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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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時苦難多,死時萬事了,可若是有的選擇,大部分人怕都是寧可在無盡的紅塵中起伏,也好過如燈火一般燃盡。

即便是那些覺得生無可戀,一心求死的人,在真正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也會忍不住奮力掙紮,因為求生欲是人與生俱來的能力。

阿勝不是求死,她也想活,甚至比任何人都想活,不然也不能撐過幼年那些苦難的人生,走到今日這個地步。

如今她只是不能活,無論如何不能活。

若只是想要把一切坐實,由白雲城與平南王府相互勾結意圖謀反,變成有人假借白雲城的名義行事,意圖陷葉孤城於不義,那麽她有許多種辦法從中脫身。畢竟皇帝要的只是一個擔下罪名的人,至於這個人是誰,其實並不是太重要的事情。

可是,關鍵在於,她知道的太多了。

朝堂風雨,皇室秘聞,隨著她逐步接手族裏留下來的東西,她的聰慧,她的敏銳,使她看到越來越深的暗湧。即便了解這些不是她的本意,她也早就無法脫身。

而為了保住白雲城交給皇帝的東西更是給了她致命一擊,那些原本可以假作不知,任皇帝自行出手奪取的東西,現在不得不由她親手呈上,同時也將她自己毫無掩蓋的暴露在皇帝面前。

沒有人能大方的允許他人懷揣著無數屬於自己,屬於這個國家的秘密毫無牽絆的遠離自己的視線,未知是最大的恐懼與威脅,而死亡卻是最終的歸途。

因為死人是無法開口的。

阿勝清楚的看到她即將踏上的路,那是她對自己的未來做過的最壞的打算,雖然有些措手不及,雖然為她鋪下這條路的人是她信賴的長者,她依然無所怨懟。

人,總要有那麽一點勇氣,去承擔隨之而來的一切後果。

阿勝笑了笑,在與皇帝進行了一些細節上的爭討之後,把她從陸小鳳手裏拿來的東西放在了皇帝面前。

“這是我的誠意”她對他說。

“竟是……真的?”皇帝含糊的吐出幾個字眼,像是在感嘆什麽。

阿勝沒有在意,只是打開錦囊,露出裏面精致的盒子。

盒子只有手掌大小,表面上布滿了雕刻的紋路,如同妖嬈的花,漸漸盛放。

阿勝手指翻動,沿著花紋慢慢摸索,或按或挑,一層層機括被彈開,露出裏面疊放的帛錦。

上面沒有字!幾乎是第一眼皇帝就確定下來,但是他沒有著急,仍是等著阿勝動作。

面前的少女看了他一眼,微笑著從腰間扯下一只竹筒,將金色的小蟲放進去,然後拉著皇帝退後。

不一會,盒子裏有淡淡的霧氣浮出,接著又散去,再看時,帛錦上已多了許多暗色的痕跡。

“這是陛下一直想要的東西”阿勝將小蟲收回去,跟著又撒上一層藥粉,才將帛錦遞上,“這上面的字用藥水寫成,只有這種特殊蟲蠱的毒液能令其顯現,所以你放心,除了我,沒人知道上面寫了什麽”

皇帝沒有遲疑的接過翻看,半晌擡起頭來,目光沈沈的詢問,“你難道不知道,你拿出來的東西越多,你就死的越快?”

“反正結果已定,是早是晚沒太大差別”阿勝笑了笑,仿佛什麽也不在意,“這個東西燒了可惜,留著我卻用不上,還不如交給陛下,正好也是陛下需要的”

“你……罷了!”皇帝嘆了一聲,揮揮手,“走吧!把葉孤城他們都帶走”

外面有當世兩大劍客,再加上一個名滿天下的陸小鳳,他們真要走,即便能攔下,要付出的代價也太高,索性大方一點。

“你就不怕我跑了?”阿勝挑著眉,反問。

皇帝搖搖頭,“若真跑了……”或許也好!

