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會有點毛毛的嗎?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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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這大半夜的不睡覺獨自下棋是個什麽興趣,但正因好奇,便不由自主飄過去。

雪夜是格外寂靜的。唯有昏暗燈影與窗外一點白雪反射的微光,映照在鋥亮而縱橫交錯的棋盤上,每一顆棋子由那雙手指點落於棋盤之上時,所發出的那一聲清響都無比清晰,仿若山澗落入溪潭,好似直敲在人的心上。

我趴在放著棋盤的矮幾上,瞧了好一陣子。誠然,他下著棋的那雙手是極好看的,否則我那時也不會在他下棋的時候整日整日直盯著看,什麽也不做都不覺得無聊。

他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淡漠地緩緩交替落下黑子與白子,看似自己與自己在對弈,目光卻是有些空泛出神。我總覺得,他眼中透著些悵然的淒色,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

我視線齊平地瞧了好久,漸漸從他那象牙般的修長手指轉移至棋盤上,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你說我會下棋嗎?

當然是……不會的。

我唯一會下的只有五子棋。

然而我漸漸驚訝地發覺,眼前這盤棋,是他曾經與我父王下過的棋局之一。

那時候,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他和我父王在書房裏下棋。分明是年紀輕輕的少年公子,卻透著一股極有男人味的睿智與氣度,那執棋的姿態自不必說,更主要是棋局上那種殺伐果決的水平與魄力,很難不讓人心生傾慕。當然,我並看不懂,但是只需瞧瞧父親的反應,便都能明白了。

我那時非常迷戀他下棋時的樣子……唔,當時在我眼中,他做什麽動作都是頂好看的,大概戀愛中的人,不僅腦子不好使,眼睛也是瞎的。說到這個,現在真覺得那時是不是哪根筋搭錯了,圍棋那麽一樣無比枯燥又難懂的東西,就因為癡迷於看他下棋,我居然極富熱情又相當好學地去把書房裏那些棋理入門的書籍都翻出來看了,還半點不覺無聊。

他一個不相熟的男客初到府中,我作為官家小姐,自然不方便貿然去經常見客,那時就借著觀摩學習的名義,常常在父王與他對弈時,坐在兩人側邊觀看。現在想來,父王那時候是否已另懷目的,如今便不得而知了。

其實父王是文官,供的也是閑職,要說下棋並不是他的一個好對手。可是府中上下,除了父王,便更難找出合適的人陪他下——後來我曾跟他下過一次棋,半局不到我就徹底放棄,這人真是一點也不留情的。我為了能多看到他,甚至還纏著父王經常去邀請他對弈,父王竟然也同意了。

後來熟絡了,我更是常常整日地伏在那兩人棋局的桌案上,一看就是半天。在我對那些深奧無比的棋理書籍生厭之前,終於也還是沒怎麽學會圍棋,卻漸漸能看懂一些他們的意圖。因而我專註並長時間地觀看那些棋局之後,慢慢能將每一步棋記在心裏。

一個人的時候,我就經常自己在房裏擺弄那些棋子,將他們的棋局一步步重演出來——根本不為什麽學習,僅僅是在腦海中體味他每下一步時的姿態舉動。

客觀來看……和他此時的樣子倒很像。

這也是我為什麽不會下棋,腦中卻還有這盤棋局的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夫君大人下棋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麽,大家能體會到嗎……

☆、夜話

望著那些交替落下的黑白棋子,我狠出了一陣神,不知不覺間一局棋已經下完。不,是昔日的某一局棋已被他完整地擺了出來。

倒不曾想,父王這個一無野心二無大才、整日只喜作詩賦詞的閑散王爺,棋藝居然能入他的眼,讓他欣賞記掛這麽些年。

因出了那一陣神,我恍惚覺得時間只過去一瞬,其實他卻仿佛已下了很久,很久。窗外細細的小雪也停歇了。

他起身走去床邊,將外衣脫了,掀被坐上床榻。我方才反應過來,跟過去,借燭光在床沿寫道,“陛下,您是要睡了嗎?”

