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長束回來時，書桌旁的地面上已滿是揉皺的紙團。

彎腰撿起一團展開來看，雖算不得上佳，卻也筆風初顯，一筆一劃恍如尚未開鋒的劍刃。

“寫這麽久了，桑兒不若休息一會兒？”宋長束走上前笑道。

顧盼點點頭，擱下筆，一面揉著自己的手腕：“從老夫人那回來了？”

“嗯。”宋長束扶著顧盼去坐下，一面拿過她的右手細細按揉，“欲速則不達，何必如此急切。”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寫幾個字，打發打發時間也好。”

聽她話語中似有不快，又見只有蘇胭渺伺候在一旁，並不見別的丫頭，想了想，也猜出了一二：“今日去餘府，有人讓你不痛快了。”

顧盼低著頭，指尖在他手心輕輕滑動，滑得宋長束手心癢癢的，心裏也直發癢，卻還是笑望著顧盼。

她如此反常，一定有什麽重要的緣故。

顧盼垂眸半晌，向後靠在了宋長束的懷裏：“你教我吟詩作對，好不好？”

“好好的，為什麽要學？”

“想學唄......”顧盼聲音有些悶悶的，“周圍人都會，就我不會，跟她們一起，我就像個另類一樣，聽不懂她們的話，也融不進去。”

“原來桑兒是為著這事不開心。”宋長束笑道，“若是你因為喜歡，那麽請個先生來，也無不可。若只是為了賭氣，為著融入那些與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則無甚必要。如此為難自己，事倍功半罷了。”

“可我不懂詩詞，莫說與旁人，便是與你接觸時，引經弄典，我也聽不明白，不覺煩惱嗎？”

“會引經弄典的多了，可他們要麽變作了死氣沈沈的老學究，要麽以沈穩嫻靜為美——千篇一律，反而乏味，不如桑兒這般靈氣十足，才叫人愛不釋手。”

顧盼略略擡眸，望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如今靈氣十足，是因著我年歲正好。等過了十年二十年，紅顏老去。靈氣十足，也變成了潑皮悍婦。”

宋長束知道女子孕中多思，此刻更不能插科打諢地嬉鬧過去，便認真答道：“我心悅桑兒，桑兒無論什麽樣子都是愛的，不會因為桑兒遲暮，便起了異心。”

“你方才還說，不喜歡我變得沈穩。”

“我的意思是，不喜歡桑兒為了其他的因素而改變自己，我只希望桑兒能夠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顧盼不語，手指頓了頓，又繼續滑動著：“倘或，當初我沒有察覺被你下蠱之事，你打算何時告訴我？” “我不會說，”宋長束道，感覺懷中人身子一僵，小心地避開她的小腹，又將人抱得緊了些，“原本也打算，暗地裏將解藥給你服食了，只當此事沒發生過——若是告訴了你，你少不得會傷心難過，如同

之前一樣。”

宋長束說著，頓了頓，在她側頰留下一吻：“我不怕你氣我怪我，我怕你傷心難過，怕你流淚。” 顧盼的手微微舒展開來，覆在宋長束的手上，而後與之十指相扣，正當宋長束以為她舒心了的時候，又聽她道：“我說過，以前種種，都算了。今後，你不許再瞞我騙我，若是要瞞騙，便該做好準備，

不叫我知道。若是叫我知道了，我定不會放過你。”

“我怎舍得？”

顧盼閉上眼，顯得有幾分疲憊：“困了，先睡會兒。”

宋長束拿過蘇胭渺遞來的薄毯，給她蓋上。

顧盼的呼吸漸漸沈穩，她卻壓根睡不著。

一旦接受了宋長束隨時會再給她下蠱的設定，就怎麽也揮不去了。

她知道自己不該不信任宋長束，可是一旦靜下心來梳理發生過的事，就會覺得疑點重重。

尤其，那場燕梓桑敗給了宋長束的戰爭。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林青淮四人對這件事分外的排斥。

都是久經沙場的人，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應當不會這麽接受不了一場敗仗。

那時候，一定還發生了別的什麽，叫他們刻骨銘心的事。

“你先去吧，一會兒桑兒醒了，我再叫你。”宋長束道，蘇胭渺雖有猶豫，卻還是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她方一出去，顧盼也不知是錯覺還是怎麽的，竟感到屋中多了一人。

心裏正拿不穩，宋長束卻將她抱了起來，送到床榻之上。

“查出來了？” “他們的過去，都被人有意抹除，尋不到半點線索。只知被夫人收用以來，便一直跟在身邊。包括前次也在，只是扮作無名小卒，是以少將軍沒記住相貌。四人之中，唯林青淮娶得一妻，誕下兩子，都

住在護國公府中，若想要動手，只怕會驚動旁人。”一陌生的聲音突兀地想起，顧盼心中一驚，被褥底下蜷著的手指微微收緊。

宋長束在調查青淮他們四個，還想要對他們的家眷出手？

為什麽？

之前青淮幾個遇襲，宋長束說自己全然不知，是真是假？

不不不，顧盼你別多想。

說不定就是因為宋長束之前不知道青淮他們的存在，此刻才要好好調查一番的。畢竟他不得不小心謹慎，才能保證自己的性命。至於家眷，也不過是確信他們是否安全。

若是青淮家中出了事，他定然坐不住，是一定要回去的。旁人若是利用他們四個的家眷將他們調開，自己就會顯得孤立無援。

宋長束是為了保護自己。

顧盼如此想到，可心中卻是慌亂不已。

那人的聲音忽然便停了，想必是宋長束察覺自己面色有異，叫他先閉了嘴。

顧盼刻意將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喃喃自語：“父親、父親別打了，桑兒知錯了.....”

感覺到宋長束將耳朵湊近，聽清她的話語之後松了口氣，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作為撫慰，又道：“此事繼續跟進，康王那邊，進展如何了。” “已準備過幾日與二姑娘成親後便動身離開臨安，只是燕平生走了之後，他私底下與陳國那邊的來往明顯多了些。之前通過內應截了一封書信下來，內裏只是閑談，並無異常。那內應因此被發現，因而現在不敢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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