微微笑著,阿勝不再追問,轉身走了出去。

她不會跑的,她跑了白雲城要怎麽辦,其他人又要怎麽辦?今日的皇帝還有心,還有情,念著一些事情,他可能有片刻是真心的想要放過她,可是以後呢?當權力和欲望蒙蔽了眼睛,當心念消失淡忘所有的掣肘不再,舊日的恩怨是否會被重新提起,然後造成更大的惡果呢?

人心的珍貴,人性的無常,這世事的變換,沒有人能完全的看透。

阿勝能做的也只是借今日的種種為白雲城爭取盡可能多的時間,算是對那些人那些事做最後的交代。

她重新走入月光中,掃過庭院裏或坐或立的眾人。

或許是有了安排,這邊鬧的那麽大也沒驚動太多的人,只剩下西門吹雪等人和幾個侍衛淺淺的望過來。

阿勝朝他們微笑,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一旁的梁文軒卻低低的笑出來。

“文叔”阿勝走過去,用的依舊是以往的稱呼。

“說吧,你又賣了哪些人?”頂著周圍淩厲冰冷的目光,他滿含譏諷喝問,眼底有種瘋狂。

阿勝臉色不變,勾著嘴角答道,“除了答應過的,另有聽風,逐雨,白刃三部,白雲城及族中長老、子弟共三百二十八人以及文叔你的性命”

“好!好!當真是好!”梁文軒忍不住撫掌大笑,“行事果決,不虧是赤練的女兒,只是若論心黑手冷你阿娘不及你十一!”

“多謝文叔誇獎”阿勝行了一禮,像極了深閨中溫婉善良的女子,可是那眉目中的漫不經心,又讓人無端生出一股寒意。

“阿勝……”百越眼神覆雜的喚了一句,其他人也是神色各異,唯有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望過來的目光仍是清澈如水。

“無妨?”西門吹雪輕問。

阿勝搖搖頭,“無妨,陛下已經允準,我大概要去白雲城呆一段時間,把剩下的事情處理完”

西門吹雪表示知曉,他畢竟還是江湖人,即使知道其中的覆雜,也習慣用最簡單的方式去思考。殺人償命,既然交了人,付出了代價,皇帝也有了允諾,那麽應該就如阿勝所說,不會再有更多的事情了。

可是葉孤城要想的更多一些,他凝視著阿勝,最終在那溫和的笑意中沈默下去。

“好了!咱們離開這裏吧!希望再也不要到這個地方來了”阿勝說著,再次看了看梁文軒,又掃過百越,最後落在靜立在數丈之外的宮九,微微頷首。

這場禁宮之變已經結束,卻也可能是另一個開始,只是她的生命即將被她自己畫下休止,未來也將走向她不可察覺掌控的遠方,一切與她再無關系。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最後的時光(上)

白雲城,城主府。

推開門便可以感覺聞到帶著海水腥氣的風。

阿勝倚著門,安靜的笑了。

如此靜好的歲月,美好的連時間的流逝都可以忽略掉,仿佛她可以一直一直這樣永無止境的活下去。

可是……可是……

她張開手掌,遮在眼睛上方,擡頭去看空中懸掛的紅日。

金色的陽光從指縫中漏出來,在她蒼白的面容上留下一片丹霞。

“怎麽又站在門口吹風?”帶著些微淡漠的聲音在空氣中漂浮著。

阿勝轉過頭,看見一襲白衣的男子緊皺著眉頭,快步朝她走來。

似乎有一瞬間的楞神,但是她很快揚起微笑,招呼道,“啊,葉孤城,你來了”

“病了就好好呆著,亂跑什麽!”輕聲斥責著,卻掩蓋不了心中的憂愁。

“乘著還能走的時候自然要多走動,等連下床的力氣都沒了,我自然就只能乖乖躺在床上了”望著天邊的流雲,阿勝有些漫不經心的說道。

她的身體她很清楚,她根本不可能好起來,自然更要隨興而為。

葉孤城默然無語,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

眼前的人不需要絲毫的勸慰,她平靜溫和的笑容告訴所有人她並不因此頹然,甚至更加熱切的希望過好剩下的每一天。

這樣病弱,卻堅韌獨立的少女,猶如冰雪中盛放的紅梅,美的驚心動魄。

“先進屋,聽話!”葉孤城不顧反對,伸手將阿勝抱起,朝裏屋走去。

懷裏的人很輕,葉孤城幾乎感覺不到她的重量。

這樣的認知讓葉孤城越發沈默,幽深的瞳仁中仿佛翻湧著巨大的波濤。

“不要多想”阿勝半瞇著眼睛窩在溫暖的懷抱中,低聲呢喃了一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感覺到了葉孤城的情緒。