他眼角瞟到那行字,動作滯了一滯。默了片刻,早已習慣似的無聲往裏側挪去了些許。如此簡直堪稱乖巧的行為舉動,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自從那雲珠在他床上躺了幾日後,我對他那張錦緞繡紋、寬大柔軟的龍床就分外嫌棄,怎麽看怎麽不順眼,故而退居在他床榻斜上方的橫梁上,夜間沒事的時候倒也能一眼瞧見他——看看他這九五之尊晚上是否會有些翻來覆去磨牙夢囈之類不得體的小動作。可惜他要麽不睡,要麽躺下便一夜閉目沈睡,除了偶爾輕微皺眉,安靜得……讓我甚至不忍心去碰一碰他。

可我雖然是個鬼,這房頂也雕梁畫棟漂亮不亞於他那張床,但這畢竟是冷冰冰硬邦邦狹窄一小撮地方,窩在這裏呆久了甚是不舒坦。再去瞧他睡的那張金澄澄繡龍紋的床榻,嫌棄歸嫌棄,卻比我這地方要好得多了。

於是某一日,我便以威脅他要將他寶貝兒子抓來飲血吞肉的方式,命令他每日都要分出半張床的位置給我,且不允許其他女人再睡到他床上,以免臟了我的地方。

“你也知道吧,你們天子血脈對我有多大的補益作用,你那兒子至今還能活蹦亂跳,可都要多虧了本鬼魂我的手下留情。”我如是說。這威脅雖兇殘了點,不過月嶸寶寶放心,有你這當了鬼的娘親在,誰也傷不了你半分。

他那雙深邃而烏黑的眼眸註視著我那幾句話看了許久,沈默著不辨喜怒。

我猜他心裏八成要說,那日居然還滴血救我,一定是被鬼迷了心竅——說不定就是我迷的。

少頃,他眸光微擡,霎時間讓我有種那目光正落在我身上的錯覺。

盡管面色不善,卻也並不見慍怒,大約他也知道沒辦法將我怎樣,所以犯不著白花力氣同我生氣,唔,是他的風格。

他一句不說,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反正,他終是無奈地妥協了。

我不由地唏噓,夫君他雖然在人世已幾乎是無所不能了,他也確實有這個本事,可是對著我這另一世界的魂體,他始終只能束手無策,這可不是英雄氣短,悲兮,嘆兮。

然而我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我泰然自若地躺到他讓出的這個位置,不解地問:“陛下,大年夜的,你怎的獨自一個在這裏睡?瞧著怪淒涼的。”

又寫道:“你那愛妃不是剛懷孕麽,你怎也不去關心一下,同人家過個團圓安樂的年。”

他漠然道:“我跟誰在一起,與你有關麽?”

我噎了一下,寫道:“也沒見你跟誰在一起啊。”

他看了一眼,索性轉過頭,閉目養神。

我見他也沒躺下去,估計還不想睡,便又開始寫。

“陛下,您是不是不太開心呀?”

“為什麽呢?過年不是該和最愛的家人在一起,才好開心快樂地過麽?你既不開心,還獨自一個藏在心裏,不是愈加煩悶?”

“你有何憂心之事麽?還是有什麽想要的求而不得?不妨說出來聽聽,或許我能幫得上忙呢,大過年的,也替你實現個心願。”

過了一陣,他果然又睜開眼,視線草草掃到我最後那句話,停了停,竟真的回話,“作為君王,本不該有何心願之說,一切皆應憑自己所能切切實實抓在手中,才是真實。”卻又意味不明地淡淡一笑,“我唯一的願望,今生是不可能實現了。”

那笑容裏,仿若透著些自嘲、苦澀與無奈,又轉瞬即逝得好像什麽也不曾有過。

還未等我寫完個“為什麽”,他已繼續道,“你說得沒錯,如此佳節自然應當與最愛的人一起過,可惜……已經晚了。”

我不知該說什麽,只能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不曉得他今晚是不是中了邪,明明沒有喝醉,眼神卻像是醉了一般迷惑悠遠,也分明沒當我還在一旁。仔細看去,那眼中確然有明顯的痛色。

“為什麽?”他輕笑一下。

“我應該沒那麽喜歡她的,但是……”

他忽然以手撐住額頭,我覺得他那手掌掩蓋之下,眉間似乎是蹙起的。

我不明白。他要是喜歡那雲珠,去找她就可以了啊,人家正天天翹首以盼他的聖駕呢。何必孤零零一個在這裏,一身寥落得好像他才是那個被丟棄被冷落為情所苦之人。

“陛下,莫非你與那雲珠,有何難解的糾葛?”

