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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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子笙的強項並不在刑辯,他把律所負責刑事案件的最好的律師拉進了這個臨時團隊,專門負責鐘聲的案子。

“這位是秦律師,鼎泰的金牌大狀!處理類似案件的經驗很豐富,成功的案例也很多,這次有他幫忙,勝算更大一些。”程子笙這兩天往警局跑得很勤,每次在問詢室一呆就是半天的功夫。他眼見著鐘聲的精力一天比一天更不濟,雖然表面維持著波瀾不驚,但憔悴就寫在臉上,平日裏光潔的下巴如今被一層細密的胡渣填滿,一般情況下都是閉著眼,連說話的時候也懶得睜開。

不過眼下有初次見面的律師來了,鐘聲還是堅持睜開了眼,沖他禮貌地點了點頭,“辛苦你了。”他淡淡說道。

“哦,您客氣了,應該的。”秦律師上了點歲數,在這行殺伐征戰多年,但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傳說中的“鐵血總裁”,總覺得對面的人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剛才警方通知我們,說張和被抓到了,所以我們才趕過來的。”程子笙直入主題,“他是因為打架鬥毆、尋釁滋事被抓的,不過警員在核對當事人身份信息的時候,發現他跟咱們這邊的欺詐案關聯很深,是失聯多日的涉案人員,所以就通知了這邊的辦案人員。”

“哦?他這麽沈著冷靜的人,居然還會因為打架進局子?”鐘聲眼皮倏地擡起來,眼裏透出一抹寒光。

“嗯,對,據說打的還是他弟弟,繼母生的兒子。不過,這都不重要。”程子笙繼續說:“關鍵問題是,負責咱們這個案子的同志已經對張和進行了調查問詢,他的態度很消極,十分不配合,基本上屬於一個字都不肯透露,問多了就說要找律師。”

“他咬死不說,也不影響辦案人員調查取證,他之前做過的事都會留下蛛絲馬跡,一些流程和手續的辦理有人證,竊取文件也有監控錄像,他就算再怎麽小心謹慎,也逃不過警察的法眼。”秦律師說道,“只不過公安同志辦案都須遵循一定的程序,調查取證有個過程,鐘總跟他們耗不起。”

鐘聲仍是閉著眼,眉心之間擠出了三道很深的豎紋,“他現在就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年後馬上就會進行集團董事會的換屆。”

程子笙和秦律師交換了一下眼神,秦律師說道:“您秘書之前也跟我們說過這個情況,不過據我所知,離召開董事會還有些日子,我們的團隊正在積極運作,在那之前將您保釋出去應該不成問題。”他稍微頓了一下,又接著說:“但是,嗯……後天就是除夕了,我想,鐘總的家人應該很期待能在這個時候跟您團聚,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只要您能加快向鑫誠公司支付全部的合同款,我們這邊再想想辦法,節前讓您回家,應該問題不大。”

鐘聲毫無預警地冷笑了幾聲,可能是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喝水、也沒認真洗漱的緣故,他的臉像幹涸皸裂的旱地,咧著嘴笑的樣子看著格外苦澀,“沒想到啊,我也有被錢難住的一天。”

“孟可嬌女士,昨天代表鐘遠飛鐘總,提出從他們的私人賬戶中拿出三千萬現金給您救急。目前這筆款項已經以您的名字匯入了鑫誠公司的賬戶,沖抵了部分合同款。”秦律師如實匯報,“但是,即便如此,錢還是差了不少。”

鐘聲無動於衷。

程子笙正搜腸刮肚地整理著安慰之辭,但明顯鐘聲並不需要那些。

鐘聲瞬間清醒了似的,直起身子,眼裏突然射出精明的光,“我在中央別墅區的家裏,存了些現金、金條,還有古董,你聯系下孫秘書,讓她……讓她帶林藏去把那些東西取出來,金條和古董什麽的,能換錢的東西都盡快交給一個人,具體地址和聯系方式,我一會兒告訴你。”他沈聲道:“那個人拿到東西後,會給林藏一大筆錢。這應該是目前最快的能籌到錢的辦法了。”

鐘聲把眼鏡摘下來,用西服的一角擦拭鏡片,“如果還不夠,就只能賣房子了。不過年節將至,房屋交易恐怕無法進行吧?”

其實程子笙一直沒有告訴鐘聲,他的秘書早就打算出售鐘聲名下閑置的房產,只可惜那些房子無一不是豪宅或者別墅,普通人根本無力消費,而A市有頭有臉的具備購買能力的人,就像約好了一樣同時縮了頭,沒有一個人敢出來接手鐘聲的物業。

從問詢室出來,程子笙就給林藏打了電話,通知他抽時間去鐘聲的別墅取那筆不菲的財物。

林藏這會兒正在家裏,不解道:“為什麽一定要我去?孫秘書去辦不行嗎?”

程子笙:“不行,鐘聲指名一定要你親自去。”

林藏無奈嘆氣,“拿到東西後我要找誰?既然有古董之類的,不得鑒別什麽的嗎?對方憑什麽相信我?”

“鐘聲說,你只要告訴他,你姓林就可以了。對方認識你。”

“嗯?”林藏莫名其妙。

掛了電話,林藏坐立不安,一想到鐘聲還在警局裏水深火熱著,心裏就隱隱發痛。

他沒有忘記那些刺眼的照片和那段令他錐心刺骨的錄音,單純是想到鐘聲現在所遭的罪,就覺得於心不忍。

管他呢,先把人救出來再說。

即便以後分手,再也不相見,此刻也無法看他受苦受難而無動於衷吧?

