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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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半個月就過年了,A市今年冬天的天氣格外反常,之前是無休無止的陰雨連綿,近期是十年不遇的大風寒潮天。

雖然出門就要遭受一番災難性的洗禮,但好在林藏近來心情不錯。

學校那些本就不多的課已經全部考完結課了,林藏最近幾次去醫院看老媽,她的身體已經一天好過一天,他和老爸商量著哪天找個時間接她出院。畢竟一家三口在一個能稱之為“家”的地方度過除夕,才算是真正的過年。

在醫院的病房裏,總歸不像回事。

鐘聲那天在別墅裏跟林藏說的話,他都聽進去了,不過僅僅是加深了要更加用心照顧父母的念頭,至於讓二老搬到別墅的事,林藏暫時不會考慮。

於是一連幾天,他都在到處找房子,幾乎跑遍了下城區的各大小區。後來還是大姑慷慨地拿出一套房子給他們住,而林藏也爽快地接受了,並一次性付了半年房租,用他的話說就是“兩不相欠,各自安好。”

如果事情的發展真能如人所願,的確將是安好可期的模樣。這天,為了迎接老媽出院,林藏抽空回家收拾打掃,老爸把電話打過來的時候,他正擼著袖子在墩地。

“餵,老爸,什麽事?”林藏幹活累得氣喘籲籲,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講話。

電話那頭並沒有聲音,沈默了好久才響起一陣氣息微弱的慟哭聲。

林藏心間一跳,頭頂上有根筋狠狠抽了一下,他把手機貼緊了耳朵,“怎麽了爸?出什麽事了?”

那頭仍是哭,聲音越來越大,漸有失控的趨勢。

“你說啊,說話!我媽到底怎麽了?”林藏手裏的墩布已經被他甩脫了,他幾乎是咆哮著對手機怒喊。

“……你,你快來吧,醫生說,醫生說……”

“醫生說什麽?”林藏大腦一片空白,什麽東西都沒拿,直接往外跑。

“……說她快要不行了……”

老爸痛哭嘶吼的聲音如五雷轟頂,將林藏震得暈頭轉向,他機械性地沿路狂奔,忘了可以打車,忘了要通知鐘聲,口中一遍一遍失神地喊著“媽”。

當他拖著狂奔後近乎麻木的身體見到她最後的樣子,失去知覺的除了他的四肢和心臟,還有他的意識。

他像個木頭人一樣,被老爸帶到那個昏暗陰冷的房間,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攥著冰冷的床沿,看著那張慘白到恐怖的臉,那張已經變得陌生的臉。

也不知跪了多久,林藏突然起身,一聲不吭地走到太平間外。老爸就在他對面失聲痛哭,林藏卻毫無感覺。

他只聽到那個蒼老的、淚眼橫飛的男人,斷斷續續地念著:

“最近一直好好的,都準備出院了……”

“早上突然就不行了,一點時間和搶救的機會都沒給啊,她這是存心不讓我們好過……”

“早知道就不該讓她搬出來,如果一直在20樓,說不定不會這麽早走……”

早知道,如果,說不定……

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假設?

林藏只覺得面前這個男人的臉越來越模糊,他就像做夢一樣,腳底軟綿綿的,他跌跌撞撞地離開了那裏。

林藏雖沒有通知鐘聲,但鐘聲自有100種方法在第一時間得到林母去世的消息。

他匆匆看了逝者最後一眼,安慰了林父,安排幾個人幫著處理林家的後事,然後把整個醫護區翻了個遍,也沒找見林藏的影子。

他給林藏打了無數個電話,最後電話被他打沒電了,林藏依舊不知所蹤。

鐘聲讓張秘書把所有人都調過來找林藏,“找不到他,你們都別回來了!”

貫穿走廊的一聲厲吼震懾了在場所有人,也嚇壞了老實巴交的林父,他渾濁黯淡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驚疑。

傍晚時分,地毯式的搜索終於有了結果,有人報告說,在離醫院不遠處的一座小花園裏,看到了林藏。

鐘聲毫不遲疑地飛奔過去,人果然在那。

花園中央有個小水池,池子裏有假山亭臺,很粗糙的那種人造景觀,林藏卻盯著看得出神。

就在不久前的一個午後,林藏曾經帶著老媽來這裏曬過太陽。

鐘聲極力平覆自己粗重的喘息,輕輕走到他身後,那家夥就那麽一直蹲在繞池臺上,身後攢了一堆煙頭,跟小山似的。

鐘聲怕嚇著他,先小聲咳了幾下,才在他身邊慢慢坐下,伸手撫住他肩背,輕聲問道:“天黑了,你冷不冷?”