戀愛中人的矛盾,旁人看不懂一些(比如我),也是正常。

他瞥了一眼道:“跟她沒關系。”

我更懵了,不是為她,難道還有別人?這花花腸子的夫君誒,到底還有多少我所不知的情史?曾招惹過多少同我一樣的無知少女?

“陛下,你到底有沒有愛過雲珠?她為你懷了孩子,可你看也不去看她一眼,你是從頭到尾根本一點不在乎她嗎?”

他對這雲珠,就像是當年對我,都是一樣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或許是相似經歷的緣故,我竟有種同仇敵愾的感覺,心裏很是生氣。

他卻笑了笑,略帶嘲諷道:“你一個孤魂野鬼,甚至連人都稱不上,卻在這裏與我說愛,說在乎。你懂得什麽是愛麽?”

豈有此理!居然敢嘲笑我!我不懂什麽是愛?至少比你這人渣懂多了吧!

不行,不能被人渣激怒,再被他看笑話。我淡定地寫道,“陛下此言差矣,我們鬼當然也是有感情的,鬼不可以喜歡鬼麽?天下之大,難道只有我一個鬼?”的確不曾只有我一個,但其他的魂魄陸續都已消散了,且能到人間游蕩的,如今據我所知,僅我一個。

但為了不傷面子,證明我“有不遜於人類的情商”,我繼續瞎掰,“人死後都會到那個世界,那邊的覆雜派系,情仇愛恨,可不亞於人類社會哦。在那邊我有很多夥伴,你最好順著我一點,否則,哼,我朋友一定不放過你。”

“所以,你有喜歡的鬼?”他挑眉道。

我怔了怔,因考慮著該回答他是還是不是,怎樣更能自圓其說,便沒有馬上寫出字。他仿佛以為我是默認了。

靜了會兒,他問:“你之前不在的那段時間,就是與他在一起?”

我還是沒寫什麽。若說不是,會不會穿幫?

他了然似的微垂下眼,半晌,沒再說什麽,翻過身躺下去,這回像是真睡了。

那邊我所知曉的,只有一位,還是位我怎麽也惹不起的。娘誒,他這麽曲解我和那位大佬的關系,被人家知道了,不曉得我會有什麽後果。

我斟酌著想怎樣跟他換個說法,卻見他沈靜地闔著眼瞼,或許已睡著了。

罷了,夜色也已深得不能再深。我揮袖拂滅了燈盞。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更得慢了,但我會努力更完的,怕不記得情節也可以存幾章再看~(掩面躲起來)

☆、初見

冬去春來,兩月後,便到了桃李競開的時節。

邊境戰事卻在此時悄然緊張了起來。

那威遼國迎娶我大朝皇族之女後,也不知是真助長了威勢,還是天賜時運,在與周邊部落敵國的交戰之中聲勢如虹,連連取勝,很快將長久以來的對手趙國吞並了,成為大朝南方最有實力的鄰國。

然這威遼國卻是個不忠不義、狼心狗肺的,幾月前還在與我大朝示好,懇請援助,還討了個頗有身份的皇族姑娘去,轉眼達到目的後,立即倒戈相向,矛頭直指大朝南方邊防,不斷以各種名目挑起戰事,出兵滋擾。

而北方雲國前幾日傳來消息,據聞其國內幾股權力鬥爭已殺出了個結果,得勝的二皇子在已經鋪平了的那條血路上開始肅清黨派,整飭軍務,被內政拘束多年的那位雲將軍,終於能夠再次領兵回到他最能施展抱負的戰場上,目標麽,自然是曾經令他鎩羽而歸的大朝了。

