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會有點毛毛的嗎?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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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痛苦更是遠大於愉悅。

他方才有多麽楚楚可憐,隱忍克制,現在對我就有多麽放縱熱情,簡直是需索無度,不知疲倦。

到後來,別說掙紮退縮,我連叫都沒力氣叫。

累得快要精神恍惚時,腦海深處不知怎麽閃過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畫面。

……當年他在府中,杏花樹下第一回望見我時,眼中淡而莫測的笑意。

……他從身後抱我,手臂環住我的腰肢,低頭附在我耳邊輕語,粉色花瓣落入他與我交疊的頸項裏。

……我落入蓮花池中,他想也不想就親自跳入水中救我。

……靜謐月夜裏,他因情動而意識略微迷亂之際,在我耳邊灼熱而低啞地說:“菀兒,我想要你……”

……

作者有話要說: 完整版見微博。

☆、夜路

確實如他所說,他沒在琴兒身上留下一點不該留的東西。很厲害啊,男人最脆弱的時候都能如此清醒自控,真是沒什麽能奈何得了他了。只是他具體做了多少次,把“我”的身體擺弄來擺弄去折騰了多久,我是一點概念也沒有,只在後來我千辛萬苦走去德親王府的路上,望著東方天際微露的魚肚白色,一度擔心天亮前趕不到王府而不得不拼死拼活加快了腳步。

當然,事情結束後我並沒能馬上就走——事實上,我處於目無光彩神志空茫的狀態一動不動裝屍體裝了很久,覺得手腳根本不是自己的,一點也指揮不了它們——雖然確實也不是我自己的。

他倒是還能靠坐在我邊上,盡管也透著倦容,脖子上的濕發緊貼在肌膚上,渾身像是被大雨澆過。面容卻清冷了許多,還是那麽白凈,一塵不染似的剔透。

他平緩悠長地呼吸,輕聲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聽見他這一句話,我的神志才像是突然被找了回來,渾身上下只一雙眼珠子向他移了移,然後又無聲地移回來。我知道自己看上去跟一副悚人的骸骨沒兩樣,但我懶得說話。

他淡漠地笑了笑,“因為沒有記憶,所以連名字也不記得了?”

我依然呆滯地望著床頂,當做默認。

“但你知道我的名字。”他仿佛自言自語般低聲喃喃道。

興許是我裝屍體裝得太像,他終於察覺有些不對似的,轉過頭來,皺眉看著我,“你……你沒事吧?”

我僵躺著,眼珠動了動,盡管很想繼續躺下去,然而臉上卻終究有些掛不住,趕緊裝作滿不在乎地一笑,一拍床就想努力坐起來,“我當然沒事,還是擔心你自己吧,渺小的人類!”

呵,呵呵呵,怎麽能讓他笑話我身為一只鬼的戰鬥力?

因為不是我自己的身體,所以我只當套了件裸色的衣服,也感受不到什麽羞恥心,外表無比鎮定實際辛苦強忍著全身的酸軟麻痛,赤身露體手腳並用地爬到床邊。

可惜我的英勇形象並沒能演繹完整,腳剛一著地,卻沒想到軟得幾乎起不了任何支撐作用,當即崴了一下,知道自己免不了滾到地上的悲劇命運,倉促間手下意識地往空中伸去,卻不料有一股溫熱有力的勁道瞬間攫住了我的手臂——是他敏捷地抓住了我。

他不冷不熱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稍一用力就將我扶起來,“需不需要我這渺小的人類,助你一臂之力?”

我凝滯一瞬,很快恢覆如常,無視他的話,若無其事順手撿起地上琴兒穿來的宮女衣服,一件件穿好,不太自然地咳了一聲,“也好,我這麽獨自一人出宮確實也不方便,你找個信得過的,幫我帶個路。”

