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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會有點毛毛的嗎?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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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畢竟是位閨閣小姐,即便很想去書房外面偷偷瞧一瞧,礙於禮節,又怎麽可能真的跑過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房間裏不著邊際地胡思亂想,和丫頭們可有可無地聊天八卦,總有些擔憂時間過得太快——盡管事實上只過去了幾天。

我不知道那人會在府上住多久,生怕他某一天離開了自己卻還不知道,想著一定要在他離開前再見他一面。

江南多雨。那一日,中午還艷陽高照,不久後卻烏雲滾滾,驟然下起大雨。母親憂心地和下人念叨,說老爺一行人和公子去南府衙門視察公務,騎馬去的,沒一個帶雨具,怕不是要淋濕透了。偏偏城南那附近多是農田樹林,連個集市也沒有,想臨時買幾把傘也不可能。

我回到房中,叫蓮兒取了好幾副雨具,又讓她去遣府裏技術最快最好的車夫,私下裏乘著馬車急急去給他們送傘。這當然是不大合規矩的,可我不想他們淋浴受涼,更主要的是,想看看能不能趁此機會與那人說上一兩句話。

結果好不容易趕到南府衙門,卻被告知王爺等人不久前已去了別處巡視,具體方向不得而知。我和小蓮只得原路返回。一路上,雨勢沒有小過,我的心情也和那天空一樣,陰沈沈的。

好巧不巧,我前腳剛回到王府,父親他們後腳便回來了,果然個個淋得濕透。仆從們趕出府門遞上雨傘毛巾時,我正從馬車上下來,父親剛疑惑地看過來,小蓮已迅速道出我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老爺,今日黃歷上是個吉利日子,小姐出門去華清寺祈福去了。”

今日出師不利,我除了下馬車時悄悄看了那人一眼,便只得自己撐著傘回去。那人也渾身濕透,然而身形依舊英俊挺拔,打濕的長發垂落在臉側肩下,略顯狼狽卻絲毫無礙於他的風華氣質。

我發誓當時真不是故意的,也沒有心不在焉(……好像吧),實在太過出師不利,大雨將地面沖刷得一片濕滑泥濘,我剛跨過門檻,便在自家府門裏滑了一跤。我一聲驚呼,手裏的紙傘斜斜墜落,身子還未前傾多少,已被人攔腰抱住。

他身手一定很好。幾乎在我腳下踉蹌的一瞬間,他已躍前至我身邊,雨下得很大,離開了遮擋雨水的院門和仆人撐起的紙傘,他霎時又被淋得一身濕,額發上淌下的水直滴到我衣襟上。

雨聲沙沙作響,淋漓的雨霧讓那一幕顯得迷蒙而旖旎。

他扶著我倚在他胸口,低頭溫和地問了句:“沒事吧?”

我下意識點了點頭。我以為他馬上就會放開我,正開始慌亂地思考如何向他道謝以及為自己的不慎道歉,他卻徑自彎了彎腰將我抱起,托著我的後背和腿彎,穩穩走在雨中,一路將我抱回了房裏。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是高估了自己的速度……

☆、敵營

那次之後,父王便經常借著教導我的名義,讓我去書房觀看他們下棋。

我也由一個連直視陌生男子都覺失禮的閨閣少女,漸漸鍛煉得能光明正大一邊請教他問題一邊欣賞他無暇的容顏,一直進化到能夠大晚上也留在他房裏孜孜不倦學海無涯。

當然,不要誤會,那時的我單純得只知男女有別,連為何有別也不甚清楚,而他是個真正的正人君子,很多時候是他徹夜在指導我下棋,其餘時間,我常常跟他討論一些他平日裏所要處理的事務,當然見識淺薄如小女子,只略聽得懂一些皮毛。他見我算數尚可,便把一些稅收和軍需的公文先丟給我算算,他處理完別的事務再行核對,效率提高了不少(哦,白誇他了,這也算正人君子?分明是雇傭廉價勞動力= =)。我到現在也搞不明白,為何那時自己對於他,還有和他相關的一切,全都充滿了興趣,任何事情幹起來都樂此不疲。