“這話要對你自己說”葉孤城淡淡反駁回去。

他知道,阿勝並不像她表現的那樣安然。

在親手葬送了那麽多人的性命之後,哪怕是為了救更多的人,這份罪孽也不可洗去。

縱使由始至終都沒有過絲毫的後悔,卻不代表不內疚。

葉孤城無聲的嘆氣,縱然反覆強調自己不是個好人,但阿勝歸根究底還只是個孩子,孩子的心單純而美好,就算套上了層層的堅殼也改變不了內裏的柔軟。

他將她放在床上,掖好被角,每一個動作都輕柔小心,仿佛在對待一件價值連城的寶物。

只是,即使這麽費盡心力的去呵護照顧這個孩子,他還是只能看著她一日日蒼白消瘦下去。

“不要放在心上,我的病與任何人無關,是我太過貪婪”他想起,早先他發現她竭力隱瞞的病情時,她所說的話。

是的,在她看來,她變成這樣,和任何人都無關,一切只是源於她自己的貪婪。

如果她肯老老實實的做個病人,老老實實的屈從於上蒼賜予她的命運,那麽她或許不能長命百歲,但至少要活的比現在要久。

可是她不肯,她想握劍,她想習武,她不甘心一直做那個被保護的人,她渴望站到他們身邊,與他們並肩而立。

這是屬於她的驕傲,她努力達成的目標,而西門吹雪的存在,成為她最後的誘因。

在成功的可能性不到四成的情況下,她謊稱自己有七成把握,欺騙百越幫她完成了治療。

但這其實是一場必輸的賭局,成了,她固然可以達成願望,卻也會因為身體的過度消耗而僅僅剩下十年的壽命,輸了,那不必言說,等著她的必然是衰敗消亡。

只是沒想到上天再一次對她開了個玩笑,在擺脫了多年的病痛之後,她的身體逐漸恢覆,那時,她是真的以為自己好了,甚至開始正視對西門吹雪的感情,可惜的是,盛極必衰,她的身體就像回光返照一樣,短暫的健康之後,便是逐步的衰敗。

在京城的那些日子,她清晰的感覺到身體的腐朽,以至於她做事的時候顯得十分急迫,恨不得一次性解決所有的問題,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更多的時間去完成她想完成的事情。

但是她對葉孤城說,“我所做的,與白雲城無關,與族民無關,更與你無關,只是因為我想做罷了。我的心很小,容不下那麽多人,那麽多大義,不過即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不妨用這條殘命去爭取更多的東西,贏了自然好,輸了也不過一死,反正我已經沒什麽是不可失去的了”

她甚至是帶著小小的得意的,“皇帝最終還是被我擺了一道,他怕我為求生路把事情弄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一直對我多有容忍,以至於我在他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得到了比我最初預計的要多的允諾。可是我本就是要死的,他不出手我也要死,我根本不可能和他拼個魚死網破,把你們一起拖入萬丈深淵,反而他這種態度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葉孤城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張揚肆意的神情,忽然感覺到疲倦。

那些真和假交錯而成的話,他根本無從分辨,他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許多身影中,到底哪一個是她,或者哪一個都不是她。

他不得不承認,人力有時盡,他對她,無能為力。

再次嘆了口氣,他輕聲說,“你好好睡一覺,醒來之後,我就帶你出去走走,可好?”

阿勝訝然於葉孤城做出的妥協,很快又欣喜的應道,“好!說話算數!”

“放心”他點點頭,看著阿勝在他的允諾中安靜睡去。

可是這樣的日子還有多久呢?

面前的孩子一日比一日蒼白,一日比一日衰弱,會不會有一天她就在睡夢中永遠離去了?

