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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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簪花宴,無非就是一場考試中給考得最好的學生們的獎勵,大家湊在一起吹吹牛扯扯皮,再跟負責考試的官老爺拉拉關系,如此而已。

沒什麽意思,但也是無可或缺的。

院試的簪花宴本來應該開在省城,各府的經魁們匯聚一堂,共賞美景美酒,但今時畢竟不同往日,眼看著沿海一帶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起戰事,學政大人大手一揮,就取消了這種勞民傷財的活動,由各府各自擺宴。

平州府在河東不算非常繁華的所在,但府城還是要比安平那種小地方熱鬧多了。簪花宴擺在城郊迎風樓上,這時候正是草長花開的時節,野外風景秀美,謝良鈺和鄭深一通隨官差前去的路上,看到了不少出城游玩的游人。

平州府這次的五經魁與府試時的基本是同一撥,大家之間雖然不算熟悉,但好歹也都混過個臉熟了,見了面便裝作很熟的樣子相互寒暄,再對賞臉光臨的知府大人各種奉承一番,游湖飲酒,享用佳肴,好不快活。

刻下已是傍晚,斜陽漫漫,餘輝遍灑,大夥坐在迎風樓三樓最豪華的包間裏,推杯換盞、燈火通明,不論他們今後科舉之路如何,至少在此刻,這些人都能算得是天之驕子,有理由驕傲的。

席間有不少人提到謝良鈺和鄭深同出一縣的關系——安平向來不怎麽在這方面出風頭的,這些年下來,錄取率根本不高,出一個經魁都難,如今一下子出了兩個,其中更有一個無比稀罕的小三元,這一下子,可算是傳成一段佳話了。

謝良鈺和鄭深相互假笑,心中各有各的心思,卻都忍不住有些著惱。

如今這個時代,同科、同年、同鄉都是極為要緊的關系,他們倆倒好,不是冤家不聚頭,一下子都占全了,將來若一路往上,還能都無所失的話,到了會試便是同個座師,真成了同門師兄弟,那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往後可怎麽“不和”?

往大了說那可是不孝不悌的罪名,有那麽個帽子戴在頭上,往後仕途說不得便要因此因此受些阻礙。

可要真讓他們兄友弟恭?

……謝良鈺深深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受不了這個委屈。

而且他相信鄭深也是如此,對方如果真是重生的,又真的覬覦梅娘已久,如今自己這般高調,他早該猜到自己來歷亦是有問題的了——但這恐怕並不會讓他有所顧忌,至少在當下,他肯定還是把自己當作最大的敵人看的。

這可真是……讓人不爽的巧合。

兩人心裏頭不順,此時也還未用太過掩飾,面上便不覺帶出些意思來,其他人察言觀色,發現這兩位同鄉似乎關系並不太好的樣子,漸漸的也便不說了。

可在席上不說了,私下裏要說的可卻更多了些——這兩位之間若有齟齬,那可得算是個新聞,天之驕子嫉恨者更多,有的是人樂得看他們的笑話。

待宴罷,眾人都已有了幾分醉意,知府大人慷慨,也準備得妥當,就近安排參宴學子們就在迎風樓歇下,謝良鈺還想著故意要跟鄭深往兩邊走會不會太過明顯,結果一轉眼,就看見對方的背影已經遠遠地消失在了眼前無數個腦袋當中。

他竟有些失笑——他原本以為已經已經算是夠小氣的了,不想這位教諭公子比他更甚。

謝良鈺回了房,知府大人果然慷慨,給他們準備的都是布置頗雅致的單人房,房裏頭還熏了淡雅的香,白底兒繡竹鹿的帳子,烏木的桌椅臺櫃,窗旁還掛了畫,上頭一串晶瑩紫亮的葡萄藤,謝良鈺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那筆觸雖弱些,但行筆堂皇,顯然也是正經從師的儒士畫來的。

但比之他自己的還差距甚遠,謝良鈺看了一會兒便沒了興趣,支起了窗子,讓清新的空氣進來些,自己躺在了床上。

他在想今後的計劃。

俗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如今他讓梅娘跟著老師和縣尊大人的家屬去了鹹名,可謝氏宗族仍然在安平——謝良鈺對那個家族沒什麽感情,但到底也和原身身家相關,今後他入仕,有個繁盛的宗族自然是好處要比壞處大。

更何況,自從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族長可沒少幫他的忙,謝良鈺也是知恩圖報的,就算不將那些人當成親戚,可幫過自己的人,總不能就此放置不管吧。

得想個辦法,讓整族人隨自己搬遷顯然不現實,而謝家村地處深山,雖然與安平縣有段距離,可保不準賊寇若是入了安平,會不會喪心病狂地搜刮周圍村鎮,總歸不大安全……

自己回鹹名之前,不然還是先取道安平,回鄉與族長商量一陣吧?