這只是我偶爾跟隨他上朝時,不經意聽到的只言片語,其中的覆雜形勢諸多細節,自然都丟給我那頗精於此道的人渣夫君去料理,我是一點也沒興趣深究。

不論那天下是怎樣的風雲變幻,這千裏之外的皇城裏,依然是雲淡風輕,祥瑞安泰,有的只是姹紫嫣紅、爭妍鬥艷的春日盛景。

皇宮之中,栽種的自然都是各地進貢的名品,多數既能賞花又能得果,花之盡態極妍自不必說,待其結得果實亦是精巧可愛,加之有能工巧匠倍加看護,那紅粉的橙黃的,處處開遍枝頭嬌艷飽滿,大片大片如染了絢色的雲朵。

以前我困在那小小一方院落裏,根本沒機會看看這偌大皇宮的繁盛景致,如今倒是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盡情地四處游蕩欣賞。

不過,春景再是好看,到底不如那美景中巧笑嫣然的人兒來得生動美麗。

今日陪月嶸讀完書回來的路上,我經過一處宮苑,那裏的杏花開得特別旺盛,不由得走近了些,便看見花樹掩映下,有女子正獨自輕盈地迎著花雨起舞。

是那個許久不曾見的雲珠。原來此處便是當時分給她的宮苑。

她本就身材清瘦——當然該有的一點不少——此時也一點看不出懷了身孕,想是最近修養得不錯,在和煦的春風裏,她面含淺笑,輕輕柔柔地伸展出曼妙的姿態。

我明白,宮人為了爭取每一絲贏得君王青睞的機會,時常有人在空落的庭院裏獨自唱個小調,吹奏樂曲,或跳一支舞。期盼那心心念念的人某日恰巧經過時,能有個令他一見難忘的偶遇。

即便一年之中,皇帝也不見得路過這裏一次。

雲珠此時的所為,多半也是這個目的,不過看她那神態動作,想是即將為人母心態也平靜柔和許多,輕盈祥和的笑意像是從心底流露出來,或許她自己也很喜歡這麽在陽光下跳一跳舞。

她本就是個能歌善舞的漂亮姑娘。

說起來,我和某人初次見面,也是在杏花樹下。

你說那一定是一場浪漫的偶遇了?

如果我跟雲珠一樣,能在花下那麽動人地起舞,那應該勉強算得上了。

你問我會跳舞嗎?

當然是……不會的。

我在杏花樹下做什麽呢?

當時我叫了好幾個丫鬟,團團圍坐在一張石桌邊上,聚精會神地——擲骰子。

咳,別誤會,我們幾個足不出戶的小丫頭哪兒能進行那些有礙風化的不良活動,聚在一起,只是做游戲而已。

這游戲很簡單,石桌上清清爽爽只擺著一個竹筒。竹筒裏放有四個骰子。每次由上一局贏的人擲搖竹筒,開出來的四個點數,用任何運算法則使之得出十二,最快算出的人便贏,最慢的那人就輸了。我們輸贏的獎懲也很文明,圍在我們四周的幾樹粉白花朵開得正盛,伸手即可摘得,贏者可任意取一朵插在輸者頭上。

鄙人不才,玩這游戲從未輸過,大部分時候都是贏的那一個,邊上的侍女小蓮就可憐了,天生算數慢,頭上插滿了鮮花足像個移動盆栽。

我表面遺憾內心壞笑著捋起衣袖正準備開搖下一局,面前的侍女卻忽然都神色異樣地望著我後面,有緊張的,有訝異的,還有臉上微紅的,張口欲說什麽卻又呆住不敢說的樣子。我茫然轉頭,看見的便是一位年輕公子以折扇撥開花枝,正走到了我身後。

我那時並不知道,他其實在樹下看了我已有一會兒,久得足夠他……記住我一生一世。

我反應過來,父親說過近日有位遠方的客人途經此地,來府上拜訪,暫住一段時間,家世身份也是尊貴不容冒犯的那種。我料想便是此人了。因府中規矩,未出閣的姑娘是不宜面見男客的,所以父親迎接這位客人時,肯定未曾告知我前去迎見。因而我連怎麽稱呼他也不曉得。

不過父親貴為安南王,結交往來的親友大都是顯赫世家,從小到大,我見慣了諸多名門貴族的紈絝子弟來府裏游玩,早就習以為常。

即便這位紈絝的外貌氣度,著實,著實是有些非同尋常,但我只當又是哪位不太相熟的高官家的貴公子,並沒太放在心上。

我欠身向他行了一禮,就轉回頭準備繼續游戲。只是有那麽剎那一瞬,突然不太記得自己該做什麽。

正在此時,他的聲音於我身後響起:“你們可是在做游戲?”