他擡眼看了看我,對我這頤指氣使的語氣竟也沒說什麽。要說他身邊信得過的人,當屬李公公最為忠心可靠。他低聲喊人進來,讓人叫來了李公公,沈聲叮囑了李公公幾句。

李公公在宮中服侍多年,自然明白不該問的不問、不該曉得的不用曉得,多做事少說話的道理。有他帶路,我一路到得宮門外都很順暢,無人盤問阻攔。

只是到了獨自一人站在宮墻之外的夜路上時,面對著寂靜無人黑黝黝冷颼颼的月下街道,我這披著人形外衣的真·幽靈,居然也有幾分隱隱的惶惑淒惻之感。

上文已表,這一段夜路走得我簡直苦不堪言,極度懷疑鬼生。且不說這琴兒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指不定活這麽大還沒一次性走過那麽多路,更主要是我那時的狀態,本就已經累得半死不活,渾身酸軟得一點力氣也沒有,每走一步,就牽動身上說不出的難受不適,如同一場漫長的酷刑。做人的時候倒沒怎樣,沒想到當了鬼,還會吃這種苦頭。

德親王府的位置是李公公告知我的。我外出甚少,對於“二十裏路”沒什麽概念,只是根據他給出的方位一直走而已。因為怕趕不及在天亮前到達,還生拉硬拽一般努力叫自己每走一步都跌跌撞撞似要摔倒的腿腳挪動得更快一些,好幾次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線。最終看到那王府的牌匾,第一反應是我居然真走了那麽多路好佩服自己哦,第二反應就是把琴兒和德親王連帶那個把我弄成這樣的混蛋家夥一並連同祖宗十八代罵個百八十遍。

離開琴兒身體之後,我迅速驅動床上的瓷枕在她後頸處使力一撞,讓她昏睡幾個時辰,便更不會記得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然後我在最後一點力氣用盡之前,飄回了皇宮。

晨曦的微光照進殿堂裏,從虛掩的門縫裏吹進的風略嫌清冷,那是我急匆匆穿門而進。

沖到殿堂裏,我頓時松了口氣,已經熬到極限的體力仿佛瞬間被抽走,什麽也不想地呈“大”字型躺倒在地上,一個指頭也動不了。

床上坐著的人若有所覺似的,擡頭看了眼殿門方向,起身下床。

他開著門,難不成……是特意在等我?

沒想到這家夥居然也沒睡。他應該很累了才對。

他朝我躺的方向走,“你……回來了?”

我有氣無力用光影在身旁寫了個“嗯”字。

他點了點頭,道:“你在哪裏?”

“我在你腳下。”

“啊,抱歉。”他忙後退了幾步。

不得不說,皇家的教養真的是沒話說。要是換成我,終日挖苦作惡的對頭在腳下,管它看不看得見,有沒有觸感,我一定果斷趁這機會再狠狠踩幾腳。

大概是看我寫在地上的字也歪歪扭扭,他有些遲疑道:“你……還好吧?”

我直白回他:“不太好。”

看他頓時沒了聲音,我繼續寫:“陛下您還真是龍精虎猛,一點不客氣啊,連我這做鬼的也一晚上不放過,差點被您弄得再死一次。”

他臉色一時有些紅白不定。我覺得他心裏一定在說,明明是你自願自找的,與我何幹?

幸好,寫字是用意念來的,我又匯聚了半天精神,才再次寫道:“其實本來我可以用靈力恢覆,但因為附身於人的反噬作用,我現在用不了任何靈力,也不能動彈,而且這次附身……時間比較久,所以,現在只能躺著了。”

我無聲地嘆了口氣。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與人無尤吶。

他略顯尷尬,或許是出於禮貌地,問道:“有什麽辦法,可以幫你麽?”

我瞥他一眼,“有啊。”

他靜待我的下文。

“用你的血就可以。”

這回我沒騙他。人類的血確實對我有治療作用,有傷治傷,沒傷補益,基本上到包治百病的程度,他是天子之身,承托天運靈氣,效果較之常人的更是極為顯著。但以前那些吃人肉勾人魂魄什麽的全是我信口瞎編的。

既然他問到了,我便隨口那麽一回,全然不覺得他會相信,更不要提會做什麽了。

我其實覺得也沒什麽大不了,此刻是又累又難受,不過最多也就是在地上多躺個一天半天的不能動,既不會有危險也沒人能把我怎麽樣,等到時間一過,自然能爬起來自己去療傷修養。

