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沂秋幾乎從沒見過這樣的秦千柔，即使是在她們最初相識的那段時間。秦記者可以是冷冷的，也可以是淡淡的，又或是言辭平靜但觀點犀利，又或是漠然到與己無關便毫不關心。

而秦姐姐又是溫暖輕柔的，也是貼心周到的。會默默幫她慶祝生日，會送她精美的禮物，會為她出行安排周全，在其他人面前不著痕跡地護著她。

無論是哪一種，沈沂秋都為之著迷。然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秦千柔，身上散發著顯而易見的怒氣，而這怒氣十分明顯是沖著她來的。

所以，她怔楞了，之後就是不知所措。

沈沂秋沈默不語，在秦千柔眼中，便是逃避。

她怒火未消，反而更盛，非常不符合她性格地又強調了一遍：“今天放學以後，為什麽不接電話？”

沈沂秋不得已擡眸，緊張地看著她，訥訥道：“手機沒電了，下午全是大課，充電口又少，我沒搶到。”

她說的是實話，可並不是全部。秦千柔眼中寒意漸生，對於這個解釋並不滿意。

“然後呢？放學以後你去了哪裏？”

沈沂秋咬唇，非常糾結。她是很擔心姐姐問這個問題的，因為她很為難。

到底要不要說呢？雖然表舅舅讓她暫時保密，可是他頻繁來找自己，姐姐遲早是會發覺的。現在姐姐主動問了，她要是不說，今後又要怎麽解釋？

這一猶豫，便又成了蓄意隱瞞。

秦千柔現在不是生氣，而是有些心寒了。

從蒙大離開，一路上她分析了種種可能，努力控制著情緒。她以為可以保持理智，但還是在見到沈沂秋後，爆發了出來。

很久沒有這樣發過火了，秦千柔自己也楞了。但終究是年長又有閱歷的人，不至於慌亂到把話當場吞回去，只是不著痕跡地收斂了火氣。

火氣壓下去，心裏的郁悶跟煩躁絲毫不減，甚至更為明顯。但秦千柔又存了期盼，這個總是軟糯無害，看上去很單純善良的孩子，不至於欺騙她的。

年輕人對很多人和事好奇很正常，到了大學被四周環境影響向往愛情也很正常，成年人有交往對象則更加正常。沈沂秋的問題無非就是交往對象不妥，尺度不可控，這些都是可以溝通糾正的。

秦千柔雖然擔憂，卻不覺得無藥可救。

但沈沂秋瞞她騙她，就又是另一種性質了。

“怎麽不說話？去哪裏了？是跟誰在一起嗎？”秦千柔深吸一口氣，費了很大力氣才把語氣拉回到平時說話的狀態。

只是這話中寒意，在地暖的房子裏仍然凜冽。

秦千柔的追問讓沈沂秋心裏一抖，像是做了壞事被抓個正著，實在是過於煎熬。

如果真能一句簡單認錯就好了，偏偏她不能，還要糾結說與不說。

“我是跟別人出去了，他有事需要我幫忙。”

秦千柔的聲音又低了一度：“跟誰？”

沈沂秋神色覆雜，眼中是不用問都能看得出的閃躲與抵觸。

她不想說，這是秦千柔得出的結論。

她不得不再次穩住心神，拿出平時應付棘手工作時的精力，讓自己的情緒不再波動。

她主動退了一步，不去追究對方的身份，轉而把重點落在沈沂秋的身上。

“你這樣無緣無故失去聯絡，會讓人擔心。”

沈沂秋迅速接話：“我知道的，所以我一回家就立刻充電了。”她懊惱地咬了咬唇，“我當時不知道沒電了。”

說完後，她回過神來，姐姐給自己打過電話？

“姐姐你是找我有急事嗎？”

秦千柔頓了一下，忽然不想說她在校門外等她的事，更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她關機後一直等在小區外。

這很不像她的風格，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今天從經偵辦完事出來，本來打算去接你的，結果聯絡不上你。”秦千柔錯開眼，不去看她。

