不忙的時候，陪她一起回家。

然而當她煩躁不安坐在飛機上時，過去那種讓她揪心的難受又出現了。可是為了證明沈之楓的清白，她必須勇敢面對，海城也是非回不可。

她想，如果有必要，自己也許要在海城生活一段時間了。

這樣的念頭讓她下飛機時步伐更為沈重，卻沒有減緩她的速度。

手機裏陸續收到一些消息，沈沂秋迅速瀏覽了一遍。秦千柔又給她發了一條消息，但只是問她安全落地了嗎。黎婉也給她發了消息，問她怎麽突然自己跑回海城了。

沈沂秋抿唇，回了秦千柔的消息，卻暫時忽略掉黎婉的。

溫少則已經在機場外等著了，沈沂秋的航班落地後，他便直接給她打了電話。

海城夜裏只要起風，還是有些涼意的。溫少則把沈沂秋肩上並不大的背包接了過去，安置好一切才開車。

“我說你這脾氣也夠大的，說走就走。要真是哪天你們鬧別扭了，是不是也準備這樣離家出走？”

沈沂秋知他說的是什麽，解釋道：“我沒有鬧脾氣，我只是不想讓姐姐為了我的事情辛苦。”

溫少則看了她一眼，意思說你少來。

“你捫心自問，你真沒有生氣？”

沈沂秋悶聲，不說話了。

溫少則又看了她幾眼，本想再說些什麽，但忍住了。

“我今天剛開完董事會，累得要死。千柔非讓我來接你，說擔心你一個人在海城不安全。要不是她一再叮囑，我剛才真想敲你的頭。”

溫少則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沈沂秋就已經猜到是秦千柔安排的。無論怎樣的情緒，都無法改變她和秦千柔之間緊密關系的事實，包括共享她們身邊人的資源。

溫少則也不知是礙於秦千柔還是袁崎的面子，除了最初見面時隱隱的怒火，之後一路上還算平靜。

“訂好酒店沒？要不去我公司名下的酒店住？”

沈沂秋想了想，拒絕道：“我要回家。”

溫少則意外，沒想到沈沂秋一回來就要去她之前數次避開的地方。

“真考慮好了？”

“少則，我這次回來是來辦事的，不回去沒辦法。”

沈沂秋說得認真且堅決，溫少則點了點頭，把車開到海大教職工宿舍區。

這間房子一直都由過去就在她家做家政的阿姨打理，每周來簡單打掃一次。沈沂秋定期給她轉賬，兩人間卻很少溝通關於房子的事情。

備用鑰匙是沈沂秋上次離開時藏的，連家政阿姨都不知道。溫少則想陪她上來，被她婉拒了。畢竟溫少則不是秦千柔，無法給她所需的力量，她現在並無多餘精力去應酬別人。

“爸媽，我回來了。”沈沂秋緩緩打開房門。

熟悉地打開燈，發現手感有點不同。片刻後她才反應過來，因為她長高了，所以開關的位置對她來說，有點變了。

房子很幹凈，除了缺少人氣，其他的和過去變化不大。

回到這裏，曾經和父母共同生活的點滴便又湧上心頭。她不像過去那樣痛苦無助，卻仍舊覺得心酸難受。

親情，是無論失去多久都會讓人懷念的牽掛。

和上次的匆匆不同，沈沂秋在來的路上就已經做了決定，要在家裏住下。放下背包，坐在她從前最喜歡的單人躺椅上。

這個躺椅跟客廳的布置格格不入，但爸媽為了她高興，硬是加塞了這麽一張突兀的家具。曾經，她是沈家的小公主，任性也有人寵著。

沈沂秋吸了吸鼻子，壓下紛湧的情緒。到廚房拿出燒水壺，清洗幹凈。

水流聲，爐竈開關聲，這個屋子漸漸恢覆了些生命力。

沈沂秋的心情並不算好，秦千柔和她之間，像是被築起了一張透明的網，將彼此的心隔開。她知道姐姐關心她，卻不確定姐姐是否在生她的氣。

在飛機上，沈沂秋冷靜回顧一番後，發現秦千柔除了反應平靜外，竟不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事。難道姐姐早就知道了？可是她為什麽瞞著不說呢？