作者有話要說: 謹代表女主,預祝大家清明節快樂~XD

☆、發帶

他走到桌邊,端起了茶盞。晨光才剛剛露出來,我卻是又累又倦,微微瞇起眼就覺得自己馬上要睡著了。朦朧中正要被困意席卷之時,卻聽見哪裏傳來一下沈悶而脆利的乍響,震動了耳膜。我睜眼尋聲看去,一時有些怔住。

他竟將茶盞震碎在桌上,取了一塊碎瓷片,在我呆怔而不明所以看著他的間隙,已走回原來的地方,又往前走了兩步。

手伸出來,右手指間的瓷片割破了左手食指,殷紅鮮濃的血流出,正滴落在我身上。

他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仿佛那割破了寸長一道血口的指尖並不是他的一樣,擡起的手指,好似只在寫下一道批註,翻閱一頁公文,沈靜而微微嚴肅。身體的損傷在以明顯可見的飛快速度被治愈,疲倦困頓之感也很快消失,我卻動也沒動一下,沒有太大感覺,一雙眼睛無法挪動地落在他流著血的指尖。

他只輕描淡寫地一劃,不知怎的那一幕在我眼中卻分外清晰,粗糙而鋒利的瓷片割開他白玉似的指尖肌膚,皮肉綻開深深一道傷口,殷紅的血立即滲出,看著也覺得很疼。

“你……有好些嗎?”

聽他問出這句話,我才有些回過神來,他的血效果極好,這種程度的損傷幾滴就已足夠,我馬上站起來,回他道:“可以了。”

他點點頭,以右手按住左手的傷口,在椅子上坐下來。我視線不經意跟著他仍在淌血的手指,瞥眼看了片刻,在桌上寫下:“為什麽要幫我?”

“我不喜歡欠別人的,尤其是欠……”他停了停,我知道他要說什麽,不是“欠敵人”,就是“欠你這只鬼”之類,或是些更不好聽的話吧。礙於眼下情形不好直說而已。

這倒也符合他的一貫做事風格。

“你救了我,我略施回報,也算還你個人情。”

嘿,我哪裏是救他?!他怎麽看出來我是救他了?!明明是我動機不純想占點他的便宜好麽!

“陛下,我可不是在救您,”我給他澄清,“你情我願,各取所需。”頓了頓,又寫道,“您可知道,您的天子之軀,可甚是美味呢。”

我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恨不能讓他看到我陰惻惻的邪惡一笑。

“……”他看了眼那行字,默然。即便素來穩重的性格讓他看來不動聲色,我還是敏銳地從他眼中捕捉到一絲細微的異樣。

我一陣風似的飄到他身旁的椅子裏,頭抵著交疊的雙臂趴在桌上,只隔著咫尺之離專註盯著他的臉頰,嘴角含著調笑,用光影在桌面上寫:“這麽容易就相信我,你就不怕我騙你嗎?”

“……”

“你就沒想過,我要你的血,是想害你嗎?多少妖魔鬼怪喝血啖肉的傳說,你不會一個都沒聽過吧。”

“……”

他默了一瞬,道:“你想害我,剛就不會救我了。”

我得意的笑頓時僵在臉上。面無表情看著他,這麽大人了怎麽就說不通呢。

“我尊貴的陛下,就跟你說了我沒救你,是您這誘人的身子勾動了我,一時沒管住自己……”

“這哪是救你呢,明明是我享用了你……”

“那個外表清純內心下作的琴兒,我看不慣很久了,我就是故意不想看她的計劃順利實施……”

“做鬼做了那麽久,難得有機會一享做人的趣味,還是陛下你這銷魂的身子,我也不虧呀……”

接下來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我一直不斷地絮絮叨叨騷擾他、跟他辯解,但他一句話也沒回我,淡淡然自顧自扯了裏衣袖口,不緊不慢地細細纏了指上傷口止血,又自己更衣洗漱,期間偶爾瞥一眼桌子上我密密麻麻的廢話,卻跟沒看見一樣。

平日裏都是宮女太監服侍他穿衣戴冠,今日他自己束發,口中咬著發帶一端,利落地擡手將長發幾圈束起,竟也有種別樣的性感。一夜未睡,還高強度地“勞累”了大半夜……他看起來,雖也有幾分倦怠之色,不過待他利索地將自己收拾停當之後,那幾分倦意也幾乎察覺不到了,相反,怎麽看著……還有點神清氣爽的樣子。

