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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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藏過往20年的記憶裏,每到過年前後都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天空陰霾得不像話,要不是有那些火紅的燈籠、火紅的春聯和窗花之類的點綴,一年中最熱鬧的幾天幾乎都是灰暗陰郁的。

今年尤其如此,因為這次過年,他家裏少了一口人。

所以當孫家俊問他,要不要接下萌芽年前最後一次課時,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忙一點,才沒有空隙悲傷。

“好多人一放寒假就回家了,沒人願意回學校來講課,我也準備撤了,還好你能接下這個的活兒。不過估計來聽課的學生也少,畢竟馬上就要過年了,有幾個高一的孩子能堅持到這個時候?”孫家俊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給林藏打電話,最後不忘交待他:“你上完課記得鎖好門窗,斷水斷電啊!”

“知道了,真啰嗦!還不是你財迷?以後記得,年根兒底下就不要排課了,講課的、聽課的都沒心思。”林藏正窩在被子裏掙紮著不想起床,晃著兩條光溜溜的手臂,舉著手機打電話。

他這兩天都陪著老爸待在出租房裏,每晚都難以入睡,睡著後也很不踏實,不是老做夢就是反覆醒來。

他已經習慣了那間酒店套房的環境,習慣了每晚都要抱著鐘聲入睡,只有枕在他暖烘烘的懷裏,聞著他身上獨特的淡淡的氣息,才能有一夜安眠。

林藏艱難地從床上坐起來,撐著疼得快要裂開的半邊腦袋,掀開被子下床,喝了半杯白開水,在窗戶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鍋裏有給你留的早餐,自己熱熱吃了吧。”老爸正擼著袖子在廚房忙活著,甩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對林藏道:“你可終於醒了,吃完趕緊來幫我幹點活兒。”

林藏跑進廚房一看,案板上擺滿了杯盤碗碟,裏邊裝著各種食材,無非是每次做年夜飯老爸都會用到的那幾樣。

老爸依舊遵循往年的慣例,提前3天就開始做準備。

他鼻子一酸,扭過臉去端鍋裏的早餐,耳邊傳來老爸絮絮叨叨的聲音,“雖然今年就咱爺倆過三十兒,也得像個樣子不是?往年吃什麽,咱今年還吃什麽,鹵雞爪、獅子頭……一樣也不能少。這雞爪子得提前腌兩天才入味……”

林藏把早飯草草塞進肚子裏,換了身衣服就出門了,“爸,我下午得給學生上課。年夜飯您自己慢慢準備吧,來得及!”

“誒,你個臭小子!我是指望不上你了是吧……”

門“嘭”地一聲被關上了,把老爸的抱怨關在了門裏,把林藏的傷感和內疚擋在了門外。

走出那棟破舊的小樓,林藏深吸了幾口氣。撲面而來的寒氣讓他頭又開始疼了,他感到陣陣眩暈。臘月的風透過衣領毫不留情地灌進他的脖子,很快就把他凍得渾身僵硬。

他迅速擠上了一輛開往學校的公交車,以前擁擠的人群常常令他煩躁不已,現在卻覺得擠擠也挺暖和。

果不其然,今天來聽課的學生少之又少,林藏看著臺下稀稀落落的三五個人,強打起精神來講課。

讓他頗為意外的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中,居然有一個鐘奇蕊。雖然她正坐在角落裏對著鏡子抹口紅,但林藏覺得她能出現就已經是個奇跡了。

一個半小時的課,林藏勉強恪盡職守地講了下來,雖然幾個學生都聽得懶洋洋的,但他也不在意了。鐘奇蕊從頭到尾心思都不在課堂上,不是對鏡貼花黃,就是低頭玩手機,這樣的學生林藏都能忍,還有什麽立場管其他人?

他只想著趕緊結束今天的課程,都結束了大家就能回家安心過年了。

時間比想象中的好打發,林藏最後留了15分鐘給學生們做卷子,做完就能下課回家。

直到教室裏的學生差不多都走光了,林藏問角落裏的鐘奇蕊:“你還不打算走嗎?要不你把卷子帶回家做吧,開學再拿過來。”

鐘奇蕊瞥了一眼桌角上那張空白的卷子,她根本就沒打算做。她依舊笑得魅惑,眉眼彎如一汪春水,“我不著急,老師,我在等我男朋友來接我。”她眨了眨眼,“老師要是沒什麽事,陪我一起等會兒吧!”

林藏看了眼表,離正式的下課時間還有幾分鐘,畢竟學生還沒走,他先離開不合適。“我也不急,陪你等會兒吧。”

雖然對眼前這個蛇蠍妖怪一樣的女孩厭惡至極,但林藏還不至於要避著她。經驗告訴他,對於這樣的女孩,自己越是逃避退讓,她就越是會張狂無禮。

“老師,要不我給你看個好玩的,我保證,你一定會很感興趣!”鐘奇蕊扭動著腰肢向林藏走過去,把自己手機往林藏面前的講臺上一擺,故意用抑揚頓挫的聲調問他:“你好好看看,照片上的人,眼熟嗎?”

從鐘奇蕊主動開口和自己說話的那刻開始,林藏就預感到了對方的不懷好意,本能地對她要展示給自己看的東西有所防範。

他無奈地、極不情願地掃了一眼手機上的圖片,饒是做足了心理建設,也沒能擺脫被那圖片刺傷雙眼、刺痛心尖的事實。

圖片上的鐘聲和一個高挑窈窕的女人緊緊貼在一起,女人親密挽著他的胳膊,揚著幸福的笑臉看著鐘聲,滿懷期待的,神采奕奕的,心滿意足的,籠罩在他們世界的,只有和諧與美滿。

“他們是不是很登對?你應該見過這個女人吧,就是上次晚宴結束時,在大廳裏和聲哥吵架的那個。他們啊,在一起多少年了,老是這麽吵吵鬧鬧、分分合合的,真是一對歡喜冤家。”鐘奇蕊像是在和朋友聊別人八卦的口吻,“不過再怎麽鬧,他們這輩子註定是分不開的,他們倆的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有人都默認他們就是一對兒,連我爸也認可他們的關系,最近一直在催他們結婚呢!”