如今想想,其實他大可不必與我費那麽多時間。我見過很多次新選秀女或臣子進獻美人,他看上一眼,有意了就隨意指一指,立刻就是他的人了,別說第二天,就是馬上送到他懷裏,也沒人會說一個“不”字。

他何必……

我又想起來,有段時間,似乎是我答應嫁給他之後……不,在那之前就開始,他時常讓我呆在他身邊,也不叫我做什麽,好像只要處理公文的間隙偶爾擡頭能看到我,就很滿意。等忙完了,夜深人靜時,他會將我抱在膝上,低頭親吻我,肆意卻又溫柔,悄聲說一些只有我能聽到且立時讓我臉紅心跳低下頭的話語,那樣子,和一般的夫妻或年輕情侶沒有什麽不同。有一次,他外出辦事,離開王府半個多月,我自然很想他,在他剛回來跟父王商議事情時,就忍不住在走廊裏盯著他多看了幾眼。結果讓我震驚的是,他那一晚上怎麽也不肯放過我,幾乎沒讓我睡著過,導致後來我連著在房間裏修養了三天才緩過勁來。真沒想到,這家夥看著是個有模有樣的正人君子,某些方面的花樣竟然多到讓我目瞪口呆。

我發了一會兒怔。

會不會,他那時……也真的曾經喜歡過我?他那傻傻的,不谙世事的小妻子。

不,我心中輕嘆一聲。

即便他真的曾對我動心,那也沒什麽用。後來我與他之間發生的那些事,恐怕足夠將他對我殘存的任何情意都消磨得幹凈徹底吧。

看到那位雲大將軍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真是傻。

嗯,誰說不是呢。

世界上那麽多英偉男兒,有智勇有謀略,任我欣賞挑選,為什麽我要吊死在一棵樹上?哦不對,是死了還只圍著這一棵樹轉悠。

如果這雲樅不是敵國將軍,我還真的很想和他開展一段旖旎情緣的。

你看他身著盔甲,在營帳中俯身研究行軍布陣圖的模樣,一看就是位英才!是位良將!雖然我腦海中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某人在書案前提筆寫字的樣子。

嗯……這沒啥好比的。

我步履微顫地走到營帳前,嬌弱地往門邊一扶。

帳子裏的人立時註意到了我。

果然,那雲樅一看見我,眼神立刻就變了。

若說之前我還對雲國那版本眾多的宮廷秘辛將信將疑,此時一看見雲樅的反應,我馬上相信了傳聞是真的。

眼看他從驚到喜再到欲言又止,我頓時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個優秀青年苦戀多年求而不得的長篇催淚戲文,且虐心的是那戀人還在觸手可及之處。

好吧,孩子……哦不,大哥,我是來拯救你的。

雲樅的主觀感情多少會影響他的判斷,而且,外貌完全一樣的情況下,誰又能想到我這個“人”是鬼假扮的呢?說服他且煽動他的感情十分容易。

不過,即便時間緊張,第一晚就在營地幹柴烈火地發生些什麽出格的事,顯然不符合涼妃娘娘的人物性格。

當然,眼下“涼妃”因擔心他深入敵國腹地安危難測而千裏迢迢偷偷趕來探望,這“情意”究竟多深自然是不可說,雲樅再是礙於君臣之限,看到心愛之人如此情意拳拳,忍耐多年的情感也再難克制。某些呼之欲出的東西,看來只待我一觸即發了。

今夜再醞釀一下,明晚也就可以水到渠成了。不是我心急,這雲樅不愧是個理性的將軍,感情歸感情,半點不耽誤正事,只中午稍事休息,下午立刻又拔營前行,進度並不因我而有任何改變。

但我覺得我今天的計劃還是實行得很成功,雲樅不但沒起疑,他的心緒也可看出有明顯的動搖,離完全成功基本上只差一步。不枉我辛辛苦苦趕了那麽多天路。

我心中有點小得意,晚上歇在營帳中,想著反正只要這身體休息便可,我又不用睡覺,於是在夜深人靜時,魂體離開那具肉身,用瞬身之術剎那便回到皇宮,想跟某人報備一下目前這情況。

本以為這時辰他怎麽也該睡了,卻不想寢殿之中燈竟然還亮著,或許局勢的確堪憂,他仍在細細探究朝雲兩國的邊境地圖和軍事部署。

我輕輕吹了口森森陰氣,燈光搖曳了幾下,他絲毫沒有動靜。

這麽認真。

“是我呀。陛下。”我不滿地用燈影在他的地圖上投下大大的字。

他只楞了一瞬。

“你怎麽回來了?”