很快到上朝時分,他理了理衣袖徑自走出殿門,外頭的侍衛太監們自然一應跟上。

拜他那幾滴龍血所賜,我不但傷痛全消,還倍感精神,簡直能活蹦亂跳地環繞皇城飛個十來圈,看遍各宮裏的紛紛擾擾喜怒哀樂五彩紛呈。

可我還是不由自主跟在了他後面。

鑒於他其實已經夠累,心中思慮一定也還不少,接下來我都沒有煩他。

雖然我一刻也沒離開過他半步。

不知怎麽的,我今天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一點也不想移開半分。他穿暗紋龍袍,衣著整齊修長英挺的樣子固然很好看,可我看著他的時候,腦子裏顯現的卻都是他……□□裸露著結實的上半身,噴薄有力緊實優美的軀體線條,還有那柔韌纖瘦的腰腹緊繃而時有顫抖的樣子。

那似乎……更好看。

我覺得自己像是突然學會了透視法力,臉不紅心不跳地走到哪兒看到哪兒。

相對的,我一天都閉緊了嘴巴,完全沒想到有什麽要跟他說的,仿佛也忘了意念寫字的能力。

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這麽過了大半天。

唔,我思索著,他一天要考慮的事情這麽多,還這麽忙。我是個有道德的幽靈,還是不要讓他時時刻刻提心吊膽有只鬼魂纏身吧。

仔細想想,吃飯喝水走路上廁所(……這個我沒跟啦!)總覺得有人跟著,似乎也不是什麽愉快的體驗(才發現麽= =)

於是,我沈默是金地按捺著,又按捺到夜深時分,他已上床要休息時,才蹭過去坐到他床上,挨在他身旁,想借昨晚的事調戲他幾句。

他應該不知道我就在他邊上,手裏依然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我那根藍色發帶,也不知在想什麽。

我順手問他:“這是什麽?”

字寫在床沿,他似乎一眼就察覺了,默了一瞬,說:“是抹了香料的發帶。”過了會兒,又補充道,“安神助眠而已。”

好吧,跟我想的毫無出入。我懷疑地看著那發帶,那香料這麽厲害,真能維持個好幾年??

他看不到我奇怪得擰起來的眉毛和一臉問號,沒繼續這話題。手裏不經意地摩挲著那根發帶,狀似無意道:“你今天沒跟著我?”

“嗯。”其實寸步不離跟著。我一點也不心虛地撒謊。

“你還有別的地方可去?”

笑話,天下之大我哪裏不能去?“陛下,瞧您這話說的,這皇宮雖是您的,但還沒有哪裏是我到不了的。總在您一個人周圍轉悠,也怪無聊的,這皇宮裏每日上演的勾心鬥角陰謀陽謀,哪裏不有趣?就是我想去天下隨便哪裏,也不過一眨眼的事而已。”雖然今天並沒有去欣賞那些精彩好戲。而且,其實我也並不覺得無聊。

可是不想告訴他。我不假思索地胡扯一通。

“是麽。”他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我直覺他好像也不是很開心的樣子。他每天煩心的事情那麽多,肯定是朝堂上又有什麽事讓他憂慮了吧。自從醒來再次見到他後,就覺得他身上時常有些許若有似無的沈郁氣質,作為君王大概總有想不完的紛擾國事。

“你晚上睡不好嗎?”

他看了眼我那行字,頓了一頓,手裏還是習慣性輕柔摩挲著那根發帶。

“還好。”

“既然如此,這發帶看著很尋常,也有些舊了,你留著它做什麽?”

他微微垂下眼,視線似落在那發帶上,又仿佛在遙遠的某個地方,少頃,道:“為了記住,一些事情。”

他的聲音,他的神情,霎時不知為何使我心中仿佛被扣了一下,莫名跳得有些厲害,像是含有某種不明緣由的期待。

只聽他聲音低沈,繼續道,“為了讓自己,不再做出一些愚蠢的決定。”

☆、下雪

我呆了片刻。

哈,哈哈,我究竟在想什麽?這才發現,一直以來自己內心深處竟然還心存僥幸,看到他依然保留著那根發帶,還真的在幻想一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希冀過多的後果,就是知道事實之後瞬時從身到心涼得更為徹底。

我甚至不願去想,他所說的“愚蠢的決定”,究竟是與我成婚,還是……不管是什麽,這一刻,都足夠使我難堪。我想我幸好是已經死了,他看不到我,他那些嬪妃們更看不到我,否則豈不是又叫她們嘲笑到無地自容?