“結婚?”林藏瞠目欲裂,心臟狂跳,腦子要被炸開一般的疼。

“對啊,聲哥都三十好幾了,霜霜姐也快三十了,雙方家長早就催他們訂婚了。不過一直拖到現在,索性就省去訂婚的環節,直接結婚好了!”鐘奇蕊不停繞著林藏打轉,幽幽道:“霜霜姐對聲哥可真是一片癡心啊,這些年不管聲哥做什麽,她都不計較,她說會一直守著他的。我聲哥就是沒定性,不想過早被束縛,想著趁沒結婚多玩幾年。這些年啊,他找過的小情人,可是兩只手都數不過來的!”

林藏被氣得手發抖,頭皮發麻,身上每個毛孔都開始戰栗,他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揪著,隨時要給他致命一擊。

他不停告誡自己,不要相信這個女孩的話,要相信鐘聲,愛一個人就要全身心地相信他。

但他控制不住地想要聽清鐘奇蕊講的每一句話,就好像她的話有毒,有魔力,能發了瘋地往他耳朵裏灌,然後在他腦子裏紮根,在他心頭紮刺,攪得他心緒難平情緒激動。

“他們肯定是要結婚的!無論從家世背景、財富地位,還是外形條件來說,他們都找不到比對方更合適的人了。霜霜姐可以給聲哥他想要的一切,她簡直就是所有男人最完美的結婚對象,聲哥跟她結婚,以後一定是最幸福的男人。最關鍵的是,”鐘奇蕊撐著講臺俯下身子,直勾勾地盯著林藏,“她能給聲哥生孩子,你能嗎?”

林藏最後一點理智被消磨殆盡,他抓起鐘奇蕊的手機朝她砸過去,大聲喘著粗氣喊道:“滾,你給我滾出去!”

鐘奇蕊的手機被拍在了她的額角,然後重重摔在地上,屏幕當即碎裂。

女孩捂著頭,得意大笑起來,“想不到你現在這麽容易生氣啊?你第一次去我家時,不管我怎麽挑釁你都那麽淡定,我以為你這人完全沒脾氣的呢!”

“現在怎麽了?真對我聲哥動心了?不是吧,你不是為了錢出來賣的嗎?你家窮得揭不開鍋了吧,這麽辛苦地裝純情騙男人,到底想得到什麽?你以為聲哥真的會上你的當?你不過是個被他玩的賤貨!”

“但凡腦子正常的人,都會選擇霜霜姐,她是樂盛集團的高管,是這個城市的頂級名媛,以我聲哥的聰明才智,會不選她而選你?你醒醒吧,做什麽春秋大夢呢?”

……

鐘奇蕊賣力表演著,瘋狂挑唆著,如脫韁的野馬。

她那被破開的額角已經開始滲血,在雪白的面龐上滑下兩道長長的血痕,像某種昆蟲的觸角。

她對自己的傷口毫無知覺,卻在每次看到林藏受到強烈的刺激時,扭曲的靈魂能得到極大的滿足。

林藏不願再面對一個瘋子,他顫抖著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快步走出教室,剛一打開門,和陳歡撞了個滿懷。

“林藏,下課了嗎?我沒來晚吧?一起吃飯去吧,我快餓死了。”陳歡對林藏的異狀並未察覺,只顧著伸長脖子往裏看,“奇蕊在嗎?”

一聽到陳歡的聲音,裏邊的女孩便驚聲尖叫:“歡哥,你快來救救我,我是不是快要被打死了?”

“什麽?你怎麽了?”陳歡迅速沖了進去,擦著林藏經過時,狠狠碰了他肩膀一下。

“哥,我好疼,好害怕,我不會死吧?會不會破相?”哭聲淒慘,足令聞者肝腸寸斷。

“怎麽弄成這樣,留這麽多血?”陳歡應該是嚇壞了,咆哮道:“林藏,你告訴我這怎麽回事?”

林藏極力想說點什麽,卻只從嗓子眼擠出幾個虛弱嘶啞的氣音。

他聽到教室裏的女孩委屈哭訴著,“你別問他了,就是他用手機往我頭上砸,把我打成這樣的……嗚嗚……”

很快,陳歡扶著鐘奇蕊的肩走到教室門口,對面色煞白的林藏冷聲道:“我先帶她去包紮一下,你……你自己去吃飯吧。”

“歡哥,他都把我打成這樣了,你不幫我教訓他嗎?”鐘奇蕊簡直是個妖孽。

“行了,你消停會兒吧!趕緊走。”陳歡不由分說,強行將她帶離。

其實陳歡心裏明白得很,但凡有點腦子就能把前因後果看個通透。

只是他現在選擇站在自己未婚妻一邊,那個妖孽一般的十七歲少女。

林藏站在原地瑟瑟發抖,始終勉強支撐著的情緒,被自己最好的哥們擊得粉碎。

他沒忘記孫家俊臨走前的叮囑,鎖好門窗,斷水斷電,然後走出教室,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幹嘛?”電話那頭的女聲慵懶迷人,令橫亙在林藏心頭郁結、憤怒、焦躁緩解了大半。

“你不會現在還在睡覺吧?”林藏問她。

“對啊,放假了,天兒還這麽冷,不睡覺要幹嘛?”

“立刻出來,陪我吃飯!”林藏以絕無僅有的口吻命令她,“程子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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