因王府規矩嚴格,我從小受的教養是女子應矜持守禮,不可隨意與陌生男子搭話,另一方面我當時也不知為何原因,下意識地回避與他的接觸,只想假裝若無其事。事後我反應過來,那大概就是慌亂。

他若不主動有何表示,倒也還好,然他畢竟是貴客,既已與我問話,於情於理這時候我都該盡一盡賓主之誼、妥善地回答他了。於是我盡量拿出自己十幾年來所受的教養,爭取自然地低柔笑著,同他大致講了講這游戲的規則。

他聽完了,勾起嘴角輕笑了笑道,“這游戲,倒是有點意思。”

他本就有的那種說不上來的、奪人心魄的氣質,在他開口說話之後,愈加地散發出來。

我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有點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就在我懊惱於自己竟然面對一個紈絝公子就如此不中用時,他忽然問:“我能與姑娘玩一局麽?”

我當然不能說不。

侍女們看上去都有些反應遲緩而不知所措,視線來回交替地看著我和他。為了更公平些,我把竹筒拿給小蓮搖晃。

以往那些出入府中的王孫貴族,看上去雍容華貴,實際都沒多少真才實學,我心中既了解又很不屑。我雖只是個深閨之中的女子,不能建一番功業為父王分憂,可也有自己所擅長之事。別的先不說,就譬如眼前這個小游戲,便是我自認十分精通的,我覺得要贏這紈絝應當是十拿九穩、毫無懸念的。

卻不想第一局我就毫無懸念地輸了。

正當我不願相信地直直看著那幾個骰子,反覆地思索他的解法與我的解法,還有他如何能那麽迅雷不及掩耳地得出算法……卻聽他忽地出聲詢問:“不知,輸者該當如何?”

於此道頗有經驗的小蓮這時候倒答得快:“贏的人可以在輸者頭上插朵花。”我簡直要懷疑她是故意的。

貴公子於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當我擡頭看向他時,他手裏不知何時已取了朵新鮮綻放的粉色杏花在指間——大概因為他高,隨意一伸手便能摘得——俯首插入了我發髻裏。眼中專註的神色,如同對待著一件精巧的作品。

我當時怔怔看了他許久。

作者有話要說: 架空歷史背景,別太在意裏面的游戲設定哈~

☆、相憐

皇宮之中,處處景致各有不同,每一處卻又是個中美景的極盛。時而我跟隨夫君,順道將這花園曲廊瞧一瞧逛一逛,而在他上朝或商議那些我聽不懂的政事之時,我便經常跑去後宮游玩,賞一賞那美好不似人間的春色,同時也打發時間。

我在後宮之中四處玩賞的這些時日,好幾次瞧見那位已做了娘娘的雲珠在花樹下起舞。

但是夫君一次也沒有去過她那裏。

盡管十有八九,雲珠已經失了聖心,並且宮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是她曾經剎那的榮寵與腹中所懷的孩子,卻是既成的事實,在後宮這片表面光鮮實則荊棘叢生的陰暗土地裏,那是最易招致嫉妒之心瘋長的根源。何況自始至終,雲珠並不懂得收斂。風光無兩之時自是嬌縱氣盛些,如今落寞了也並不願退讓,在這小小角落依然執著地展現自己。或許她只是努力地想要挽回陛下的心,然而有些人卻已經按捺不住了。

那一日,我正隔著幾片樹叢經過她的院子,當時也未及細想,雲珠那麽好的舞技,平地上緩緩轉兩個圈怎麽竟會摔倒了,只眼見著她轉過身來一個趔趄,然後眼中就只看得到她跌坐在地上的兩腿間殷紅流淌的鮮血,那樣刺目,我整個人有片刻幾乎無法動彈。