想著想著,謝良鈺在微風的吹拂下漸漸有些昏昏欲睡,再一睜眼時便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窗外的黃鸝啾啾鳴叫著,他翻了個身,頗詫異自己可真是越來越不講究,在這種地方也能睡得如此熟,一點戒備心都沒有。

待起身看見床腳放著的一套嶄新的生員服,就更是啼笑皆非了。

看來都不能說睡得熟——該說睡得死,竟然連有人進來放東西都沒有察覺,也就是店小二,這要是個歹人,可不是被人不知不覺地要了性命?

曾經多年枕頭底下藏把槍的謝良鈺暗嘆一口氣,心想自己在這危機四伏的年代反倒越來越怠惰,這可不行。

他起了身,抖開那件生員長衫,在身上比了比,相當合身。

這衣服是只有中了生員的讀書人才能上身的,象征身份,質量也很好,原本自己準備還需花費些銀子,不想知府大人替他們連這個都想到了。

那衣裳呈月牙白色,布料柔軟,寬袍廣袖,袖緣與領口處都是粗粗的黑邊,還有皂色軟條巾帶,看著幹凈又整潔,有股讀書人身上特有的雅氣。

謝良鈺想了想,還是將衣服穿上了身。他是不怎麽在意,可有這麽一件衣裳,在外行走多少容易些——且梅娘肯定是喜歡的,他穿成這樣回鄉,再穿成這樣去找梅娘,要作為她的相公,好好為這小娘子長一回臉,爭一回光。

一想到這,謝良鈺簡直迫不及待,片刻也不想在這迎風樓勾留了,他出了房門,大堂裏也有些昨晚見到的熟面孔,謝良鈺微笑著一一與他們見了禮,又表明自己思鄉心切,在同科們善意的調笑下走出了迎風樓。

出來後不遠處便是碼頭,河東省多水,省內不論是行走還是貨運,走水路總是比陸路更方便快捷,且內城水道不像海運有碰到倭寇的危險,又快又安全。

話不多說,謝良鈺沒帶多少行李,輕裝簡行買票上了船,坐了一日,又棄水道上岸,此時離安平只剩下半日路程,他想了想,還是沒歇下,反去雇了輛馬車,又在城裏買了些山裏少見的家什器物,打算當做禮物帶回村子裏去。

如今他考中生員,又是廩生,每個月都能從朝廷那裏領到一石米並一兩銀子的補貼,而且以他這爭光的名次,省城府城乃至安平的縣府都有獎勵,筆墨紙硯不說,單銀子就加起來逾百兩,實在是很大一筆款。

可想而知,以後他和梅娘的生活只會愈發寬裕——到時候鄉試會試若再能奪魁,不說獎勵,單是各地鄉紳富戶投獻,以及上一層的人情往來,那數額便更不是現在能比的了。

這般想著,更是腳下生風,新雇的棗紅大馬腳力很好,謝良鈺雖然不大會趕車,但從前也沒少泡在馬場,騎馬都不成問題,跟車行老板學了一會兒,也就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他這時候可沒想到,簡簡單單回一次鄉,能鬧出後面那一檔子亂事來。

謝良鈺還是高估了這個時代的縣際路況,他想著最後這一段走水路不方便,又想采購些東西,這才下了船,又覺得反正有馬車,天暗些趕路也不打緊,總之在完全天黑之前到達安平附近便是,可誰知道那路坑坑窪窪又四通八達,他一個臨時上陣的二把刀,走到天黑別說看見安平縣城墻的影子,簡直只差沒在荒郊野地裏迷了路。

迷路也就罷了,車上有些厚衣服,不是不能湊合一宿,謝良鈺唯恐將車趕到溝裏去,沒敢再繼續走,可還不待他在這裏輾轉反側地多翻上幾次身,竟然就聽見不遠處有兵戈相擊之聲。

他一個激靈,連忙坐起來側耳細聽,只願是自己神經過敏聽岔了,然而那聲源逐漸接近,他的臉色也愈發難看起來。

還真是……可這也不臨海,周圍縣鎮也沒聽說過戰亂,不該是倭寇入侵啊。

難道是碰上了這個年代的特產:傳說中“此路是我開”的劫道的土匪?

自己的運氣不會有這麽糟糕吧……

謝良鈺看看車上滿載的物資,不禁愁眉苦臉起來,他這可真是費了老鼻子勁兒給土匪送春禮……不過總歸錢沒有人重要,趁他們還沒過來,自己先逃命要緊。

打定了主意,他不敢再耽擱,連忙將拴馬的繩套從車上解開,調轉馬頭就要跑。

可也正是這時,那紛亂的聲音卻一下子到了近前,謝良鈺耳朵一動,仿佛聽到了女子悲悲切切尖叫哭泣的聲音。

他皺皺眉想充耳不聞,可本能的,腳下卻是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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