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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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慢慢直起身,眼裏殺氣騰騰,他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聲音極度的冰冷沈悶:“查一下剛從酒店開出去的藍色保時捷越野車。”

他虛脫地坐在路緣石上,背靠著一座花壇,眼睛始終死死盯著方才林藏消失的方向。

此時的林藏正坐在那輛被鐘聲鎖定了的車上,開車的人正是程子笙。

林藏不顧程子笙的反對,硬是在冬日的寒風中搖下了半面車窗,任冷風拂面,仿佛這樣便能凍結即將決堤的淚腺和情緒。

程子笙斜睨了他一眼,“你們這就算分手了?連個正式的道別都沒有?你不會感覺遺憾嗎?”

林藏定定望著窗外,“事實擺在眼前,大家都心知肚明,說什麽道別的話都是多餘吧?說了大家都不痛快,何苦呢?”

“未必吧?我看他不見得真正明白你在想什麽,我聽說他最近在到處打聽你的消息。”程子笙實在受不了呼呼往車廂裏灌進來的冷空氣,按下鍵把林藏那邊的車窗升了起來,“我總覺得你這麽一聲不吭地不告而別,有些不妥。給他一個交代,也是給你自己一個交代,我看你整天渾渾噩噩的,日子被你過得亂七八糟。”

林藏翻了白眼,不再與他爭辯,索性閉上眼裝睡。

從鐘聲出事以來,一直到今天,程子笙幫了他許多,給了他不少遠超於普通朋友範圍的幫助,他內心感激不盡,所以現在不會當面反駁他善意的建議。

只是程子笙並不知道,林藏之所以躲著不見鐘聲,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做好面對鐘聲的準備,他內心並不堅定,他害怕自己一見到那個人,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會被輕易動搖。

他手機裏還存著那些鐘聲和別的女人的親密照片,還有那段令他心碎的錄音,他反覆提醒自己,不要被表象迷惑,不要被鐘聲的謊言欺騙,不要傻到再犯同樣的錯誤。

剛才訂婚儀式上,他再度目睹鐘聲和那個女人的恩愛畫面,再度被提醒和強化了那個殘忍的事實,那一刻,他已經沒有跟他告別的念頭了,憤恨令他不想再多看那個人一眼。

即便沒有那些打碎了美夢的導火索,理智告訴他,自己一開始也不該和鐘聲開始,身份和地位相差懸殊的感情,從哪方面來說都不合適,他們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

他出生於下城區的貧民窟,鐘聲則身處上城區最風光無限的頂級富豪圈,這種雲泥之別就是林藏心底深處的一塊疤、一道瘡,永遠無法醫治,不能愈合。

他們這段可笑的關系、這段魯莽過界的愛情,在短短的3個月內,被人質疑,被人驚嘆,被人詆毀,被人嘲笑,甚至連老爸也苦口婆心地勸他放棄。

既然自己答應了老爸,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吧。

他長舒一口氣,心想現在這樣也挺好,不用再沈迷於虛幻的妄想,面對現實,用時間沖淡一切,生活很快就能恢覆如常。

林藏幾度想問程子笙,他是如何把那段和餘錦溪見不得光的關系維持了十幾年,最終都沒能問出口。

“子簫知道陳歡訂婚的事嗎?”林藏隨口問道。

“我不清楚。她可能知道吧,她一向很關心陳家小子的動向。不過她沒跟我提過。”程子笙專心地開著車,漫不經心地回答。

“你們兄妹倆之間這麽生分嗎?平時都不怎麽聊天吧?”

“你要是有個小你十歲的妹妹,你試試看能不能和她無話不說。”程子笙無奈道:“我倒是想關心她啊,可也得人家願意吧?自從她長大懂事以後,那點心思都在小男生身上,對我這個大哥一點興趣都沒有,好像我跟她有多深的代溝似的,一句知心的話都不願意跟我多說。”

林藏嗤笑,“說明你魅力不夠啊……不對,也不能這麽說,喜歡你的人還是挺多的。只能說十幾二十歲的小姑娘get不到你的帥點……”

“哈哈,你這算是安慰我嗎?我是不是還要感謝你……”

車廂內的氣氛終於輕松了很多,偶有笑聲從車內傳出,融化在天寒地凍的空氣裏。

車子很快駛入了上城區一個豪華公寓小區的地下停車場內,直到天黑也沒有再開出來。

晚上10點,夜幕深沈,候在小區入口多時的老邢摸出電話,沈聲道:“老板,林藏的確跟著程子笙回了他家。我一直派人在門口盯著呢,兩人一直呆在一起,沒有出過門。”

電話那頭的鐘聲,握著手機沒有說話,他手指漸漸收緊,幾乎要把手機捏碎了。老邢掛斷電話後,他直接把手機砸在地上,當即四分五裂。

林藏的確和程子笙進了同一間公寓,這是整個小區面積最小的戶型,地方雖不大,卻收拾得幹凈利索,室內除了基本的家具,表面上基本看不到一件私人物品。

程子笙進屋後環視一周,笑問:“你都搬進來一個星期了,東西怎麽還那麽少?跟我第一次帶你過來的時候差不多。這房子幹凈得有點過分了啊,太冷清了,一點人氣兒都沒有。”