不,她們如何想我又與我何幹?其實我倒並未曾怎麽受到宮闈裏那些陰毒手段的謀害,因我本身也不怎麽討陛下歡心,所以,大約也從來入不了她們的眼,向來是受蔑視鄙夷的,頂多時不時被她們落井下石冷嘲熱諷一陣子。

我只是怕。

只是不願去清醒意識到——

那些於我而言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美好而純真的,璀璨寶石一樣熠熠生輝的過往,對於他來說,什麽也不是。甚至在他看來,是他生命中一段可厭的、絲毫不值得懷戀的日子。

監視夫君的第三十五天。

今日朝堂上傳來一個消息,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前一陣威遼因與趙國交戰,恐戰力單薄,意欲借助我大朝之力,即便大朝出兵相助的可能性不大,也可在威勢上大大壓過敵人,這仗就會好打很多。他們以大王子多年無子為由,願騰出正妃之位,求娶大朝皇室宗族裏的一位貴族小姐,以求兩國締結姻親之好。

威遼還給出承諾,願教授其獨特的草繩編制刀槍不入的藤甲之法,以表誠心,並且獻上豐厚的金銀帛錦作為聘禮。

此事由於並不涉及民生或重要軍情,內閣也未議定聯姻人選,便擱置了幾日,沒有拿出來在朝堂上商議。今日上朝之時,陛下卻親自指定了遠嫁威遼的宗族之女——那便是德親王府的琴兒姑娘。

說到這琴兒姑娘,王親貴族之中誰人不曉那是個多麽美麗聰慧、楚楚可人的女孩兒,年紀又小,而眾人皆知威遼國就是個荒僻未開化的南蠻之地,這道旨意一下,眾人驚訝之餘,無不為此有些惋惜。

那德親王更是當場臉色煞白,哆嗦著想跟陛下求情,卻被一語駁回。

其實那晚夫君熱情如火的反應,讓我很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真喜歡上了那個琴兒。

真喜歡上也不是不可以——大不了我累一點,回回都先把她的魂兒一腳踢掉,就是不知道正常人被反覆上身是否會精神錯亂。

但我沒想到他那麽翻臉不認人,完事了就把人發配到那麽遠的地方去,對一個年輕姑娘來說,豈不是比死還痛苦?

他下朝以後,我調侃地問他:“這麽嬌滴滴的姑娘送到那千裏之外的蠻荒之地去,你也不心疼,好歹一夜夫妻啊,不說百日恩嘛,至少也有幾分交頸之情吧?”

他臉上毫無起伏,冷硬似鐵石,寒聲道:“這已是她最好的下場了。”

啊,我差點忘了,是不是夫妻,又有什麽意義。就算是真的夫妻,他要是不喜歡了,還不是棄如敝履。何況是對欺騙過他的人。

我不就是個鮮活的例子。

監視夫君的第四十二天。

皇都裏飄下了絨絨細雪。

屋子裏生起炭爐,微紅的炭火劈啪輕響,氤氳出一室的暖意。

他今天穿著一身冬季稍厚的暗色龍袍,依舊挺拔肅然端坐於案後處理文書,領口一圈細白絨邊,襯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如一塊上好的冷玉。