明明她們有那麽多在一起的時間，說幾句話根本不需要多久，而姐姐什麽都沒告訴她。

沈沂秋心中的這個猜想，令她更加不敢跟秦千柔聯絡。她怕自己知道真相後，會更加難過。

秦千柔故意隱瞞，肯定不是想害她。但瞞著她，本身就是一種傷害。沈沂秋不願相信姐姐竟然會在背後藏著秘密，她以為她們之間是完全坦誠的。

她雙手撐在水池邊，用力晃了晃頭，不願再去想這覆雜的假設。窗外的景色依舊，海大的夜晚總是寧靜得與這座國際化大都市格格不入。

沈之楓有時候累了，就會站在廚房裏抽煙，沈沂秋偶爾會扒在門邊偷看爸爸的背影。

印象中，爸爸高大挺拔的身姿，帶給沈沂秋極大的安全感。她默默比劃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身高，如果爸爸還在，應該會很高興見到她的成長。

回到這裏，免不了想起過去的種種。好在她除了最初時的難過，已有足夠勇氣去把這些過往收進回憶。無論爸媽是否還在，這些經歷都是他們共同擁有過的美好。

簡單休息了一下，沈沂秋便開始在家裏翻找。她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麽，也不確定爸爸到底有沒有把東西放在家裏。她伸手觸摸每一件可以碰觸的物品，希望可以通過感應來找線索。

然而一個多小時後，她一無所獲。

這跟她預想的差不多，但真毫無收獲的時候仍不免沮喪。

她把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父母的臥室和書房，這是平時沈之楓在家裏逗留時間最多的地方。可是所有角落她都沒錯過，還是什麽都沒感應到。

沈沂秋又故技重施，在書房裏戳破手指，將血滴在書桌上。這一次，她依然什麽都沒感應到。

**

秦千柔很忙，忙的連水都顧不上喝。

沈沂秋從電視臺離開後，秦千柔連續打了好幾個電話。黎婉匆匆趕回來，一聽說這事，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

“這小孩兒怎麽回事，都說了需要時間，還那麽毛躁！”

“這也不能完全怪她，誰遇到這種事都會著急的。”

“都這時候了，你還幫她解釋？”黎婉搖頭，“難怪你一直不肯告訴她了，要是早點讓她知道，可能更糟糕。”

秦千柔的心卻不像她面上表現得那麽淡定。

不管什麽時候讓沈沂秋知道，這件事上她始終沒有百分百的把握。

秦千柔是打算去海城找沈沂秋的，哪怕勸不動她回來，至少也不能讓她一個人在那裏。

黎婉發完脾氣，也冷靜了下來。

“節目的事你下班前交接一下，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但估計沒法準時下班，還得跟其他同事都交代清楚。”

這已經是專欄組的最高效率了，賀焯的節目是近期的重點項目，所有人幾乎都是滿負荷在運載。秦千柔如果這時候離開，黎婉一個人不下來。

這也是秦千柔始終猶豫的原因，她很不希望因為私事而影響了工作，倒是剛才怒氣沖沖把沈沂秋隔空教訓了一頓的黎婉開始勸她。

“工作的確是忙，可沈沂秋的事也很重要。別猶豫了，你要是不去，讓沈沂秋誤會，今後給你們的關系造成什麽損失，就更難彌補了。”

“但是你們……”

黎婉豪氣地揮手：“別但是了，你想想過去幾年，你替別人加了多少班，幫了多少忙。你從沒計較也不求回報，實事求是來說，大家都欠了你一份人情。”

秦千柔抿唇，猶豫消減了些。

“周末的時候，她會過來。到時候我讓她幫忙，等於多個勞動力。”

她？秦千柔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的是林霜之。

原以為回了永城的組長跟小婉之間會變得艱難，沒想到這兩人次次都小別勝新婚，周末小聚弄得天地勾地火的。

黎婉有次說漏嘴，竟然覺得這樣的距離挺好。

忙完工作交接，秦千柔本想去和母親打聲招呼。畢竟溫以蓉還在蒙城，她卻要去海城。

“小柔，留下來。”

“什麽？”

“我說，你留在蒙城，先別回去。”

秦千柔沒想到母親竟然會阻止她回海城。

“我知道你心急回去是為了什麽，但這件事牽扯過多，你現在過去也沒有什麽實質意義。”

“我至少應該去陪著她。”秦千柔少有如此情緒激動的時候，溫以蓉打量了她好幾次。

僵持片刻，溫以蓉還是不同意她回海城。

秦千柔已經親自來通知過，並不打算聽從母親的話被動等待。她實在是不放心讓沈沂秋一個人在海城，時間越久她就越擔心。

溫以蓉突然叫住她：“小柔，這次你必須留下來！”

態度之強硬，讓秦千柔幾乎快不認識了。

這還是她那向來端莊溫婉的母親嗎？這是幾乎從沒對她厲聲過的母親嗎？秦家的家規雖然嚴苛，但長輩們很少強勢壓迫，以理服人才是常態。

“這是你爸爸的意思。”