林藏從儲物櫃裏拿出兩罐飲料,遞給程子笙一瓶,自己打開一瓶,邊喝邊說:“臨時住一陣子而已,要那麽東西幹嘛?夠用就行。”

“真行!你還真把這兒當臨時避難所了!就為了躲鐘聲,非要在我家小區找這麽個短租房。這真要是哪天被鐘聲知道了,不會把我給記恨了吧?”程子笙癱在沙發上,放平了四肢,“累死我了,大早上就叫我開車送你去參加訂婚儀式,還讓我在外邊等。誒,你知道我那些客戶約我,一分鐘多少錢嗎?你就敢這麽使喚我!”

“反正你現在休假,不陪我出去這一趟,也是在家閑著。”林藏把整個沙發讓給程子笙躺著,自己坐在柔軟的羊絨地毯上,靠著沙發扶手喝飲料。

“說起那個訂婚儀式,你進去也就待了二十分鐘吧?吃東西了嗎?”

“你看我像是去吃飯的嗎?扔下紅包,喝了一杯酒,我就撤了。”林藏怏怏道:“還看到了某些不該看到的畫面。”

“哦?什麽畫面?看到舊情人已另結新歡了?”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麽心累。林藏轉移話題道:“你餓不餓?咱們吃點啥?”

“還真是餓得不行了,肚子響得能唱一首歌了。”程子笙一個翻身從沙發上爬起來,“趕緊做飯吧,趁我還有力氣還能動。”

“冰箱裏還有點菜,你看著做吧,我不挑,你做什麽我吃什麽。”林藏把喝完的飲料罐子扔進垃圾桶,起身道:“我先去洗個澡。”

“我一個人做飯啊?你不幫幫忙?”程子笙瞪大了眼,“我發現你跟我真是越來越不見外了,現在用我用得還挺順手……”

林藏瞥了他一眼,脫下身上的長袖T恤朝程子笙扔過去,正好罩住了他的頭,“不是餓了嗎,還有這麽多力氣講廢話。”

程子笙蹙眉,看林藏赤/裸著上身,不緊不慢趿拉著拖鞋走進浴室,抱怨道:“我怎麽感覺自己越來越沒有地位了呢?我怎麽說也是個大律師,你之前也得畢恭畢敬叫我一聲‘笙哥’,現在倒好,自從幫你找房子、陪你過了個年,倒成你的老媽子了!”

他撿起林藏掉落在地上的衣服,和先前的臟衣服一起扔進了洗衣機,然後轉身進了廚房。

林藏進到浴室以後,並沒有馬上洗澡,而是坐在馬桶上抽起煙來。

他內心肯定是感激程子笙的,甚至非常慶幸自己能認識程子笙和程子簫這兄妹倆,他們雖然性格迥異,相互間的關系也並不親密,但卻都是拿真心實意對待他的真朋友,在他最艱難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溫暖的援手。

就沖這點,他這輩子都拿他們兄妹當親人。

只是眼下自己的心情太糟糕,沒法正常和別人相處,他不想跟任何人太親近,不想被別人窺見內心脆弱的情緒。

不想叫人看見時不時就要流下來的眼淚。

可他又受不了過分的寂寞,真要讓他自己獨處,而且是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中,他會愈發難受和不安。程子笙是個包容的人,也是個聰明識趣的人,可以很恰當地把握好和林藏相處的距離和分寸,讓林藏感覺踏實又自在。

林藏洗完澡出來,打開電腦查收郵件。沒多一會兒,程子笙就喊他吃飯。

林藏過去一看,小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道菜一道湯,米飯和碗筷也全部準備妥當,就等林藏上桌享用了。

他擦著頭發坐下,心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餘錦溪真特麽的有福!”

可話到嘴邊,就成了“笙哥,你可真是賢惠!”

“糖衣炮彈對我不管用,最好是拿點實際的東西感謝我!”程子笙大口吃著飯,一看就是餓壞了,“不過我也伺候不了你幾天了,年後我馬上就要開工,每天都會很晚回家。”

林藏夾菜,鼻子裏哼了一聲,“嗯。”

“那你呢,今後有什麽打算?哪天開學?”

“開學還早,還有半個月。”

“那也好,多休息一段時間。當學生就是好啊!”

林藏繼續埋頭吃飯,半晌,才道:“開學就是大三下學期了,學校安排的課少,好多同學都出去實習了。”

“哦?那你呢?也打算去實習嗎?”

“唔……還在考慮。之前我在學校和同學合夥弄了個補習班,不過,年後我打算徹底把這個項目交給別人打理,就每個月底坐等分紅好了。”

“不錯啊,小小年紀就成股東了。那你打算幹什麽去?”