這麽想著,葉孤城不可抑止的難過起來,在生離死別面前,即使有著如仙神般淡漠的心境,也不免泛起波瀾,浮出一絲悵惘。

“西門……”睡夢中,一聲含混不清的呢喃,令葉孤城起身的動作因之一頓。

他伸手拂開阿勝額上的碎發,安撫道,“好好睡吧”

也許只有在這種時候,人才最坦白。

他淡淡一笑,順著原本的軌跡,站起身子,轉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最後的時光(下)

海平面,收束了耀眼光芒的日頭一點點朝下墜去。

翻著波浪的海水將那個昏紅的影子剪碎,拉扯出粼粼波光。

這樣的美景,是上天的恩賜,足以讓任何一顆疲憊的心煥發出新的生機。

阿勝裹在黑色的披風裏,靜靜的看著天邊的最後一絲光芒被海水吞噬,隱隱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你不打算說些什麽?”她平靜的詢問,沒有轉身的意思。

葉孤城站在她身後,輕聲反問,“你想要我說什麽?”

“很多,比如外面的情況,又或者白雲城裏的情況”阿勝無聲的笑了笑,“你不會以為我呆在你的羽翼下,就會對周遭的一切一無所知吧”

“我開始好奇”葉孤城停頓了一下,詢問道,“你究竟在我身邊放了多少人,以至於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你也可以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種情況?你是指城裏那些叫囂著要我以命贖罪的民眾?”阿勝偏了偏頭,將目光投向更遠的海面,“可是這世上永遠不乏聰明人,他們看的更長遠,也樂於在這種微不足道的地方給我幫助”

“……我不知道你都聽到了什麽,但是那不關你的事”葉孤城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是吩咐道,“你現在只需要好好養病,其他的我會處理”

“那麽,我能聽聽城主大人的辦法嗎?”阿勝詢問。

“不能”葉孤城道。

毫無遲疑,斬釘截鐵的拒絕,阿勝終於將目光投向他,“理由呢?”

“這裏是白雲城,我是白雲城的城主,這個理由足夠嗎?”葉孤城低著頭,看著面帶冷色的少女,毫無起伏的聲音拉成一條長長的線。

“呵,足夠了!”阿勝笑著點點頭,“可是你不打算聽聽我的辦法?”

“沒有那個必要,我不會采納”葉孤城再次拒絕。

他知道阿勝在想什麽,不用問他也知道,所以他一個字也不想聽。

“你肯定?”阿勝反問,她的眼裏已有些許危險的意味。

但是葉孤城依舊平靜的回覆,“我肯定”

即使阿勝的辦法能完美解決現在的情況,他也不打算接受。

“葉孤城!”阿勝終於還是憤怒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固執!把我交出去有這麽困難嗎?是我出賣了白雲城,是我讓他們的親人死去,這些都是我做的決定,後果也該由我承擔,我不需要你幫我扛著!別把我當廢人!”

“可是把白雲城帶入深淵的人是我,在明知不可為的時候,我沒有阻止,反而順從了他們的意願”葉孤城板著臉很是認真的說著,“所以,我也該為自己的錯誤承擔後果”

“白雲城的城主是所有城民的信仰,他應該完美無暇”

“因此,我就要改變我自己,變成他們眼中的那個我?”葉孤城居高臨下的俯視她,眼裏帶著淡淡的威勢,“阿勝,你別忘了,除去白雲城城主的身份,我還是葉孤城,葉孤城是人,不是神”沒有人能完美無瑕。

阿勝一時沈默下去,許久才笑道,“也許是我錯了,但是……”

“沒有但是”葉孤城不客氣的打斷,“你曾說過,你尊重他人的願望,所以,即便他們選擇死亡,你也不會阻止”

“……是的,我說過”阿勝苦笑了一下,終是無奈的妥協道,“好吧,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意見的分歧似乎無法彌合,她說服不了葉孤城,除了妥協,她毫無辦法。

“不要想偷偷做些什麽,我會找人看著你”葉孤城扶著阿勝,囑咐道。

“知道,有你在,我翻不起什麽浪,是這個意思嗎?”