我以手托腮閑閑看著他,居然也開始為琴兒的事感到惋惜。

所謂不嘗則已,色美味更美的佳肴一旦嘗過一口,要忍住收手不再染指,卻是件很難的事。

倘若琴兒沒有被發配——哦不,指婚遠嫁威遼,還留在他身邊,那他們青年男女夜晚寂寞按捺不住時,我還能趁虛而入,借用琴兒的身體品味一番眼前這副誘人的身子,過一把癮。

雖說上次的事讓我有點虛,可後來托他那幾滴血的福,我還不是立馬滿血覆活,甚至活蹦亂跳靈力倍增?況且那次最悲劇的還是要算精疲力盡之下走的那二十裏路。

我轉轉眼珠,將他細細從上打量到下,又從下慢慢看到上,明目張膽地。

李公公盡心盡責,還是每晚將整齊擺著眾多綠頭牌的木盤端到他跟前。

但不用說,自從他知道有我這麽個神出鬼沒的牛皮糖在,就更加看也不看那端來的木盤一眼。

我略有點後悔。早知他會這樣,那時或許就不該現身。要是當時想到這一招,神不知鬼不覺附在他的一位寵妃身上,將他勾引得上了心,著了迷,再轉身對他說些傷情狠絕的話,將他的狠狠感情玩弄一番,豈不快哉?

我正得意地天馬行空幻想著,卻頓時想到一個關鍵問題而洩了氣——我要是有本事勾引得了他,何至於弄到現在這個下場?

苦笑地嘆一聲。

依稀還記得,那時寂寞守候在小小一方宮苑裏,從早坐到晚,從春天盼到冬天,最期盼的也就是能日日呆在他身旁,即便什麽也不做,也是莫大的幸福。

可我如今已做了鬼,做人時那些傷春悲秋的想法早被我扔到不知什麽角落去,情啊愛啊那些勞什子事我也不屑一顧。

固然,他是好看的,坐著時好看,站著也好看,談吐飛揚懾令百官更不必說,還有那衣衫解下時的風情……可是總讓我這麽閑閑看著,不免覺得無聊。更主要是看得到吃不到,讓人按捺不住的心癢。

“尊貴的陛下。”我在他書案上寫道。

那麽明顯的字,他應該看到了。不過依然專心致志地批改奏章,甚至目光沒任何變動。

我習慣了他的蔑視,又叫他,“尊貴的皇帝陛下。”

還是沒理我。

“陛下。”

“……”

“萬歲爺。”

“……”

“主君大人。”

“……”

“明霄!”

他怔了怔,眉微微皺起來,還是沒說話。

我直覺他是想呵斥一聲放肆,但估計他覺得對一個鬼這麽說也沒用,便不得不作罷。

其實當年在府中,他還隱瞞著他那九五之尊的身份時,我都是這麽不知天高地厚地叫他的。

同其他許多國家一樣,在大朝,直呼君主名諱是大不敬之事,甚至會被認為是忤逆犯上。不僅如此,大朝在禮制方面對此事看得比別國更重,不要說尋常人不敢提及君主名諱,除皇親國戚與內閣高官之外,由於甚少提及,根本沒幾人知道君王的真正名字。

所以,我雖然也是王爺之女,可畢竟是個不懂政事的小女孩,且生於南方遠離皇城的偏遠王府,並不知道當今聖上到底叫什麽名字。他在府中告訴了我他的名字,我便天天將之掛在嘴上,只覺得和他那麽相襯,那麽好聽。

那時天真單純的我,竟不曾註意到,父親每每在人前從來只稱呼他為“公子”,從沒叫過他的名字。

他被我打斷公務,不見惱怒,卻是不冷不熱輕笑一聲,道:“你不是說,有很多地方可去,為什麽還總纏著我?”

我留意到,他的笑意未入眼中,嗯……肯定還是嫌我煩了。可他也不能拿我怎樣。

我厚顏寫道:“您是天子之身,周身圍繞天地靈氣,在您身邊多呆呆,對我們這種魂靈很有好處。何況,若有萬一,您的血氣還可救我。”前一句又是胡吹。

他冷然哼道:“不要指望我救你第二次。”

知道。我也沒稀罕你,渺小的人類啊,怎麽可能傷得了我。

他繼續翻了一頁奏章。

我繼續滋擾他。

“陛下您看,下雪了呀。”

“看見了。”

“雪下得不大,您在書房裏也坐了半日了,何不出去走走,舒展一下筋骨,或許回來思路會更清晰?”