我雖是懷過孕生過孩子,但到底我自己懷著身孕時一路平平穩穩,侍女又照顧得妥帖,除了生產時的陣痛幾乎沒受過什麽罪。說實在的,我從小到大確實也沒見過什麽血光。親眼見著一個即將為人母的姑娘極有可能如此痛失體內還未誕生的幼小生命,或許亦身為母親的我感同身受,竟覺得心上一痛。

我回過神來之時,只見雲珠緊緊捂著腹部,身下流的血極多,染紅了地面。她額頭上滿是冷汗,微微張口像是想要呼救,卻疼得說不出話來。

我四下看看,院子裏竟然找不到一個宮女。

飄到院墻外面,經過好一段路,才瞧見一個提著籃子的小宮女。我立即進了她的身,快步跑去找了一個守門的太監,告訴他雲珠娘娘跌倒受了傷,請他快去找太醫過來看看。

待那太醫匆匆忙忙好不容易趕到,並身後一應仆從宮女太監湧入院內,那倒在地上的雲珠臉色已白得跟紙片一樣,氣息奄奄,神智似乎也不清晰了。

雲珠很快被擡了進去,留下院子裏老大一片血紅。沒多久又有兩個老太醫過來,宮女事小皇嗣事大,太醫還未診治就一頭汗水,也不知是路上跑得急了還是焦慮惶惑的,提著藥箱先後推門進去。

其時天色已晚,裏外燃了燭點了燈籠,不少宮女太監在外面聽候差遣等待消息,還有幾個附近宮苑裏的嬪妃也趕了過來,夜色下微紅的燈光照在廊下,倒正像是顯出了各人焦急不安的心。

幾個太醫在裏面搶救了半個多時辰也未曾出來,只有打下手的宮女端著血染的面盆時而走出,覆又進去。聽一個被嬪妃拉住的宮女說,雲珠這一摔摔得不巧,具體怎麽回事也講不太明白,只是流產這事可大可小,而她這一摔不但孩子極難保住,還引發了母體大出血,要止不住,便是一屍兩命的結果。

此情此景,讓我無端地感到不寒而栗。

這麽久了,當年那陰寒孤寂的牢獄,堅硬冰冷的四面墻壁,還有絕望中因病死去的一幕,居然還能想得起來。

雲珠是無辜的。她的命運與我又是何其的相似。怪只怪那人心冷情薄,卻又偏偏招惹了一個又一個。

她是人,我是魂,然而都曾求而不得,在他喜歡時交出一切,不喜歡了便慘遭拋棄,孤零零一個抱著那不存在的期望等待著,卻只能等到如此淒苦的結局。

無論如何我也不想看到她悲慘地死去。

我隔墻進入屋內,決定怎麽也要想盡辦法救一救雲珠。

另一個我不太想承認的原因是,那怎麽也是……他的血脈。即便雲珠也是我的敵人,即便那是他與她曾歡好的證據,我卻也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子嗣受到傷害。

終於明白為何自下午見到雲珠跌倒流血至此時病危難救,心中一直存在的微微不安與焦慮,那是潛意識裏的心痛與不舍。

我進屋看見雲珠時,她臉色白裏泛青地躺在床上,已氣息微弱,不知意識清醒還是昏沈著,果然狀況很不好。床上、水盆及布巾上有大量血跡,若我還有嗅覺,定能聞到房中飄散的血腥氣。

我竭盡全力,將自己的靈力灌入她體內。可以感知到,她腹中那弱小生命已幾乎不再有活著的氣息。

不要啊……

怎麽可以,就這樣消失……明明是個健康無辜的小生命,應該平平安安地出生長大的……

頭腦漸漸暈眩,視線也有些模糊。傾註了太多力量,我有些體力不支。

身為魂靈,我確實有些鬼神之力,能夠做一些人類覺得不可思議之事。只可惜,我的力量比較微弱。

理論上,我的靈力對人類所有的病痛傷患都有效,可說是包治百病,不過結果需根據靈力強弱與生命體本身受損狀況而定。我所擁有的靈力其實很少,所以只能施少許簡單的法術,而要救人命,恐怕亦是十分困難。