哼,“看到我不高興麽?”

他居然略偏過視線,“沒有。”輕聲說道。

我等不及地跟他報告我的成果,不免有點小驕傲:“那雲國的大將軍也不過如此嘛,再好的男兒也過不了情這一關。哦,當然,英明神武的陛下您除外。”

“你跟他怎麽樣了?”他不顧我話裏有話的語氣,冷冷地直接問道。

“陛下不必著急,我自然不會耽誤您的正事。雖然眼下還沒怎麽樣,但我有把握將他勾引到手,最遲明晚,保證能傳出些‘怎麽樣’的消息,您靜候佳音便可。”

他理應松一口氣,事情到這一步,不可謂不順利,他也不必再如此晝夜不歇地研究討論戰事了。不過,我卻沒從他身上看出任何放松的神情。

他一語不發,眸光微微閃動,似乎正為什麽而困擾。

認為這樣做不夠光彩?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最後的勝利才是王道,他應當很明白這一點。

我不經意地想找些話分散他的註意,“今日一見,那雲樅果真是不負傳聞中的盛名,十分的英武勇猛,不愧是雲國的第一將軍。啊,我在陛下您面前誇他是不是太失禮了?但我可是實話實說。”

他擡起眼:“你覺得他很好?”

“好倒是談不上,不過覺得他是個挺有意思的人。”空有一身本領抱負卻苦情悲催的憂郁青年,可不引人唏噓麽,“他比陛下您大了好幾歲吧?挺有男子氣概的。”

呀,在一個君王面前誇別的男人有男子氣概,我不是找抽麽?還好,反正他抽不到我。

“是麽。”

他倒不見有何不悅,語氣卻不知為何又淡了些。

“你們做鬼的,對情愛之事大約都看得很淡。你先前那個在陰間相好的呢?”

啊……好像是有編過這麽回事。不過,我雖不是真的喜歡上雲樅,他要這麽以為就這麽以為吧,“既然已經是一縷連肉身都沒有的幽魂,貞潔啊約信啊這些,又有什麽打緊。”

他按著地圖的手忽然收緊了些,布帛上起了些微皺痕。

我覺得跟他說這些怪沒意思的,還是集中精力先完成目前的任務吧,況且離開那邊太久,也不妥當。

於是,在臺上留下“我先走了,陛下也早些休息”幾個字,便又施展出瞬身之術。

那一剎那,他似乎起身要說什麽,但這法術施展出來是立時實行的,我下一刻便又回到了漆黑的營帳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唔……下一章,有轉折。

☆、接近

第二日白天,我以不想坐馬車耽誤行程為由,坐上了雲樅的坐騎。

雖然同行的都是雲樅在軍中的親信,只要理由得當,他們應該也不會亂傳什麽。可是敢公然和我同騎一匹馬如此親近,可見這雲將軍也是有些豁出去了。

我坐在他前面,幾乎被他寬大的甲胄披風整個包裹在懷裏。第一次和陌生男子靠得這麽近,讓我感到很不適應,但我努力讓自己更緊地依偎著他,就像女子在驚慌時本能地尋求最能依賴之人的保護那樣。

馬上只有男子和我兩人能聽到的空間裏,我故作謹慎又“情難自抑”地隱晦表達了自己在宮廷中生活的不如意,日覆一日寂寥無望,最想看到的……又從不在身邊。不知何時才能擺脫這樣的日子。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給你新的生活。”他越來越緊地摟住我,在我耳邊說道。

明明白日裏我的表現尚算游刃有餘,可到了晚上,真該付諸行動時,我卻發現自己的手指都在顫抖,竟連營帳也不想跨出。我是那麽沒用的人麽?之前在皇宮差不多的情況,不是很容易就過去了嗎?