沈沂秋露出好可惜的表情，真是早知道就不答應表舅舅了。

氣氛依舊處於冰點，四周的溫度逐漸升高，屋子裏有了人氣，也有了暖氣，似乎跟平時一樣。但沈沂秋悄悄打量過秦千柔，見她依舊繃著臉，看來是不太高興。

“姐姐，我以後會時刻註意電量的，不會讓你找不到我的。”沈沂秋主動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還是軟軟的，帶著認錯的忐忑跟虔誠。

秦千柔聽的心一顫，愈發覺得自己剛才的情緒過於沖動，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咳了一聲，調整了狀態，把沈沂秋帶到沙發上坐下。

醞釀了一下措辭，她還是決定借機跟沈沂秋談一談。她雖不是監護人，但畢竟是她把沈沂秋從學校接到家裏來的，真出了什麽問題，她難辭其咎。

“姐姐你是有話跟我說嗎？”很少看到秦千柔如此為難的樣子，像是有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要跟她商量。

沈沂秋也跟著緊張起來，雙手乖乖擺在膝蓋上，腰背挺直，隨時準備接受教導。

秦千柔被她這認真的模樣逗笑，連生氣都忘了。她本就不是愛笑的性格，但眉眼裏僅有的一絲笑意，也足以讓沈沂秋心動。

姐姐，真的好美，連生氣都那麽美，生完氣以後更美。

“沈沂秋，最近學習忙嗎？”

秦千柔突然來了個話題大轉移，讓沈沂秋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老實回答了。

“不算太忙，但我想把績點提高些，所以比其他同學多花了點時間。”

秦千柔對於她這樣自覺的態度頗為欣慰，知道要績點好看也就是想過將來的。這樣挺好，讓人省心。

她細長白皙的手指在腿上輕敲，想了一下又說：“在學校裏有遇到什麽心儀的人嗎？”

問的不算委婉，心儀二字已經表明不是普通的人選，但這也是很正常的問題。

沈沂秋短暫的怔楞過後，便迅速紅了臉頰。很快，這陣紅暈就傳到了耳朵，兩只綿軟的耳朵也變成了紅色。

沈沂秋緊張地看著她，不明白秦千柔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來。心儀二字在她心中，答案只有秦千柔，可她偏偏不能說。

她糾結看著她，雙手早就握成小拳頭，卻是渾然不覺。

“沒有，學校裏沒有遇到什麽特別的人。我對同學，沒有特殊想法。”努力保持平靜，沈沂秋迅速撇幹凈了和同學發展的可能。

秦千柔並不意外，但心裏更為沈重了。聽那口氣，沈沂秋分明就是對同齡人不太上心。那個穿著機車皮夾克，高大還留了小胡子的男人形象便又在她眼前浮現。

“那你有喜歡的類型嗎？又或是覺得什麽樣的人適合交往？”秦千柔覺得自己今天大概也是中邪了，這種話常常從黎婉嘴裏說出來，怎麽今天變成她那麽八卦了。

但很快她又說服自己，她不是對所有人都八卦的，因為要對沈沂秋負責，所以才想要進一步了解情況。

沈沂秋被她一連串的追問弄得面紅耳赤，陣腳大亂，心裏一陣亂哄哄的躁動。

姐姐是不是發現了什麽？姐姐是在試探我嗎？還是，姐姐誤會了什麽？

沈沂秋反覆問自己，卻找不到答案。

秦千柔已經完全恢覆了平靜，她的眼中是平靜的等待，等待著沈沂秋的回答。

沈沂秋只敢短暫地看她，不敢長時間對視，她怕自己在下一秒就情不自禁說出心聲。

她有喜歡的人，她喜歡姐姐，只要跟姐姐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都覺得開心溫暖。她還越來越小氣，不願意姐姐被別人搶走，更不願意別人約會姐姐，這是溫少則讓沈沂秋明白的。

她甚至在心底渴望，能和姐姐靠得更近，想要，一直留在姐姐的身邊。

沈沂秋只知道這份獨占的情感越來越強烈，卻不知道用什麽詞來概括，直到剛才秦千柔的話點醒了她。

想要交往的對象，沒錯，答案依舊是她。

沈沂秋完全理順了自己的心思。她喜歡姐姐，已經不滿足於悄悄的單戀，她想要真正去愛她。

秦千柔把她的所有掙紮和反應都看在眼裏，看著她眉頭緊鎖，然後表情掙紮，再後來則是泰然舒展，像是終於想通了似的。

一切的現象都說明，沈沂秋心中果然有人。

這個結論讓秦千柔不喜反憂，十八歲的愛情最炙熱，也最危險。處理不好，就是青春傷痛的代價。

秦千柔的思緒還在發散，沈沂秋只得輕聲喚她。

“姐姐，我的確有喜歡的人，是個對我來說很特別的人。”