而且不需那些太醫提醒我也可以感覺到,雲珠的身體情況同樣危重,怕是也很難支撐下去。正如那床頭越燃越短的紅燭,床上躺著的女子的生命,也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情急之下沒有辦法,既然力量不夠,我只能試一試,去求那位有力量的借一些給我。

一年多以前,我在牢獄中終結了此生,當我絕望地閉上眼咽了氣,我的魂魄卻並未就此消散,或如民間傳說裏那樣走過奈何橋再喝下一碗孟婆湯。

有人將我的魂魄留了下來。不,那家夥應該不能稱之為人,或許是鬼,或許是神,我並不是很清楚。他叫幽冥,在那個只有無邊黑暗的世界裏,是我唯一知曉的存在。他的頭臉被黑霧所籠罩,身形似乎很高,憑聲音推斷似乎是個男的,性格相當陰晴不定。

我之所以還能在人間游蕩,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應當算我死的時候比較巧。這位尊神需要一個魂魄,能夠攜帶他的一分靈力留在世間,這樣他就可以洞察世間百態、人世變化。那時候,正巧上一個帶著他靈力的魂魄膩味了人世,往生去了,我很榮幸地成為那一時刻升天的眾多魂魄中被他選中的人。

我的靈魂本也該消散的,但是接受了他的一分靈力後,得以重新凝聚。他的靈力對普通人類靈魂來說沖擊力過大,而且凝聚靈魂也需要時間,因此我沈睡了一年。醒來之後我回到人間,按這幽冥的說法是,我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直到我想往生,他便再去找下一個攜帶者。我不知道他洞察這些個人世變化是要幹什麽,也無心去追究。

我身上的靈力只有他的十分之一,而他力量之強大,我不知有什麽事是他辦不到的。

聽上去好像很厲害?實際也是。但我直覺他不是什麽好人。無論對他有任何請求,他都不會白白就答應,必須獻出一些我所擁有的東西,與他等價交換。而這交換條件,任由他提。

☆、質問

難得的是,幽冥這次沒怎麽刁難,便將靈力分給了我。討得靈力,我分毫不敢耽擱,立即施法回到人世,趕到雲珠床前。

夜半時分,茂密的花叢在月下也只看得見略帶蕭瑟的樹影。

隨著時間過去,房外的宮女妃嬪逐漸減少,侍候的人也散去了大半。我走出房間時,看到的只有依稀幾個侍女,臉上一片死氣沈沈。

之前夫君好像也來過,不過大約在聽說了不幸消息之後,便離開了。

最終,我還是沒能救回那個孩子。胎兒月份還太小,我回來時,生命跡象已太過微弱,根本無力回天。還好我拼盡全力,至少保住了雲珠的性命。我亦不忍心看著夫君曾喜歡的女子就此香消玉殞。她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應該活下來去開始新的人生。只是後面的日子,恐怕也並不十分好過。

深夜的皇宮相較白日冷清了許多,看不到幾個人影。夜路空蕩而幽靜,我有些恍惚地沿著石子小路輕輕飄回去,時不時被路旁的樹枝刮到一兩下,覺得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的仿佛是我自己。

走進殿中,四下無人的殿堂裏不僅燈還亮著,夫君也坐在桌旁,一點沒有要睡的樣子。

也難怪,未出世的孩子如此無端痛失,任誰此刻都不可能安然入睡,即便是他,心中也一定是悵惘悲痛的吧。

他似乎盯著桌面在出神,臉色不是很好看。我飄過去些,打量著他斟酌寫道:“陛下,生死自有天意,您還是……”

看到我寫的字,他的目光忽然顯得銳利,我不由得停頓一下,才補充道:“不必太過悲傷。”

字才剛寫完,他卻立時道:“方才你去哪裏了?”