漆黑的營帳裏,我靠在帳壁上,深深吸氣,清楚地聽到這顆與人類相同的心臟在猛烈跳動,一點也克制不了。那不僅僅是緊張,更多的是恐慌,以及來自本能的抵觸。

算了。還有明天一天的機會。此刻的狀態我不一定能調控好自己的情緒,要是有什麽不恰當的反應,容易引起雲樅懷疑。

再給自己一點時間,我必須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明晚是最後的機會。

我坐在梳妝臺前,緩緩梳理自己的長發,不論妝容還是衣著,一一精心整理過,外表看起來還需和平常一樣,端莊素雅。鏡中的涼妃娘娘實在美貌不可方物,不愧是天生麗質的美女,只是為了更確保萬無一失地成功誘惑到雲樅,每個細微之處我都要盡可能做到完美。

營帳外的火堆處傳來男人們大聲的談笑和杯盞碰撞之聲,或許是因對明天的談判勝券在握,雲國的將士們已經開始提前慶賀了。掀開營帳的一角偷偷看了看,雲樅似乎喝得有點多,看上去,卻並不似其他人那般興致高昂。大約正為情所困吧。

我放下門簾,走回去。就算我有心撩撥,按涼妃的性格,也不可能真穿件透明紅紗之類,因而還是如尋常那樣,挑了件好看的月白繡花裙子,只在腰間扣子上做了些手腳,令其輕輕一扯便能自己松開。到時發生什麽,那只能是“意外事件”,我該半推半就還是含羞帶嗔,就看到時雲樅的態度了。

做好一切準備,我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出營帳。今天的步伐還算沈穩,至少看起來相當淡定,我一遍遍在心裏默念著“這是為了大朝,為了大朝,是我應該做的……”走近篝火前那些正在飲酒的男人。

看到雲樅時,我加快了腳步,同時面上也表現出急切之色,“雲樅,你喝太多了。”我拉著他胳膊,試圖將他拽起來,擔憂地道,“別喝了,我帶你回去歇一會兒。”他轉頭看向我,那一瞬間的眼神,讓我幾乎立時確定他心中愁苦的源頭就是“我”。

剎那之間,我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我自己,苦苦思戀一個人而不得,哈,這種感覺我再明白不過。可他比我幸運,至少,他愛的人還愛著他,即便不在眼前。而我愛的人,早就不喜歡我了。

抱歉了,大將軍。雖然我註定是要害得雲國禍亂四起君臣倒戈,不過被我這麽攪一攪,搞不好你還有希望再續這段情緣,圓了你的苦戀。

我扶著他往營帳走了幾步,明顯感覺到腰間的手臂緊了緊,心頓時沈了沈。

雲樅今天喝了酒,心思也能清楚感受得到。等下入了營帳,估計哪怕我想出來,也是不可能了。

自己選的路,已經沒有再回頭的機會。

就在我扶著他走到營帳門口時,雲樅大概酒勁上來,暈眩地踉蹌了一步,我突然感到有人拽著我手臂猛地一拉,待反應過來時,已被帶至營帳後方,擡起頭,驀然看到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某人。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在我楞怔得全無一點反應時,已將我拽入另一間空著的營帳中,唯有一線月光投入的幽暗室內,我被他推得靠在墻壁上。

“不必用這種方式。”他壓低聲音道。

“……什麽?”

“我說,”依然是冷淡的語氣,卻不知怎的有種咬牙切齒的感覺,“不必用這種方式。”

我腦子裏像是攪碎了一塊豆腐般的混亂,有點沒辦法思考。

他……他怎麽會在這裏?他在這裏做什麽?!難道……就為了來阻止我?

我感到有些荒謬。

一個沒註意,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道:“難不成,是你見不慣我跟其他男人楚雨巫雲,心裏覺得不舒服了?”

我本意是想調侃他,沒想到他幽深的目光凝視著我,居然沒有立即否認。

忽然,心裏像是有什麽重重往下沈了沈。

我冷靜地輕聲道:“你放開我,讓我回去。”

雲樅那邊已經開始找我,不遠處聽見他叫了幾聲“涼兒”,然後是驟然提高的聲音,“涼妃娘娘在哪裏?你們,都沒見到?快給我找一找!娘娘的安危不容疏忽,趕緊帶隊搜查!每個營帳,逐一搜過去!”