“嗯”葉孤城淡淡應了一句,神色不明。

站的越高,就越能體會到那種冰冷孤寒,曾經並肩同行的人一個個落到身後,寂寞也似乎無處不在,可是他們還在走,不停地走。

這個過程中,他們可以拋去許多東西,比如情感,比如責任,又或者其他什麽,那時的他們除卻心中登臨頂峰的執念便不再有更多了,但即使可以漠視許許多多的東西,卻唯有一樣不會改變,那就是對同行者的仁慈。

如果可以,他們不希望任何一個有希望和他們並肩的人死在自己手上,因為那山那麽高,那路那麽險,那風那麽冷,若是沒了能夠讓他們平等視之的人,那這天地該多麽的蒼白,這人世還有什麽值得他們留戀?

也許阿勝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同行者,但是她卻能理解他們的寂寞,懂得他們追逐的目標。她是他與這個塵世重要的羈絆之一,他不希望她死,至少不能是死在自己手上。

他輕輕嘆了口氣,在她耳邊低聲呢語,“你已經做的夠多了,剩下的,只需要看著就好”

意料之中的沒有回應。

時間又過去許久,阿勝的身體如她所料,越來越衰弱,仿佛只剩下最後一點生機在支撐著這具腐朽的軀體。

她開始整日整日的躺在床上,似乎連動一下手指都是極為艱巨的工作。

葉孤城為她找來侍女,那些人的言行舉止中沒有太多對阿勝的憤恨,可以料想葉孤城在這件事上費的心力。

阿勝笑了笑,或許是她的動作牽動了她脆弱不已的心肺,她開始咳嗽,劇烈喘息。

大概是她的反應嚇到了眾人,葉孤城很快得到消息,扔下眾多事物,趕了回來。

他撫著她的背脊,平緩的內力牽引著她體內雜亂的氣息,使她慢慢平靜下來。

阿勝看著葉孤城隱隱的焦灼,微笑,“你這個樣子,就好像一個擔心妹妹的兄長”

“像?”葉孤城坐在床邊的秀墩上,皺著眉反問。

“好吧,不是像,是本來就是”阿勝眨眨眼,“遠方堂兄什麽的”

說著,她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你現在不宜多說話”葉孤城眉頭越緊,兩邊的眉毛都快連成一條直線。

阿勝搖搖頭,不肯依從,只是帶著喘息聲,斷斷續續的說道,“你知不知道,在很久以前,我就希望找到一個人,他足夠優秀和強大,足夠代替我承擔所有我應該承擔的責任,這樣我就能開開心心的玩耍,不要再背那些繁雜的書,不要懂那麽多東西,只做簡簡單單的自己”

她稍微停了停,又接著說道,“也許是因為我太過自私,這個願望一直沒能實現,所以我只能讓自己變得優秀,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自己解決面臨的所有問題……即使我明明不在乎白雲城,不在乎所謂家族,即使它們留給我的只有慘淡的童年,我卻還是要為之努力,我覺得好累,真的好累……”

“累了就睡吧,好好睡一覺”葉孤城安靜的聽著她說著曾經,沒有打斷,直到最後,他才撫摸著她的頭發,輕聲安撫,比起兄長,此時他更像一個父親,一個直面自己孩子不曾言說的期望,卻無能為力,只能把所有心酸埋在深處,默默承擔的父親。

大約是累了,又或許那耳邊的低語太過溫柔,阿勝終於再度睡去。

夢中,她看見那個年幼的自己。

那個拖著長劍,面無表情在無盡黑暗中行走的自己。

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虛空中響起。

他說,“你必須活下去,哪怕再痛苦也要活下去”

“如果你不知道為什麽這麽痛苦也要活下去,那麽我告訴你,你要記得,你母親欠了許多債,母債女還,無論你願不願意,無論有多艱難,你都要活下去”

“不能修習內力,那就練劍招,學醫術,學毒術,學怎麽看透一個人的想法,就算是現在這樣,你也必須讓自己強大,強大到無人可欺!”