方才我去……我楞了一下,方才我去找幽冥求取靈力,以救治雲珠。可是向凡世的人類透露幽冥的存在,我不確定是否合適……不,肯定不能隨意跟人類說有關那個世界的人和事。因此才順手寫下“我去了”三個字後,考慮著該如何跟他講剛才發生的事比較妥當,我遲遲沒有繼續往下寫。

“我原本以為,那些只是你隨口一說,”他臉上仿佛明白過來什麽的樣子,聲音沒多少起伏,卻透出一股平靜的冷意,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他說,“原來你竟真的會為了自己,去殘害無辜的生命。”

“即便那生命幼小而脆弱,甚至還未出世。”他像是說著什麽與他無關的事,帶著一點嘲意,漠然地將罪名加諸在我身上。

“……”

他輕笑一聲,“因為是我的血脈……所以,你現在精神大好,功力倍增了?”

我呆站在原地。

——“你們皇族天子血脈,於我大有裨益,你那兒子至今還能活蹦亂跳,可都要多虧了本鬼魂我的手下留情”,這是我曾經說過的話。

更多的那些我胡吹亂謅的,什麽肉能補法力魂能拼鬼身的,我自己也記不大清了,可的確騙過他很多次。

寒冷之意自腳底沒入心口。

那些我用來威嚇他的話,我所說的那些事,一次也沒真做過。

相反我勞心勞力去救他的女人、他的孩子,得到的卻是他如此殘酷的質疑。

突然有點懷疑,我耗費靈力弄得精疲力竭、甚至不惜付出代價向幽冥求取力量,究竟意義何在……不,不對,那只是為了拯救無辜生命,跟他沒有關系。我這麽對自己說。

“你根本從一開始就只有這一個目的吧。”他以手掌掩住眉眼,語氣中竟似有些後悔,“我真是太天真了,還以為你……”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冷冷笑了笑。

沒事。我被他冤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本鬼魂並不介意。

他的聲音重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麻木的平淡感,“接下來,你打算如何?下一個是誰?”他頓了頓,語調放得很輕,“……月嶸麽?”

他竟還能蒼白地輕輕一笑。

我頓時有些無話可說。也罷,估計解釋也是多餘,他不會信我。盡管我也覺得雲珠這一跌跌得有些蹊蹺,可那時我又怎知這根本是後宮小人蓄意謀劃的一場事故,遑論其中細節。

反正我在他心目中從來也沒有好印象。我做這些,也不是要他感謝,他以為我是個吸血害人的大魔頭,就讓他那麽以為好了。

“陛下您現在才發現這一點,是不是有些太遲了?不過早晚都是一樣。我玩這麽久,不過也就是獵食者捕獵前無聊的小游戲而已。你說得不錯,我該考慮下一個,讓我想想,是先從我們這細皮嫩肉的尊貴陛下入手,還是你那個更漂亮可愛的寶貝兒子開始呢?”

我冷冰冰硬邦邦地寫道。

他看著我寫在桌上那幾行字,久久沒有說話。乍看之下像是沒有反應,稍作停頓卻能發現,他的睫毛微有顫抖。

不可能不懼怕吧,任何一個正常人類面對未知的、可怕的非生命力量。

哼,嚇一嚇他也好。誰叫他狼心狗肺,還給我瞎編排罪名。

“……你當真要將皇室趕盡殺絕?”許久,他容色凝重,寒聲淒然道。

嚇唬誰呢。

我朝他翻個白眼,按這故事編的他可是要死到臨頭了,居然還不跟我說點好聽話。

“也罷,我剛補足了力量,眼下倒也不太著急。你若是……”我想了想,寫道,“肯求求我,或許我心情一好,願意放過你們也說不定。”

我知道,若換做平時,不管面對什麽樣的強敵暗害,他一定辭色凜然毫不猶豫地回一句“堂堂男兒可殺不可辱,要我屈服於爾等小人,想也不用想”,然後冷靜應對暗想計策滅了敵人。

可那是面對世間正常可知範圍內的危機或敵人,他總能依據情勢想出辦法,或捉住弱點。而對於我,他一無所知,一切只能靠猜測和賭博。

他起先是眼含厲色地緊盯著桌上的字,很快,那微微波動的眸光浮出了更多東西,不甘,痛苦,屈辱,無力……他堂堂一個皇帝,想是一生之中也未有過如此艱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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