她的聲音依然是細糯的，裹著淡淡的奶味，因為過分小心和羞澀，更顯軟萌。

“噢？竟然悄悄有了喜歡的人？”秦千柔故作輕松，努力表現出平和的態度，想要跟沈沂秋分享這個小秘密，“什麽樣的人能吸引到你？”

沈沂秋鼓起勇氣，在心裏又邁了一小步：“她比我年長一些，但人很好，對我也很好，特別優秀。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覺得很快樂。”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是隱藏不住的。當你無意提及她的時候，言語中流露出的那份溫柔與心動，也是藏不住的。

秦千柔無奈嘆息，看來這孩子是陷進去了。

“那，對方也跟你一樣嗎？”

沈沂秋忽然回過神，很是緊張地搖頭否認：“沒有的，她什麽都不知道！”

說完後，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秦千柔幾眼，見她面色如常，這才放心。

可她又禁不住失落，看來姐姐是真地一點也不知道，她該怎麽做才能讓姐姐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好憂愁，愛情還沒進入跑道，就連方向都沒找到。

秦千柔突然伸手覆在她一直握著的拳頭上，輕輕觸碰，卻讓沈沂秋顫抖起來。

“你現在還是學生，對於年長的人有好奇有崇拜都是很正常的，因為過去你接觸到的都是和你同齡或者相差不大的人。等以後畢業進入社會，你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到那時你會發現，你眼中特別的人，其實也只是社會中很普通的一個。”

沈沂秋呆呆看著她，她想告訴秦千柔，不會的。無論今後她還會遇到什麽人，姐姐在她心中，永遠都是特別的存在。

她永遠不會忘記，姐姐在病房出現的那一刻，也永遠不會忘記，姐姐在她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刻，更不會忘記，姐姐刻在她心上的這一刻。

秦千柔知道這樣的勸說作用有限，但至少能起個提醒的作用。看來，不能只顧著工作了，這孩子的事她也得上點心。

“我並不幹涉你交朋友，無論是什麽年紀的，校內或是校外的，能夠多結交朋友不是壞事。只是因為你是女孩子，你還年輕，所以要懂得保護自己，知道嗎？”

沈沂秋點頭，秦千柔跟她說什麽，她都會聽的，姐姐的聲音那麽好聽。

秦千柔無奈看著眼前瞬間變成小倉鼠般的人，伸手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到底有沒有認真在聽我說話。”

“當然有啊，姐姐說要讓我保護好自己。”

然後她回過神，有點不解地問：“可我最近沒遇到危險啊。”

相反，她覺得日子越過越舒暢了，連失蹤多時的表舅舅都出現了。

秦千柔頗為無奈，卻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含蓄又直白地提醒：“你現階段要以學業為重，感情的事，應該暫緩一緩。”

感情的事，姐姐是要她原地不動麽……

沈沂秋的心再次忐忑起來，這一次又添了幾分委屈。

她好不容易有勇氣往前走，沒想到才邁出第一步，就被姐姐給推回來了。

年輕人的血液永遠是火熱的，心潮澎湃間沈沂秋顧不得其他，突然伸手抱住秦千柔，將她攬到自己的懷裏。

她抱得並不緊，但因為兩人本就坐在沙發上距離很近，她張開雙臂，輕而易舉就把秦千柔環住了。

“姐姐，我真地很喜歡她。我也想緩一緩，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我心裏越來越愛她，每一天，我的愛意都在增加。