“隱藏自己的想法,要麽不懂聲色,要麽時刻微笑,我建議你保持微笑,無論你是高興,是痛苦,是厭煩,或者其他什麽情緒,都始終微笑,微笑能夠降低敵人的警惕,也能讓你顯得更容易親近,更可信”

“你要學習的東西,很多很多,無論何時都不能懈怠”

………………

還有什麽呢?他還說了什麽呢?

阿勝有些苦惱的想著。

她的醫術毒術,對劍道的領悟,對人心的掌控,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都是這個人想辦法教會的。

她看著那個幼小的自己一步步成長到如今的模樣,卻不知道是該感謝他成就了自己,還是怨恨他奪走了自己許多珍貴的東西。

她低著頭,恍惚中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可是是誰呢?她想不起來,但似乎和什麽極為悲傷的事情有關,不然,她怎麽忽然就淚流滿面了呢?

她搖搖頭,漠然的往前走,然而心中最後的殘念是一句未曾吐露的,“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我吧,我終於成功的把女主弄死了…………………………

☆、番外·知交半零落

又是一年冬,萬梅山莊的梅花開了。

或艷麗如血,或純白如雪,交錯著的兩種色彩,將熱烈和寂寥這兩種相互對立的感覺詮釋的如此完美,有種無法言說的融洽。

就好像當初並肩偕行的兩個人。

陸小鳳輕輕吐出一口氣,擡手將甘醇的酒液傾倒入唇,淡淡的梅花香纏繞在舌尖,溫柔繾眷,和釀酒的那人完全是兩般的模樣。

“看來你釀酒的手藝又有進步了”他搖晃著酒壺,讚賞道。

琴聲幽幽,彈琴的人沒有擡頭,那專註的模樣就好像這天,這地,這周遭的一切早已不在他的眼中。

花滿樓說,如今的西門吹雪已不能算一個人了,他是神,劍中之神,只要他在,這天地萬物都是他手中利劍。

可陸小鳳覺得,西門吹雪就只是西門吹雪而已。

他的朋友會采集梅花上的雪水,為他釀一壺酒,會為了一個陌生人,奔襲三天三夜,去殺另一個陌生人,會在這芳華漫天中,彈一支寂寥的曲。

都說西門吹雪無情,可誰知太上忘情?

因為知情,懂情,至情,以致忘情。

“陸小雞,今年又是你來的最早”一身黑衣的男子踏著花樹飛掠而來,沒有抖落一片花瓣。

這麽高超的輕功,除了司空摘星還會有誰。

陸小鳳對著那張陌生的臉笑了笑,招呼道,“猴精,過來喝酒”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這些人都會在這個時間,來萬梅山莊,赴一場未曾言說的約?

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吧,久到連記憶都要模糊了啊!

司空摘星哼笑了一聲,身形竄動,唯一的目標就是陸小鳳手中的酒壺。

“酒那麽多,你怎麽老喜歡搶我手裏的?”陸小鳳有些無奈的看著空落落的雙手,他反應再快,又怎麽比得上名動江湖的偷王之王?

“果然好酒!”司空摘星仰頭灌了一口,這才對陸小鳳道,“你不是最懂酒嗎?能被你挑中的自然是最好的!”

“這話你就錯了,西門莊主親手釀的酒,沒有一樣是差的”細碎的花雨中,錦衣華服的公子緩步而來,每一個動作表情都讓人如沐春風。

“呦,花滿樓”陸小鳳偏了偏頭,把剛剛拍開的酒壺丟了過去。

江南花家的七公子瞎如蝙蝠,就算看不見,也能輕松的接到酒壺,這種本事,不是一般人能學到的。

他微微笑了笑,安靜而溫暖,仰頭也是一大口酒。

可即使用這樣粗獷的動作,由他做來,也透著謙謙公子的風度。

“又是一年了啊”伴著清脆的鈴鐺聲,苗族打扮的女子出現在視線裏,肩上還趴著一只火紅的小東西。

“是啊!”花滿樓輕聲應道,將酒壺遞了過去。

百越仰頭也是一口,舉止間少了原有的媚態,沈穩不少。

小火在她臉頰邊蹭了蹭,見她沒有反應,便嗖的一下蹦到花滿樓身上,滿眼精亮的看著他。

“真是越來越精了,還知道看人下菜”百越哼了一聲,換來花滿樓一聲輕笑。

這小東西年年跟著來,竟比他們這些人還要喜歡西門釀的酒,每次都異常興奮的討要。

花滿樓對花對草,對這些小動物都有著超乎尋常的關愛,也樂得縱容它,於是小家夥更是得寸進尺。

“宮九今年來不來?”陸小鳳晃過來,詢問道。

百越瞥了他一眼,“來不了,那小子忙著弄死他爹,沒空”