他重新拿起手機,決定給陳歡打電話,試試向他借點錢。

因為程子笙說了,就算變賣了鐘聲那點東西,還是不夠支付合同款。哪怕自己籌到錢是杯水車薪,他也想盡一份力。

“餵,林藏,怎麽了?”陳歡接了電話,但是沒像以前那樣叫他寶貝,語氣也顯得很陌生。

林藏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為那天在教室裏,自己砸傷了鐘奇蕊的事生氣,在聽到陳歡冰冷的話語的時候,就有點後悔打這個電話了。不過一想到鐘聲,他還是決定硬著頭皮跟他開口。

“那個,鐘聲的事,你知道吧?”林藏第一次這麽謹小慎微地跟陳歡說話,牙齒快把嘴皮子咬破了,“孟姐他們拿了三千萬救鐘聲,但是錢還是不夠,他自己能湊一部分……我,想問問你,你能幫幫他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很久,林藏能聽到陳歡輕微的呼吸聲。

林藏心下一橫,故作輕松地開玩笑道:“你不是要跟鐘奇蕊訂婚了嗎?鐘聲也算你未婚妻的娘家人,這種關鍵時刻,你不得表現表現嗎?”

“林藏,看來你是真的很不清楚他們鐘家的情況。”陳歡依然是冷漠的口吻,他理智地幫林藏分析起來:“鐘遠飛一直倚重鐘聲,信任他,對他好,這個沒錯,所以這次會毫不猶豫地拿出這麽大筆錢來救他。但鐘遠強那兩兄弟就不一樣了,他們視鐘聲為眼中釘肉中刺,不瞞你說,這次鐘聲被算計,就是他們在背後搞的鬼,而且,這麽多年來,他們的小動作小把戲就沒停過,只是這次鬧得動靜比較大。”

陳歡喘了口氣,繼續道:“你以為鐘遠飛不知道這些事?他心裏清楚得很,可那兩人是他親弟弟,他能拿他們怎麽辦?他對他們的行為置之不理就是最大的縱容。而且他現在身體不好,遠聲集團交到他親弟弟手裏是遲早的事。所以這次鐘聲身陷囹圄,整個A市幾乎沒人敢幫他,也是這個原因。所有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從前討好他巴結他,是因為他勢頭正盛,可眼下鐘聲在集團內鬥中落了下風,很有可能再也爬不起來。沒有人會為了他得罪遠聲集團未來真正的接班人。”

林藏的腦子“轟”的一下就炸開了,怪不得鐘總現在這麽孤立無援,想當初他在A市商業圈可是呼風喚雨的人物,林藏就見過許多富豪大佬對他諂媚恭維,完全不顧身份和形象求合作的謙卑姿態。

轉眼之間,竟無一人願意施以援手。

陳歡遲疑了一下,又道:“我如果以後真的跟奇蕊結合,也會要接手一部分遠聲的事務,如論如何都繞不開鐘遠強他們,說不定,聯系還很密切……”

林藏內心陷入冰冷的死寂,驚嘆於陳歡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如此的理智清醒,做決定時可以不摻雜一絲個人情感。

這還是那個以前在宿舍裏對他噓寒問暖、知冷知熱的陳歡嗎?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幫他。”陳歡此刻的聲音低沈,極富壓迫性,“我可以冒著犯我父母忌諱的風險,幫他鐘聲籌錢。但是你要想清楚,你真的希望我幫他嗎?他出來以後,很可能就不再是集團副總裁了,鐘遠強不可能容得下他。而且他很可能要跟別的女人訂婚,叫什麽名字來著?……高岸霜?據說是個很漂亮很優秀的女人,對鐘聲也很癡情。除了你之外,她是我知道的第二個在想盡一切辦法撈鐘聲出來的人。”

陳歡的話令林藏窒息。

是啊,他算什麽?人家是在救自己的未婚夫,他呢?不顧顏面低聲下氣地求人,就為了一個以後再也不打算見面的朋友?

一滴眼淚從林藏的眼角倏地滑落,他很討厭一個男人為了感情的事流淚,但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那淚水已經順著臉頰滑下,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他使勁擦去眼角的淚,同時不自知地吸了下鼻子,陳歡馬上問道:“你哭了?”

“……沒,沒有。”

陳歡深深地出了口長氣,“我還是試著去求求我爸吧,他或許會看在鐘遠飛的面子上答應救鐘聲。我自己手裏的資金很有限,你知道的,我也只是個學生,有點錢就做投資了……”

“陳歡!謝謝你,不用麻煩你父親了。”林藏心裏忽然有了決定,篤定說道:“再見。”

電話掛斷,林藏趴在桌上很久沒有起來,臉一直埋在自己的臂彎裏。

不知什麽時候,老爸站在了他的身後,輕輕喚了一聲他的小名,拍了拍他的後背,“爸就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畢竟人家曾經幫過咱們,現在他遭了難事,就算是報恩,咱們也該伸手幫一把。不過孩子,咱們這樣的人家,能力有限,你學習再好,也不過是個學生。能幫多少就幫多少吧,也別把自己逼太狠了……”

林藏擡起頭來,兩眼腥紅一片,晶瑩的水漬把他嘴唇和下巴染的水光透亮,楚楚可憐的模樣中透著一股倔強,還是惹人心疼。

看著老爸那雙渾濁而幽遠的眼睛,他斬釘截鐵道:“爸,我把該做的都做了,以後再也不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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