更主要是,今日雪雖不大卻能漸漸堆積起來,又沒有深冬那樣寒冷,很是難得。

他寫字的筆停住了一瞬。啊,差點忘了,他是個人類,就在我以為他要譏諷地反問“出去做什麽?出去淋雪嗎?”的時候,卻見他寫完這一頁的批註,竟放下了筆起身。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有人看嗎?沒人看搞不好要坑了呀

☆、蓮池

做鬼的好處就是,感覺不到寒冷,也不~會~被~雪~淋~

我在他周圍轉著圈,身體被寒風吹得飛起,感覺自己跟飄忽的雪片一樣飛舞著。幸好他看不見我,不然估計眼睛都得被我繞花了。

夫君沒有打傘,披著件白色大氅,靜靜地走著,侍從們被他打發在後面遠遠跟著。做人就不一樣了,細碎的雪片積在他的帽上肩上,絨球似的綴在他烏亮的發間,還有落入他衣領的,想來定是冷得很。

不過他看上去恍若未覺,一派鎮定地緩步前行,若有所思的目光淡然落在遠處。唔,他向來是任憑疾風驟雨加身也能面不改色的性子,更不必說這一點紛揚小雪了。

薄薄一層積雪覆在花壇草地上,宮墻瓦片上,還有那些落了葉的桃樹杏樹顫顫巍巍的枝冠上,舉目所及之處,金紅奪目的磚瓦皆被這一片純白的落雪埋藏了起來。

所謂景美人更美,我被這素凈與繁華交融的宮廷盛景,以及身旁獨攬這座宮廷這片繁華的俊朗男人攫住了雙眼,陶醉其中,甚至好長時間都忘記了去煩他。

忽聽身旁的男人道:“你讓我出來的,怎麽又不說話?”

我停住了追隨風雪放飛自我的舞步,轉頭瞧他。

頭頂“撲簌簌”一聲,是靈巧的鳥雀撲騰翅膀飛向灰茫茫的天空,帶落枝頭一簇瑩白的雪堆紛紛墜下。

“陛下,我聽聞您的騎射非常厲害啊。”

他揚眉示意繼續。

“傳言說您練習箭術時,曾在大雪紛飛的天氣射落過空中飛翔的小巧麻雀,小人敬仰已久,今日雪這麽小,想必更是難不倒陛下,何不讓小人見識一下?”

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定定地看了雪地中那句話許久,仿佛有一瞬間的失神,方才淡漠悠遠的神色已消失無蹤。

何其相似。

曾經,也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陛下,既然您就是那位尊貴的陛下,我聽說您曾在大雪紛飛的天氣射落過空中鳥雀,小女子傾慕已久,何不讓小女子見識一下?

眼中掛著盈盈閃亮的笑意。

那個人,永遠都不會有機會看到了。

“陛下?”

“……”

“陛下不考慮一下嗎?”

“……”

我見他許久不說話,估計他也不想理會我的請求,肯定是習慣性把我當耳旁風。

不過我是真的想看啊。當年就很想看,可惜是春夏之交,沒這機會。

正思考著,要不要想個辦法要挾他一回,一償宿願,卻見他提步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去的是我住過的舊院芷荷宮。

小小一間宮苑,也已遍地被銀白小雪覆蓋,讓人早已無從窺探過去主人所留下的痕跡。

剩餘的,不過是幼童和零星幾個宮女而已。

他倒是真重視自己這個兒子,時不時總要來看一看,即便政務再忙,也不忘時常過來親自教導他,查閱他讀書識字的進度。

小男孩由宮女領著,跑到雪地裏玩耍。

但這回他卻只遠遠看著,並未走近。

我飄過去一些,見那本就圓滾滾的小家夥被白色小襖層層裹著,看起來更是小雪球似的一只,在白色雪地裏尤其可愛。雪下得小積得不厚,他卻非吵著要堆雪人,宮女們只得幫著把雪攢起來,小小的身子在雪地裏站不穩,時不時吧唧跌一跤,也不知是他堆雪還是雪堆他。

所幸穿得厚,個子本也矮,摔來摔去也就是在雪地裏滾來滾去而已。侍候的宮女相當貼心,時不時把男孩身上快融化的雪拂去。玩了一陣,又溫言勸哄著帶他進去取暖換衣。

我忽然想起,夫君的母妃早逝,先帝忙於國事又妻妾子嗣眾多,從不關心後宮之事。他童年之時怕是絲毫不曾享受過此種樂趣,不僅要忍受來自其他宮人的欺淩、兄弟的威壓,還要日夜勤學苦讀不容懈怠,才可脫穎而出,繼承這沈甸甸的帝位。那些來自親人的關愛呵護,他應該也從未體驗過。