我推了推他,卻沒有一絲作用,“你快放開我,你瘋了麽?!”我有些慌亂地道。

只身犯險,堂堂一位君王不惜暗中潛入這偏遠郊外,深入敵營,我就算再傻,潛意識裏也隱隱感覺到他這樣做的用意。

可……他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危險麽?他帶了幾個人?不,雲樅帶的都是高手,人多必定會被發現,他是孤身潛入的吧?!他知不知道自己萬一有些什麽,我會……不不,是國家百姓會怎麽樣?

我又怒又急地擡頭看向他,卻聽他的聲音低而清楚無比地落在耳內:“你說得沒錯,我無法忍受你和別的男人做那種事。”

我僵立在原地,一時間再是焦急也忘記了該做什麽。

腳步聲已到了鄰近的營帳內,他眼神一凜,手臂摟住我後背將我往帳內睡榻推去,大約是想讓我藏在裏面。不料剛輕輕一推,我腰間的扣子卻不適時地在此時落下,月白的衣襟敞開,露出了半截水紅色的繡花肚兜。他只看了一眼,霎時就明白我耍的什麽花招,眼含怒意地瞪著我。沒瞪片刻,又幹脆利索地解開自己衣袍的紐扣,一晃眼已把外袍脫下,緊緊裹在了我身上。

“別動,等我回來。”他輕聲說完,取出一柄短刀割開帳篷另一面外壁,側身出去了。

他的……衣服麽。我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站了會兒,才將指尖握著的衣服又攥緊了些,微微低頭,能聞到衣領口屬於他的,熟悉的味道。

☆、夜襲

營帳突然被掀開,幾個雲國將士見了我,立即高聲道:“找到娘娘了!娘娘在這裏!”

雲樅舉著火把進來,看見我,脫口道:“涼——”緊接著又換了稱呼:“涼妃娘娘,你怎麽在這裏?”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會兒,疑惑道:“你在這兒做什麽?你穿的是誰的衣服?”

我側對著他,並未想好怎麽回覆。心裏一面苦嘆那人來是來了卻又半點不說他的算盤計劃,一面又為那人的安危去向提心吊膽。遲疑間,只緩緩道:“我……”

雲樅走近我身邊,聲音帶著壓低了些,“你不會是——”

他話未說完,卻聽不遠處突然傳來幾聲雜亂的人聲和馬嘶,便聽有護衛呼喝道:“有人偷馬!”

“什麽人?如此大膽!”

“竟敢偷我雲國使團的馬,不要命了麽!”

雲樅又看了我一眼,接著對身旁兩個將士命令道:“照看好娘娘!”馬上提著刀出了營帳。

我心中惶急,只往前走了兩步,卻被將士手中刀劍強硬地攔住了。

“娘娘請勿離開,外面不安全!”將士冷硬而恭敬地道。

我往回走了兩步,不想讓士兵註意到我此時的神情。

他到底在做什麽?他有把握帶我出去麽?不,就算我出去了,明日的和談怎麽辦?他不是如此沖動的人呀……

其實只是短短的須臾片刻,卻讓我覺得無比漫長。陡然間,猛聽得有士兵高聲喊道:“將軍中箭了!”

“將軍受傷了!快!帶將軍回營帳,傷在要處!……”

“哪兒來的箭?怎麽可能?……刺客離得這麽遠,將軍又在馬上,大晚上的居然射得中將軍?!”

“抓刺客!千萬不能讓刺客跑了!”

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伴隨著越來越雜亂的喧囂與利刃相交的驚心錚響,還有其他接踵而至的馬匹之聲,在幽暗的營帳之外此起彼伏。洶湧的危機與激烈的爭鬥似乎已波及此處,卻因營帳的阻隔,我什麽也看不到。

急中生智,我肅然沈下臉色,帶了些貴妃娘娘常用的命令語氣道:“兩位,將軍受傷了,我要去看看將軍的情況。你們也很關心將軍的傷勢吧?若不放心,你們可陪我一起前去。”

那兩個看護我的士兵對看一眼,手中的武器松動了些許。

我不管他們,用力將攔在身前的刀劍一推,快步跑了出去。

才出營帳,黑乎乎的夜幕中只聽得到仿佛就響在耳邊的刀劍交疊之聲,便見一匹高大的戰馬嘶鳴著從身邊奔馳而過,與此同時有人道:“把手給我!”