“我覺得自己也不適合走科研的路子,哎,挺對不起沈教授的,他給了我很多機會……但我還是決定以後從他的科研項目中撤出來。”

程子笙放下碗筷,認真看著林藏,“那你到底打算幹什麽去?”

林藏夾著米飯一粒一粒往嘴裏送,“我剛才收到郵件,一家非常不錯的外資銀行給我發了offer。”

“銀行?你是說,你準備去銀行實習?以前從沒聽你說過。”

“去的話,是做銀行業務受理系統的開發和維護,待遇挺好的,跟我的專業也對口。我想先穩定下來,慢慢學點不一樣的東西,接觸一下不同的領域。”林藏看似不經意,其實這些問題早在心中盤算過無數次,全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

程子笙點點頭,“你自己考慮清楚就好。”

吃完飯,照例是程子笙刷碗和收拾廚房,林藏捧著筆記本電腦窩在沙發裏。

“不早了,我準備回家了,你也早點休息吧。”程子笙關上廚房燈,手裏拎著一袋剛收拾出來的垃圾,準備一起帶下樓扔掉。

“嗯,你慢點。”林藏擡頭看著他,目送他走到門口,“今天辛苦你了,笙哥。”說完討好似的狡黠一笑。

程子笙搖搖頭,無限寬容道:“行了,你千萬別再熬夜了,太傷身體!”

“知道啦!還說你不是老媽子……”

“你這家夥……”

程子笙抽著煙,悠閑地踱回自己家,剛出電梯門就看見家門口兇神惡煞的鐘聲,他眼中殺氣騰騰,臉上掛著兩道新鮮的血口子,一看見程子笙,他就厲聲喝道:“你剛才一直跟誰在一起?這麽長時間,你跟誰在一起?林藏呢?”

程子笙立時楞住了,手裏的煙掉在地上,“鐘,鐘總,你怎麽來了?……你在這而等很久了嗎?”

“別廢話,林藏呢?你們不是在一起嗎?我看著你開車把他帶走的。”程子笙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鐘聲,橫眉冷對,那刀劍一樣銳利兇狠的眼神似要把他刺個對穿。

程子笙強烈感受到了鐘聲的不滿和敵意,他想起林藏表現出的強硬態度,勸鐘聲道:“鐘總,我覺得以您現在的狀態,不太適合見林藏,不如你先冷靜一下……”

“告訴我!林藏在哪?”鐘聲什麽都聽不進去,徑直走到程子笙跟前,高大的身材對他造成了強烈的壓迫感,他身上冰冷的寒意和熊熊怒火矛盾地交融在一起,令程子笙徒生幾分畏懼。

明明前幾天還是朝夕相對,共克艱難、一同翻越泥沼的親密盟友,眼下卻站在了針鋒相對的對立面。

“他是不是在你家?我剛才一直敲門,他不肯開。你拿鑰匙給我開門!”鐘聲讓開一條道,指著他家的門喝令道。

程子笙嘆了口氣,“林藏不在我這裏。”

“那他在哪?只要你告訴我,我絕不再煩你。這次的案子你幫了我很多,我不想和你過不去。但,關於林藏的事,觸及了我的底線,你要是再堅持把他藏起來,我不保證我會幹出什麽喪失理智的事情。”

程子笙雖是個儒雅斯文之人,卻偏偏最不懼威脅,他堅信林藏找他幫忙就是對他最大的信任,他不能在關鍵時刻違背林藏的心意,於是他淡然道:“他真的不在我家。而且,他明確告訴過我,他不想再見你了。”

鐘聲當即怒火中燒,拳頭被攥得“咯咯”作響,眼底拉滿了仇恨的紅血絲,“他到底聽信了什麽胡言亂語敢要離開我?是不是你從中挑唆的?你是何居心?憑什麽把我的人藏起來?”

“不是我把他藏起來的,是他自己不願意見你。我作為林藏的朋友,沒有任何理由挑唆他和你的關系,反而是鐘總你現在的狀態,令我十分擔心如果真讓你見到林藏、會不會對他的安全造成危脅。”與鐘聲恰恰相反,程子笙表現得十分理智,他的話合情合理,卻成功地把鐘聲的憤怒推至頂點。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是你自己打開門,還是我幫你把鑰匙掏出來開門?”鐘聲的耐心耗盡,他上前幾步,低頭俯視著程子笙,暴怒的情緒和潮熱的氣息重重噴灑在他的臉上。

程子笙下意識退後幾步,“你現在狀態真的很糟,我勸你不要沖動!先冷靜一下,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開門!”鐘聲像發了狂的野獸,暴吼一聲,樓道四壁仿佛都在震顫。

程子笙後背濕透了,“你真的不能……”

他沒來得及說完的後半句被鐘聲一拳砸進了肚子裏,碗口大的拳頭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薄翹的嘴唇上,一開始是難耐的酸脹,緊接著是疼痛和麻木……

程子笙眼見著鮮血從自己口鼻中流出,浸染了他的衣服,浸染了潔白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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