轉過頭去,卻發現男人看了一會兒,便已走向了小池塘的方向,靠坐在假山的一邊,低垂的視線落在結冰的水面。

我忍不住笑了笑。

冬季的池塘光禿禿的,十分蕭條,卻讓我不經意想起當年做出的一些很搞笑的事。

戀愛中的人做事總是不經大腦。我那時知道了他君主的身份,也不怕他,仗著他的寵愛,常常跟他提一些無禮要求。

就比如說,那時明明是春夏,我還非吵著要看他雪中射獵,纏著他怎麽也不放。其實不一定要在雪中,若他當時取了父親的弓箭,展臂拉弓當空射下個什麽禽鳥,讓我過一把癮,我大概也就滿足了。但我能猜到,他心中顧忌著在這民間院落裏無端端隨意搭弓射箭不太合禮制,很不穩重,就不願意答應。

最終他纏不過我,無奈道,你要是有本事讓天降大雪,我就射給你看。

我其實骨子裏是有點好強的,那時候倔強的性子被挑起來,就問他,一言為定?

他說,一言為定。

說這話時,我和他正站在王府偌大的花園裏,剛走到荷塘邊。當時,已有幾朵早開的純白睡蓮靜靜飄於水面上,我早瞧見了,一眼之下,心中已有決定。

他話剛說完,不過須臾,我已轉身,一聲不吭往水裏一跳。

王府的荷塘自然是這宮苑中小池塘不能比的,不但水面寬廣,深度也不一般,而我的水性,其實並不很好。

他在我身後只楞了一瞬,便聽得他急切地喚了一聲我的名字,然後,就是不輕不重沈悶一下入水之聲。

我在水下盡力地往塘中花朵盛開的方向游去。由於不怎麽會游泳,跳下來及撲騰的過程中,嗆了好幾口水。之所以那麽大膽地往裏跳,一方面是無知無畏,另一方面是心底莫名地有種信念,信任他如果有萬一,一定會來救我。

果然,不善水性的後果就是快接近荷塘中央時,腳腕被不知什麽水草纏住了,我使勁蹬了幾下,卻是越蹬越緊。水面就在我頭上一丁點,可我只能很丟臉地在水裏撲騰不停,搗出一串氣泡。

掙紮混亂中,腳上糾纏的東西突然一松,緊接著感到腰上被人抱住,被那股力量一帶,霎時就浮出了水面。

我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一邊不停咳嗽,好一會兒,才瞇著眼在水光朦朧中看清,我被他抱著一起浮在荷塘裏,兩人都只有胸口以上露出水面,他同樣渾身濕透,淩亂的發絲貼在臉頰。

他微有嚴肅地訓斥我,語聲卻低柔,跳下來做什麽,不怕淹死麽?

我無所畏懼道,不怕啊。

他略微皺眉,似是對我的態度不滿意,指出事實,剛才若不是我,你已經淹死了。

我終於忍不住心虛,聲音低下來,所以說……有你在嘛。

偷眼去看他。

他嚴肅的表情終是沒有維持到底,禁不住輕聲笑了。

手臂略為收緊,把我拉得更為靠近,聲音就在耳邊。

你到底下來做什麽?

我擡眼示意他身後那開得燦爛的睡蓮。

你不是說,要天降大雪?你看那蓮花,是不是雪白雪白,我琢磨著摘個幾朵,把花瓣弄碎了,從屋頂或樹梢上撒下,不也和紛紛雪花一個效果?到時找準有鳥兒飛過的時機,就能欣賞你神乎其技的箭術了,是不是?

他無奈地嘆息道,傻瓜。

哪裏傻了,明明很聰明才對。我微慍地看他。

他望一眼那盛開的睡蓮,道,那花開得如此好看,你就忍心把它摘下,又忍心將它撕碎了?

我想了想,頓時猶豫起來,有些為難地實話實說,不忍心。

他又嘆了一聲,這回我都看出來他是在嘲笑我了,憤憤不平地借他的雙臂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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