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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哥哥從來沒覺得你是個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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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榆其實不想埋怨任何人,陸嘉辰會瞞著她,顯然也是奚懷的意思。

可是她乍然接受這樣一個沈重的事實,還是忍不住怨懟他。

剛剛在病房裏已經哭得夠多了,奚榆不想再在他面前哭出來,所以她極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冰冷不近人情,以此來讓自己盡力克制保持冷靜。

陸嘉辰垂著眼眸看她,喉結上上下下滾動著,最終還是沒忍住,伸手小心地勾住了她垂在身側的小手指,

“榆寶,哥哥不是想故意瞞著你……這是你爸爸的隱私。”

他的聲音沙啞暗沈,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手上的動作雖然細微,卻用不容置疑的力度,勾緊了她的手指,似乎生怕他一不小心她就會溜走。

奚榆盯著他深邃漆黑的眼眸,強忍著哽咽說,

“我知道的。其實我爸說的對,我應該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的。我不該不懂事,整天在學校裏闖禍,讓你們為我操心那麽多,覺得我還是跟個小孩子一樣,一點兒也經不住事。”

陸嘉辰從她的語氣裏聽出了那麽一絲不太對勁的意味,他嘴唇緊抿,半響,才啞聲開口,

“哥哥從來沒覺得你是個小孩子……”

奚榆胡亂地擡手抹掉了即將決堤而出的眼淚,點了點頭繼續說,

“但是我確實還小,什麽也不懂,所以以為很多事情只要長大了就會變好,其實長大了才發現事情只會變得更糟糕。”

小的時候盼望長大,被父母管教的時候盼望長大,喜歡一個人的時候也盼望長大,可是長大才發現,除了背負更重的責任和面對人生更多的困難之外,其實還不如不長大的好。

奚榆這句話沈甸甸地落在了陸嘉辰的心上,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抓著她的指尖,剛想要再說什麽,奚榆就輕輕地從他手裏抽回了自己的手,拒絕的意思很明顯。

“哥哥,我該回去了。謝謝你照顧我爸爸。”

陸嘉辰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反握她的手要挽留,可是小姑娘說完話就淡淡然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她的溫度似乎還停留在那裏,溫淡而美好。

冬天的傍晚總是陰陰朦朦,這裏是看盡人間疾苦的醫院,一切都靜悄悄,輕飄飄,似乎在生死面前,所有的東西都該讓步。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綿綿細雨,陸嘉辰驀地回過神,連忙朝奚榆離開的方向追了出去。

……

灰蒙蒙的天夾雜著冰冷冷的雨水,帶著寒氣一股腦地往人身上鉆。陸嘉辰追出去的時候,醫院門診大樓擠滿了躲雨的人。

他很快就發現穿著深藍色校服和淺米色羽絨外套的小姑娘,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冒著雨,走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

她本就瘦小,雖然天氣冷穿得厚,蓬松的羽絨背心穿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像個小糯米團子,可是依然掩不住厚厚的衣物下單薄的身體。

陸嘉辰心裏像是被蟲子叮蟄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痛幾乎要麻痹了他的心臟。

他拔腿就要追過去,正好這時一輛急救車疾馳而來,從車上匆匆下來一撥人。一個醫生前輩一身是血地拉住了他,

“嘉辰,正好你在!快,幫忙推到搶救室!”

陸嘉辰深深地望了一眼她離開的背影,隨即狠心斷去自己的念想,和前輩推著病床朝急診中心匆匆跑去。

……

奚榆回到陸家,躲進了自己的房間,終於可以放肆地哭出聲來。

她在醫院始終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沒有讓自己崩潰的一面展露出來,可是不哭不表示不難過,甚至她現在才知道,其實哭出來之後,反而比哭不出來要更松快一些。

晚上她下樓來吃飯的時候,嚴媛和陸嘉棋都已經坐在了餐桌邊上等著她。

大概是奚懷已經跟他們說了今天在醫院發生的事情,母子倆見她從樓上下來,都是一臉擔心和關切。

“榆寶,先過來吃飯吧。”