那真的只是須臾間的事,因為我知道那聲音是誰的,根本沒有思考,身體就立即先於大腦給出了反應,才能在一剎那間伸出手由他拉上馬。緊接著他馬上拽緊韁繩急轉掉頭,霎時避開數把齊齊刺向他的銳利刀劍,揮臂一刀砍翻周圍好幾個士兵,在寒光凜冽的刀槍劍雨裏,一面利落地砍殺格擋,一面抱著我沖出雲國使團營地。

後方好幾人騎馬趕來,不過顯然他們馬術不及我身後這位,距離漸漸被拉開。然而他們並不死心,隨著一聲高呼“放箭!”多枚利箭劃破夜空從後方簌簌襲來,他眼疾手快地格擋去大半,恰在此時,前方幾個手持盾甲武器之人騎馬而來,擋在我們身後,將後續射來的箭矢悉數格開。就說他怎麽可能單槍匹馬前來,看來早有部署,後方接應之人已到。

“雲樅會不會追來?”我略感擔心地問他。明顯他這次是暗中行事,只帶了幾個人,雲樅那些將士身強馬壯,若真的追上來,他還是很危險的。

疾馳的風聲中,只聽他道:“雲樅傷在要害之處,多半,活不了。”

我楞了一下,懷疑道:“……你又怎麽確定?”

他沒說話,少頃,輕笑著低低哼了一聲。

哦,好吧,差點忘了這位百步穿楊的神射手有這份實力。他的眼力是不需要懷疑的。

竟然沒能親眼看著他在夜色中張弓搭箭一箭射殺敵軍主帥的樣子,真是可惜——雖然這麽說有點對不起人家主帥。這都怪那兩個攔著我的木頭士兵。

說起雲樅,不是不惋惜。可是畢竟敵我有別,戰場之上死傷難免,再是優秀的將領,如果成為敵人,那對我國來說最幸運的或許就是他的不幸。

不過我真沒想到,這人的“計劃部署”,居然就是直接跑過來硬搶——除去他一開始將雲樅引開射殺之外。他本事再好,也不能不計後果地將自己置身險境啊,就為了……搶我這麽一個女鬼?並不是很懂他……

所幸還是成功逃出來了,後面追來的雲國士兵也甩脫得差不多,我稍稍呼出一口氣,問他道:“你沒事——”話還沒說完,卻覺得肩頭有點奇怪的感覺。伸手碰了碰,是濕的。

手掌上全是血。

抵達城中客棧並沒花太多時間,但是上樓走到房間內時,他還是因失血過多有些站立不穩,微微暈眩地扶著額頭。隨後而來的幾人連忙小心攙著他讓他平躺在床上,其中有會醫術的,立時迅速取出繃帶、藥瓶等物,解開他的衣服,為他治療傷口。

他左胸靠近肩膀處有一道長而深可見骨的刀傷,不知是開始時與雲國人交戰所受的傷,還是後來因保護我而被傷到的。我說呢,他再厲害,孤身對敵雲國那麽多精英好手,怎麽可能全身而退。

“陛下,您傷口很深,是否要去找個大夫來為您診治?”

“不必了。現在找大夫容易引起雲國人察覺。”

我冷冷看著他鮮血淋漓皮肉翻開的長長刀口,覺得眼皮跳了好幾跳,緩緩吸了幾口氣才平覆下來。待那侍衛簡單包紮完傷口,我挑眉低聲對他道:“你讓他們全部都出去。”

他蒼白著臉色看了看我,轉頭示意他們,“你們先退下。”

那幾個應該都是內廷侍衛中的高手,忠心不二聽命辦事那種,對於我是誰、陛下為什麽要帶我出來,顯然並無任何關心。見著我與皇帝陛下如此相處,也不敢多說什麽,唯皇帝的命令是從。正好,我也懶得顧及他們。

房中只剩我們兩人後,我轉回頭,見他因失血和疲倦已昏沈地半闔上眼。方才清理傷口和上藥的過程,想必也極是折磨人。我念咒凝聚靈力,將手放在他胸前傷處,把靈力註入他體內。

他漸漸睜開眼,看了看我放在他胸前繃帶上的手,輕聲道:“你在救我?”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麽?