沈沂秋幾次想要開口，卻還是不敢。

她紊亂的呼吸噴灑在秦千柔的臉頰跟耳側，弄得她也跟著有點慌亂。

被突然抱住後秦千柔才發現這孩子原來一直在輕輕顫抖，難道這份感情真到了不能分離的地步？她想起了在校門口沈沂秋被對方攬住的情景，心頭更是一陣煩悶。

沈沂秋並沒松手，也不說話，就這樣靜靜抱著她。

秦千柔緩緩擡手，輕輕撫在她後腦細軟的頭發上。

“如果真覺得很難，可以慢慢來。”一點一點拉開距離，把傷害和難過降到最低。

沈沂秋卻是搖頭，不肯。

“姐姐，我舍不得，我也不想。”

這便是秦千柔知道的，屬於沈沂秋的倔強。

溫軟的性子裏，永遠有屬於自己的堅持。

秦千柔無奈地退了一步：“那以後和別人出去，記得要告訴我。還有，不可以太晚回家，更不許不回家。”

沈沂秋迅速點頭，姐姐主動管自己了，多美好。

她想，等表舅舅安定下來，也就沒那麽多事需要自己幫忙了吧，到那時她再跟姐姐培養感情。

沈沂秋感受著懷裏柔軟又溫暖的身體，說什麽都不舍得徹底放棄了。這跟從前在醫院裏像是見到救命稻草時的猛撲不同，她滿懷愛意，小心呵護，一步一步靠近。

直到此時，沈沂秋才明白，這麽好的姐姐，誰都不能搶走。

秦千柔見她如此聽話就答應了她的要求，也頗為欣慰。被長時間這樣抱著，讓她有點不太適應，輕拍沈沂秋的手臂，示意她松開。

“好了，我們該去準備晚飯了。”

沈沂秋戀戀不舍松手，擡頭的那刻，臉頰相觸，兩人均是一震。

然後沈沂秋的臉頰再次滾燙起來，她垂眸不好意思去看秦千柔，生怕洩露心意。

而秦千柔則迅速站了起來，下意識地捋了幾下頭發。她背對著沈沂秋朝廚房走去，腳步很快，像是真餓著了。

只是，沈沂秋看不到，秦千柔微紅的耳朵。

**

晚飯過後，秦千柔洗完澡出來，坐在書桌前回憶著今天在客廳的對話。

她不止一次懊惱過今天的表現，作為一個接近三十歲的人，她明顯情緒失控了。她不該對沈沂秋發脾氣，不該質問她，更不該那樣強硬地幹涉她的感情。

然而，她全都做了。

除了發火令她後悔之後，其他的好像她又覺得是應該的，畢竟那個男人實在不像好人。即便他是好人，也絕對不是沈沂秋的良人。

她還小，怎麽能這麽快就跟這樣的人廝混在一起。秦千柔覺得自己沒做錯，可是想起沈沂秋的堅持，她又頭疼起來。

想了想，給容菲發了消息。約個時間好好談談這樣的情況該如何處理，容菲是這方面的專家，肯定比她更有辦法。

沈沂秋收拾完廚房，回房後臉上的笑意還沒消退。已經很久沒有跟姐姐一起吃晚飯了，哪怕並不豐盛，但真的好開心，吃到最後她連盤子都想吃下去。

她忍不住一遍遍回憶姐姐今天的反應，琢磨後發現秦千柔發火是因為她沒接電話，所以是不是可以讓她小小希冀一下，姐姐其實是很在乎自己的？

唉，秦千柔向來對她都是關心的，只不過今天表現更加明顯了一點。

沈沂秋雙手托腮，想著要是姐姐的在乎是另一種類型的，就好了。

她想要姐姐跟她一樣，是小氣又霸道的在意，是看到她跟別人在一起時心裏會酸泡泡的那種在意。

可是姐姐好像不太讚同她喜歡年長的人，那姐姐是不是也不喜歡比她小的人啊？沈沂秋皺眉，年紀的問題是她用盡一生努力也改變不了的，她永遠也追不上和秦千柔相差的那十年。

可是，對姐姐的感情已經收不回來了。十年的光陰，她只是稍微遲了些，餘生那麽長，她可以做到更好，讓姐姐不去在乎那十年。

沈沂秋想了想，給容菲發了條消息。雖然容菲不像黎婉來的那麽勤，但她的專業性和親和力是沈沂秋喜歡跟依賴的。

她想要追比她年長十歲的姐姐，單打獨鬥胡亂摸索恐怕是會適得其反的。

作者有話要說：容菲：我怕是要知道什麽了不得的秘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