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不大，裏面的陳設也很簡單。

左邊的臥房和廳堂之間用一扇屏風隔開。

屏風上的畫是一幅水墨山水，全部以深淺不一的墨線繡成。

整幅繡畫渾然天成，隱隱透出磅礴的氣勢。

西門吹雪盯著畫看了一會，那一針一線中所蘊含的武學之道足以令他嘆服。

“老頭說，技分三千，最終卻殊途同歸，習劍也好，刺繡也好，所謂大道，取的是天地至理，不必拘泥形式”阿勝輕聲解釋道。

西門吹雪一凜，越發佩服起老伯來，這個老者才是真正武學大家。

“走吧，進去看看”阿勝笑了笑，繞過屏風走進臥房。

宮九已進來許久，卻只望著墻上的一幅美人圖發楞。

那是一名紅衣麗人，紅裙瀲灩，笑顏如花，舉止之間從容大方，天生的傲然。

“阿娘……”阿勝喃喃自語，似懷念也似悵惘。

宮九轉過頭來，低聲問，“你記得她？”

阿勝搖搖頭，“我的生辰即是阿娘的死祭，我只在老頭的畫裏見過她，老頭還給我講了很多和阿娘有關的事情”

“都有什麽？”

“很多，有阿娘幼年的生活，還有阿娘習武時的一些趣事”阿勝微微一笑，“老頭說，阿娘很愛我，她希望我能快樂的活下去，不要懷有憤恨，恨是一件讓人疲憊和痛苦的事情，太過執著於仇恨，會失去本心，失去抓住幸福的能力”

宮九沈默，他知道阿勝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但是有些事情，早已成了心魔，無論結果如何，他總要去做的，求的不是成敗，不是因由，只是了結一段舊事罷了。

他很感謝阿勝，更感謝那個在他最無望的時候出現的女子，若不是那個人，他現在會是什麽模樣？大概會更加孤僻、瘋狂、殘忍，和魔鬼一般了吧？

“丫頭，幫我個忙，我想……再見她一次”宮九神色覆雜的說道。

阿勝楞了一楞，反應過來，輕聲道，“好！”

宮九和西門吹雪都被推出房間，唯有百越留了下來。

阿勝的娘親曾在這裏住過不短的一段時間，打理這間屋子的人把許多東西都完整的保存了下來。

百越在衣箱的最底層找到了一件紅衣，十幾年的時光沒有在它上面留下任何的痕跡，艷麗如新。

“這是你阿娘最喜歡的衣服，從養蠶，抽絲，織布，到最後成衣都是她親力親為，絲毫未假手他人”百越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臉色柔和的笑道，“那時候我才幾歲大，總愛跟著她滿山的跑，不知道有多開心！”

阿勝也笑了笑，接過那件衣服，輕輕撫摸著，“記憶永遠是最美的，阿娘她在越姐姐的記憶裏活的很好”

半晌，她擡起頭，輕聲道，“我們開始吧，我也想見一見活著的阿娘”

日頭已有些偏西，昏黃的光芒將竹屋染成溫暖的顏色。

四周幽靜安寧，宮九覺得自己的心被這景色熏染的平和下來。

他背對著西門吹雪問，“你了解她多少？”

西門吹雪冷淡的答道，“不多，但也不少”

宮九又問，“你的決心有多少？”

“同樣不多，不少”

宮九笑問，“那你憑什麽？”

“你又憑什麽？”西門吹雪直視著他，眼神銳利。

“憑她叫我一聲哥哥，在她的事情上，我想我還是有權利過問的”宮九勾著嘴角，邪氣四溢。

“沒有過問的必要”西門吹雪絲毫不讓。

兩人之間一時變得雷光電閃。

“都在鬧些什麽？”微微慵懶的聲音響起，紅裝麗人緩步從屏風後走過來，裙擺上金線描繪的山水緩緩流動。

她就像一團搖曳的火光，連笑容都帶著張揚肆意。

那樣的人，殺人是為己，救人是為己，行事毫無顧忌，從不為世俗的規範所束縛。

宮九一時迷亂，似乎又看見那個坐在高墻上搖晃著雙腿，笑著問自己為什麽哭泣的女子。

“師傅……”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連手也微微顫抖。

“小九，你又不聽話了是不是？”女子摸了摸他的頭，笑道。

“沒……沒有”宮九搖搖頭，模樣乖順的就像一只貓咪，若是讓他手下的那批人看見，還不知道要吃驚成什麽樣子。

女子又笑道，“告訴過你了，不要總拿那些過往折磨自己，人呢就該活的開心一點，你開心了，在乎你的那些人無論在哪裏也會感到開心，聽到沒？”

“聽到了”

“聽到了要做到才好，可不能光嘴上答應！”女子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語氣裏有些無可奈何的意思。

屋裏氣氛正好，卻忽然從外面傳來顫抖的聲音。

那人衣衫淩亂，兩鬢斑白，小心翼翼的喚道，“小，小夕！”

宮九猛的回過神來，意識到眼前的師傅只是阿勝易容而成。

他心中悲傷，又忍不住憤怒被人喚醒，轉身就向那人出手，招招狠辣，不容情面。

那人被迫回擊，卻仍分了一分心神關註這邊。

西門吹雪輕問，“不阻止嗎？”

“容他鬧一會，傷不了人”女子擡頭，微微一笑，眉目裏依舊是阿勝的模樣。

西門吹雪覺得還是這樣的阿勝更好，剛才她的模樣太過張揚炙熱，那樣的女子雖是明艷，卻遲早傷人傷己。

屋裏的百越聽到外面的動靜之後，也跑了出來，急道，“阿勝，你快讓宮九停手”

“怎麽了？以九哥的功力傷不了他的”

“沒時間解釋了！”百越跺了跺腳，迅速的抽出鞭子，用力甩了出去。

宮九聽見背後的破空之聲，眼神變得十分危險，反手握住鞭子，運勁一震，鞭子就斷成數截，百越也被他震的退了幾步。

阿勝眉頭一皺，扶住百越，呵道，“小九，還不停手！”

失了理智的宮九竟也聽她的話，動作一下停了下來，連已經攻到他身上的一掌也不顧了。

那人吃驚之下收手不急，西門吹雪連忙用劍一挑，卸了他的掌力，倒沒有人受傷。

阿勝似乎也吃了一驚，她沒想到阿娘對宮九的影響可以深到如此程度。

等她看到宮九這會的情形，忍不住又皺了皺眉。

“師傅……難受……小九難受！”

含混不清的聲音從宮九口中吐出，他的臉已漲的通紅，衣服也被他自己扯開了。

他正伸手去抓自己的胸膛，卻被阿勝制住了。

“忍著！你給我忍著聽到沒有！你必須戒了你這毛病！不然它遲早害死你！”阿勝神情嚴肅的說道。

宮九難受的不行，小時候是用身體的疼痛來緩和他被仇恨和悲傷攪的不得安寧的內心，後來卻漸漸成了一種習慣，一種病！

阿勝是知道所有的緣由的，以前她沒法看著他，現在卻不容他繼續亂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額，本來預計這個故事不會太長，不知不覺就寫長了……應該還好吧？沒關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