我沒心思回答他,一邊操控靈力,一邊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在營帳時所說的話。

自從我再次擁有人類身體,第一次體會到心臟跳動逐漸加速至如此清晰的地步。

若是一般男人,一般情況,我還可以理解為他們對身邊女人的獨占欲,不滿於其他男人的染指。但他堂堂一國之君,深入敵營有多危險,他自己最為清楚。

那他如今的舉動,是因為……因為……

我正心神不定,卻聽他忽然問道:“你救我是別有目的吧?”

淡漠的神色裏暗含著幾分自嘲。

“我……”我下意識想找個借口,“我當然……”

話還沒說完,他毫無預兆地伸出手臂勾下我的頭頸,略有些費力地擡起上身,緊接著,有什麽柔軟而微微幹裂的東西緊緊貼住了我的雙唇。

那只是一個淺淺的吻,甚至沒有進一步動作,可我除了略微睜大眼看著他,完全忘記去做任何反應。

☆、執迷

他卻極為認真似的,近乎執迷地,像是要在我的唇上刻下屬於他的印記。

許是因為虛弱,他這姿勢也著實費勁,這個吻並沒持續很久。結束之後,口唇稍稍拉開些距離,他極淺淡地笑了笑。那一瞬而過的笑容裏,我仿佛看到了短暫的欣慰,柔情,以及微微的苦澀。

這一笑頓時讓我覺得心上一緊,喉嚨幹澀得厲害,有種想要立刻按住他狠狠親吻的沖動。

我感覺有必要轉移一下自己的註意力,遂提出了從剛才起就橫亙在心的疑問:“你若殺了雲樅,就不怕朝雲兩國掀起戰事?這是皇城腳下,即便不知刺殺者是何人,雲國使團在此遭遇刺客,還損失如此慘重,肯定會怪在我們頭上,屆時兩國戰事恐無法避免。”

那不就與他穩固局勢、令百姓免遭戰亂之苦的目的相違背了麽?

他卻不以為意道:“我本來就不怕他們。況且,若是少了雲樅,即便他們舉兵攻過來,又有何懼?”

我恍然,原來他打的是這個主意。的確,少了這第一勇將,雲國的實力大打折扣,即使開戰,要取勝大約也如撲滅煤炭堆裏的幾點火星子那樣容易。

刺殺雲樅原先也有人提過,算是個冒險的法子,因難度太大後果難測被立即否決了。如今證明提這法子的人不是沒有道理,唯一與那人預計不同的是,皇帝陛下親自把刺客暗殺的事做了。

是該讚他不辭辛苦還是身手不凡一舉成功?我面無表情地想。他這麽做,所冒的風險難道不是更令人心驚麽?有腦子的君王都不可能幹出這種事來。

如果不是因為特意要將我帶出來,我敢肯定,十之有九,他原本並不想去刺殺雲樅。

想到這裏,忽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救治我是不是要耗費你一些精力?不必救我了,小傷而已,過兩日自然便好了。”他輕聲道。

沒錯,從剛才起我按在他胸前的手就沒移開過,連大腦放空神游天外之際,手上也下意識一刻不停地為他註入靈力,從未間斷。這著實讓我有些佩服自己。

我倒不覺得胸前劃拉那麽深一道口子是個“小傷”。話說他這麽漂亮的身子,血淋漓一道傷橫在那裏,搞不好還感染發炎什麽的,多麽暴殄天物啊,他不心疼,我還舍不得呢。

“我說,”我鎮定地問他,“陛下不會是因這涼妃娘娘生得動人,就忍不住心動了吧?”

他聞言楞了楞,接著淡淡笑了笑,緩緩搖頭。

我正想再問他,他卻神色有些覆雜地道:“我知道你我人鬼殊途,你心思也未必在我身上,對我恐怕是另有目的。長久的我不會去想,但你……既然曾經已是我的人了,我不會把你讓給別的男人。”

誰、誰是他的人了?就算活著的時候是,現在我已是鬼了,我才不屬於他呢!