嚴媛主動開口招呼她,似乎怕她還沈浸在難過中吃不下飯。

然而奚榆並不是一個會跟自己身體過不去的人。她點了點頭,乖乖坐到了平時她經常坐的位置上,端起自己的飯碗開始吃飯。

她始終表現得很平靜,表情也很淡定,嚴媛夾給她什麽她就吃什麽,吃完飯還幫著嚴媛收拾餐具,好像什麽事情也沒發生。

嚴媛自然是沒讓她幫著洗碗的,陸嘉棋也在一旁察言觀色,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又提起奚榆的傷心事,於是幹脆躲在一邊不敢說話。

陸家小心翼翼的氛圍讓奚榆反而覺得不太自在,所以她很快就回了自己房間,免得大家都過得如履薄冰。

她坐在書桌前發呆了好一會兒,想起奚懷跟她說的話,又想到陸嘉辰之前變著花樣逼她學習,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於是冷靜了下來,從書包裏摸出練習卷,戴上耳機開始做題。

耳機裏孫燕姿在輕緩地唱著傷懷的歌——

【相信你只是怕傷害我】

【不是騙我】

【很愛過誰會舍得】

【把我的夢搖醒了】

【宣布幸福不會來了】

……

自從知道奚懷得了鼻咽癌之後,剩下的事情反而就沒那麽難以接受了。

他開始在江大附院接受放療,每周一個療程,期間會休息幾天,然後又開始下一個療程。

奚榆接受了這個事實之後,幾乎每天都要往醫院跑,有時給奚懷帶點好吃的,有時只是過來陪著他,然後從護士站借了個小椅子,趴在床頭寫作業。

放療雖然相對沒有那麽痛苦,可是奚懷的頭發還是大把大把地掉,味覺也退化了很多,吃東西幾乎嘗不出味道,但是他還是堅持又樂觀地接受治療,而且每次都要跟奚榆開幾句玩笑。

倒是陸嘉辰自從那次在醫院不意撞見之後,兩人發生了一段不愉快的對話,於是奚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見到他了。

也是,她都對他說出那樣的話了,疏遠的意思那麽明顯,他一定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一邊樂衷於欺負她一邊又馬不停蹄地哄回她。

奚榆有時陪著奚懷坐在病床邊發呆的時候,也會想是不是她和陸嘉辰就這樣再無可能了。

奚榆一直以為她和陸嘉辰之間隔閡著的只是年齡,但是現在她才明白,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很多事情不是憑借一腔情願的努力和虔誠的祈禱就一定能夠如願以償。

……

大年三十那天,奚榆提前給嚴媛說了要在醫院陪護,然後自己帶了幾件衣服和洗漱用品,住到了奚懷的病房裏。

大過年的,很多病人如果不是病情緊急,大多都跟醫生請了假回家過年。

奚懷本來也是可以暫時出院,但是在江城目前暫無住處,又不想再給陸家添麻煩,這才留在了醫院。

父女倆晚上吃了點外賣送過來的餃子,又一起看了一會兒春晚。

除了今年是在醫院過的年,其他跟以往的每一個大年三十晚上好像也沒有什麽不一樣。

春晚還沒結束,奚榆回過頭看了病床一眼,奚懷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靠著床頭睡著了。

她幫他把床頭放平,又給他扯上被子蓋好,然後拿起熱水壺準備去外面走廊上打水。

腫瘤科見過各種人間冷暖,大年三十也不會例外。

她剛從開水房拿著熱水出來,就聽見對面那個病房裏傳來家屬驚慌失措的尖叫。

緊接著一群醫生護士急急忙忙趕過來,一頓手忙腳亂的搶救,此起彼伏的哭聲和監護器警報聲混雜在一起,讓人聽得頭皮發麻。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醫院裏上演,可是在大年三十舉家團圓的夜晚,卻尤其顯得瘆人和悲戚。

奚榆全身僵硬地站在開水房門口,熱水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滾落在了地上。

她把自己和奚懷代入到了眼前的景象裏,緩緩後退,直到後背整個抵在了冰冷的墻壁上。

她靠著冰冷的墻,垂在身子兩側的手緊緊攥住衣角,然後慢慢地蹲在了地上,有些游離地看著眼前閃過的生離死別。

直到一道壓迫性的身影突然遮蔽了眼前的畫面,一雙熟悉筆直修長的腿踩在她跟前的地面上,然後這雙腿的主人蹲下身,松香混雜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朝她鋪天蓋地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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