花滿樓聞言,掩著嘴輕聲咳嗽起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被百越直白的說出來,這位對家人極為重視的公子還是接受不來,只是宮九的那些事情,不是他們能管的。

陸小鳳也知道這一點,只是點點頭,沒有多說。

百越卻忍不住交代了一句,“你註意點,別又給人當槍使了”

“呵呵”陸小鳳幹笑了兩聲,他前科太多,解釋也沒用,便只是道,“時間差不多了”

他話音才落,西門吹雪那邊的琴聲也停了。

“走吧”他站起來,回頭對眾人道。

其他人對視一眼,微笑著跟從。

他們要去見一個人,一個他們共同的朋友。

***

萬梅山莊後山,推開墓門,沿著青石鋪就的墓道往前走。

隱隱的寒氣從墓道深處透出來。

幾人臉色平靜,對這一切早已熟悉。

不多會,就看到墓室中央,躺在冰棺裏的少女。

紅衣妖嬈,笑意盈然,仿若生時。

“許久不見”他們對少女輕道,不願意吵醒她似的。

西門吹雪沈默著走上前,凝視著那張帶著淡淡笑意的臉。

他一生之中一直活得坦然,只有一件,他滿含悔意。

當年若是他不要這麽信任這個人,不要縱容她的任性,也許許多事情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又或者,他能早一些察覺,至少他能陪著她,即使只有一時一刻,也好過她在他視線之外悄然離去。

可是世上是沒有如果的,他終是在那一封封往返於白雲城與萬梅山莊的信件中得知了她的死訊。

葉孤城為她采南海冰玉造了冰棺,親自送她回萬梅山莊。

葉孤城說,也許阿勝最想呆的地方還是萬梅山莊,所以他送她回來。

她沒有話留給他,即使在那段日子裏,她並不避諱談及他,卻也仿佛無話可說。

西門吹雪不知作何表情,雖然大多數時間他都面無表情,一味的淡漠,但是在面對如此情形的時候,他還是不可抑止的感覺到絲絲寒意從心底蔓延而出,如跗骨之蛆,纏繞在他的身上。

他問葉孤城,“為什麽?”

沒頭沒尾,簡短如斯,葉孤城卻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不希望你知道,而我答應了,僅此而已”他如是說。

“呵”西門吹雪輕笑,含義不明,最終只是閉上了眼。

那段日子,偶爾午夜夢回,他也會靜靜的想上許久。

但他始終是淡漠的人,他不會執著於過往,不會念念不忘曾經,不會將悲傷表露,有些人有些事,只適合埋藏在心底。

西門吹雪俯下身,在阿勝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麽,便退到外面,任由那些人安靜的敘述著他們一年來的經歷。

他還記得,她喜歡她的朋友們,喜歡被他們依靠,喜歡聽他們和她分享喜怒,如果可以,她希望每個人都可以活的很好。他們也記得。

“不進去嗎?”他對著墓穴外,輕聲詢問。

風細碎的刮著,黑衣蒙面的男子站在樹上微微搖頭,對他行了一禮,很快又消失。

西門吹雪亦不再停留,獨自走進更深更深的寂寞裏。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番外和最初設想的還是有很大差別,包括葉孤城和西門吹雪比劍在內的用很多情節沒有用上,但是最後我還是覺得就這樣就好了,不需要過多贅述了。另外還有一篇有關紫禁之巔決戰之後發生的大小事的番外,我最終決定不寫了,所以這就是結束了,謝謝大家願意將這個描述的並不好的故事看完,非常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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