秦千柔疑惑轉身，溫以蓉既然如此強勢留她，外面必然是守著人的。她索性不著急走了，打算聽一聽到底怎麽回事。

“收到照片以後，你爸爸除了讓我來找你，他自己也找人去查了。你們的事本來就沒故意隱藏，被查到也很容易。”

秦千柔眉梢微動，雖有些意外，但也早預到會有這一天。

“蒙大論壇帖子的事情出來後，你爸很生氣，也已經去查是誰在背後搞的鬼。”

秦千柔卻不太樂意，低聲道：“爸爸這是打算插手了？”

她的感情，並不希望有太多人參與。

溫以蓉無奈看著倔強的女兒，輕嘆：“他是你爸爸，怎麽可能真的什麽都不管？”

秦千柔心中卻道，在我小的時候，他就沒怎麽管過。

錯失了童年最該有的陪伴，如今卻要來管這事，令她覺得很不舒服。但良好的家教跟修養讓她控制了情緒，並不想在此時翻舊賬。

“所以我必須留在蒙城等待他的調查結果？”

溫以蓉重重嘆了一口氣，談了戀愛以後，她那個聰明冷靜的女兒跑到哪裏去了？

“傻孩子，你爸爸這是在考驗你們。確切說，是在考驗沈沂秋。”

“考驗什麽？”秦千柔不禁防備起來，父母對她的幹涉她雖不滿但可以理解。但若連帶著沈沂秋也要騷擾，她不能接受。

“任何一個當家長的，都不可能會同意自己的孩子跟一個不明不白，甚至不確定有沒有能力保護好對方的人在一起。”

秦千柔的臉徹底冷了下來，抱臂做出防禦的姿態冷聲道：“這是我跟和沈沂秋之間的事，我們可以互相照顧彼此。”

“這只是你的看法而已。客觀條件上，沈沂秋就是不如你，而且遠不如你。”

這也是溫以蓉來到蒙城後，母女倆第一次如此直接坦白地聊到這段感情。

秦千柔知道父母肯定不會輕易接受她的選擇，但她沒想到在他們心中，竟是將沈沂秋看得這麽低。

“她有她的優點，是我需要的。如果我在物質上已經不缺什麽，又何必再找一個錦上添花的。”

我要的是雪中送炭的那一個。

溫以蓉已經恢覆平靜，這件事她本不打算太早告訴秦千柔，既然情急之下說了，那便好好聊聊。

“你的想法我當然知道，要不然剛到蒙城的時候我就不會松口。可是你們真要想長久走下去，始終是要過家裏這一關的。我的意見無所謂，但你爸爸的，你爺爺的，你真就完全不在乎嗎？”

秦千柔蹙眉，她當然在乎。但是這樣的方式，她不喜歡。

“你放心，你爸爸不會使什麽手段。你也應該給沈沂秋一個機會，讓她好好表現表現，至少證明她是一個可以托付的人。”溫以蓉說到這裏，停了片刻，“要不然，我也不放心把你交給她。”

溫以蓉這麽說，也算是給秦千柔透了口風。

氣氛比之前緩和了一些，秦千柔軟了一些，問：“那究竟要怎麽考驗，考驗多久？”

“這次沈之楓的事，你就讓她自己去解決。嚴格意義上，這本就是沈家的家事，你還沒嫁過去，就全攬在自己身上，這說不過去。”

秦千柔臉色有點不太自然，大概還不適應母親這樣說。

“她一個人怎麽可能解決得了？”她跟小婉查了這麽久也只是剛找出些頭緒，光憑沈沂秋自己，基本不可能。

“小柔，你不能事事都替她解決。其實論壇那件事，她的表現你爸爸就挺喜歡的，你不妨放手，讓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也許她比你想象的要更獨立？”

秦千柔也知再說下去也改變不了什麽，不過她相信，以父親的人品是不會背地裏對沈沂秋做出什麽來的。

見女兒情緒穩定下來，溫以蓉吩咐管家把晚飯送過來。

“難得過來，就留下來陪我吃頓飯吧。”

秦千柔不時看手機，生怕錯過沈沂秋的電話。沈沂秋告訴她已經安全抵達海城了，溫少則也及時向她匯報過，親眼看著沈沂秋進家門。

而且他還特地在樓下看著房裏亮燈，並且在四周觀察了半小時才走的。

“專心吃飯，短暫的分離算不了什麽。”

溫以蓉不得不在心裏承認，沈沂秋這個人的確改變了女兒很多。她將從前清冷寡言，總是將自己包裹成銅墻鐵壁的女兒變得柔軟，甚至脆弱。

她不知該說這是好還是壞，但至少眼前的秦千柔，鮮活生動，會怒會喜，更加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既然乃們都覺得我月底不能完結，那就……接著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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