他輕輕一笑,“我這麽說很可笑是麽?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為了一個處心積慮要謀害我的人……呵,謀害我的鬼,說出這樣荒誕無稽的話。”他輕嘆一聲,幽幽看了看我,“竟然會為了你,恨不得連命也不要了。”

我一時晃神,身子顫了顫,手上一不小心按得重了些。

“嗯……”他痛楚地輕哼一聲。

我像被燙著似的松開手,聲音不穩地隨便囑咐了句“差不多可以了,你自己先休息”,接著逃避兇邪一樣慌不擇路跑出了房間。

門在身後“砰”一聲匆忙關上。我背靠著墻站在房門邊,脫力地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預料的還是差一點。用靈力為他人療傷,不僅耗費心神,而且損耗十分厲害。打個比方,就跟人類取自己的血去救重傷失血的人,是差不多道理。並且我法術本領低微,許多轉化之法不甚精通,只能拼命地一個勁把自己的靈力註入他身上,實際效率並不高。

渡了大量靈力給他,我有點像活著時兩天兩夜沒吃飯似的,頭暈目眩得厲害,且四肢酸痛完全使不上力氣,根本無法站穩。昏昏沈沈坐在門口歇了一兩個時辰,才覺得稍稍恢覆些許,扶著墻可以站起來。

我輕手輕腳推開門進去(本來也使不上力),慢慢關上了房門。盡管用靈力為他治愈了傷口,但失血過多是事實,他身體仍是比較虛弱。在床上躺了這麽些時候,此刻已沈沈睡去。

所以,現在是怎樣?他居然玩命地喜歡上我這麽一只魂靈?

我後退幾步,在圓桌邊坐下來,一手支頤,側頭看著他。

那人為我受著傷,毫無防備地,甚至十分之虛弱地,躺在我的面前。

是,他喜歡上我了,而且很有些不可自拔的趨勢。盡管不太明白他到底哪裏出了問題會看上我,也不確定他對我的喜歡能夠持續多久,但顯然此刻他喜歡我正喜歡得緊。按他以往的種種劣跡,我想,我最該做的事是先將他勾引到手,把他捧在手心裏,在他正沈浸於情愛的蜜糖裏時,再狠狠將他拋棄,玩弄他於股掌之間,那樣才算是報了當年慘遭他辜負、含恨而死的血仇。

然而我現在……

我現在其實……只想躺到他身邊,輕輕碰一碰他的臉頰,聽他再用那低沈溫柔的聲音對我說幾句話……

算了,他既然睡著了,旁的事情還是明天再說吧。

忘了正常人類的身體需要睡覺,昨晚又靈力消耗過多疲倦乏力之極,一個沒註意,竟趴在桌上睡了。

感覺臉上有什麽涼涼的、輕柔地拂過,身為魂靈的我較人類的感知更為敏銳,很快醒過來,擡頭轉過臉,眨了眨眼,迷茫地望著面前熟悉的男子。

他手掌還僵硬地停在空中,有些怔怔地看著我。

但也就片刻間,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略有些不自然地道:“你守著我做什麽?”

我看他還穿著白色裏衣,應該起來也沒有多久。我覺得這人充分驗證了一句話——不作死就不會死,看看他蒼白的唇色,再看看他比唇色更蒼白的臉頰,心累啊……他難道以為傷口治愈了就能當作昨天沒受過傷麽?還能活蹦亂跳著再上陣殺敵幾個來回?居然一清早就給我下床走來走去,不知道自己失血過多會暈麽?

我站起來,禮貌而不失溫柔地朝他笑笑,走近他輕輕往他胸口一推。

他沒有防備,順勢被我推倒在床上,剛想起來,卻皺眉擡手抵住了額頭,“你做什……”唔,這回明顯是真暈了,話都說不出來。

哼,頭暈惡心的感覺不好受吧?

我不客氣地坐上他的床,道:“陛下,我沒有在守著您,我只是想睡覺,而這間房間碰巧只有一張床。”

他露出明白的神情,邊揉眉心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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