林藏無動於衷,直勾勾地盯著水池中央,看流水嘩嘩,大口吞吐著香煙。

鐘聲鼻子一酸,眼前頓時就模糊了,他把林藏抓進自己懷裏,使勁揉撚著他的頭發,另只手一下一下拍他後背,“你難受就說出來,告訴我,哪怕痛痛快快地哭出來!別這麽憋著,我心疼……”

林藏全身凍得冰涼,四肢綿軟,就這麽歪歪斜斜的被他抱著,一點也不反抗。

兩人維持著這個看上去極不舒服的姿勢,過了一會兒,林藏推開鐘聲,拍拍他的臉,沙啞卻平靜地說:“走吧,回醫院。”

林藏從繞池臺上跳下來的時候,因為腿腳發麻,一下子沒站住,差點摔倒,鐘聲一把摟住他,然後把他放在池邊坐在,給他捏腳拍腿,幫助他一點點恢覆知覺。

以為自己早已麻木的林藏,看著鐘聲圍著自己手忙腳亂,突然就抱住了他,把他那顆毛茸茸的有些紮手的大腦袋緊緊卡在自己胸前。

很快,一滴滴滾燙的淚蹭著鐘聲的頭皮落下,無聲無息的,把身下的水泥地打濕了一片。

至於後來的感受和發生的事情,林藏都記不太清了。只知道他被鐘聲架著回到了病區,老爸讓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鐘聲把他帶到哪他就跟著到哪。

許多老媽生前的親戚朋友紛紛聞訊而來,林藏本能地跟著老爸一起接受大家的關心和慰問,提不起半點精神應付眾人。而這本來就是鐘聲的強項,他幹脆摟著林藏替他處理了一切人情應酬,該說什麽話,該有什麽表示,該遵循哪些禮數,一個不落。

林藏的大姑幾乎是以奪命而來的架勢撲倒他跟前的,“哇”的一聲痛哭極具震撼力。她想去抱林藏,卻鐘聲一把隔絕了,她不死心,沒輕沒重的繼續攀附抓撓,指甲把鐘聲的手臂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鐘聲怒視她身後的大姑父,完全是命令的口吻,“劉志強,把你老婆拉開!”

姑父不敢忤逆,喝令她收起誇張不合時宜的行為。

能讓林藏的大姑父言聽計從,親朋好友都驚詫看向林藏身邊的男人,那看上去就是個有錢有地位的主兒,尤其他身後還跟著一群黑衣保鏢,這陣勢足以令所有人望而卻步。

也正是因為如此,林父對鐘聲的意外出現和超乎尋常的熱情不敢置喙。何況天大的悲痛在前,他暫且沒有心思考慮其他問題。

往後的幾天,林藏逐漸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緩過勁來,內心的悲傷之情卻愈加清晰、深刻。他終於恢覆了一些理智,真正參與了一些母親後事的處理。

母親早就不上班了,家庭和社會關系都很簡單,各種事務處理起來並不麻煩。雖然林父也幫不上太多的忙,畢竟還有鐘聲在,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鐘聲拋下繁忙的公務,不離左右地守了林藏好幾天,直到事情差不多處理完了,公司那邊又反覆催促,這才不得已在林藏的強烈要求下回了公司。

然而鐘聲一走,林藏的心瞬間就空了,好不容易勉強支撐起來的心房,又塌下去一個角。他急匆匆把瑣事都處理掉,敷衍了老爸幾句,就回了家。

他和鐘聲的家。

林藏衣服也沒脫,直接躺在床上,蒙頭蓋住被子,聞著鐘聲的味道,很快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又看到了老媽那張熟悉的臉,親切又溫暖的臉。

他願意陷落在夢裏,最好一直不醒來。

鐘聲坐著電梯一路直達遠聲集團頂樓,候在電梯門口的人加起來足有一個加強連。

他奮力沖出重圍,身後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鐘總,您幫我簽幾個字!”

“鐘總,文件您批一下。”

“您和趙廳長的飯局推了好幾次了,定今晚可以嗎?”

“遠山春墅二期那邊一直在催工程款,您看什麽時候能……”

……

他不過三天沒有出現,整個遠聲集團幾乎陷入半癱瘓狀態。

他把辦公室的門一關,所有追著他討債的人和聲音都被擋在了外邊,耳根子瞬間清靜了。

擡頭一看,辦公桌對面的會客沙發上,坐著一個許久未見的人。

是老邢。

“你什麽時候也學會不請自來了?”鐘聲掐著眉心,語氣包含明顯的不滿。

“鐘總先別急著責怪我,要不是此事非同一般,我也不會在眾目睽睽下跑到你辦公室來。”老邢不疾不徐喝了口茶,“三天聯系不上您,我要再不來,怕是要出大事!”

鐘聲長出一口氣,實在是累得要命,“說吧,到底怎麽了?”

“我收到風聲,鐘遠飛那倆弟弟最近很不老實,馬上會對您有大動作,這次,恐怕不那麽好對付!”

“你要是繼續說廢話,就馬上離開!”鐘聲顯然耐性十分有限,兩道劍眉已經豎成了起飛的趨勢。

“這次真不一樣……”

“證據!”

“我拍到了他們近期的私人會面,包括董事會的人,還有鑫誠的姬總。”

“姬澤?”鐘聲倏地擡頭,“他們什麽時候攪到一起了?”

“還有嗎?”他低頭繼續看文件,接著問道。

“還有就是……”老邢犀利的眼神掃過鐘聲的眉眼,挑釁似的,“我接下來提到的這個人,身份敏感。不知道您有沒有勇氣聽下去?”

“有屁快放!”鐘聲的耐心到了極限。

“我們在監控您的公司和個人動態時,發現您手下的張秘書近期在對遠聲旗下一家公司進行法人變更,同時,他還對該公司近年來的財務信息和往來票據進行了清理和登記。他的這一系列反常行為肯定是有指向性的,不知道這是否是經過您親自授意的?”

“張和?”鐘聲迅速在腦中回憶了片刻,確認自己近期的確沒有授權讓張秘書辦理過相關事務,“公司名稱是什麽?”

“我看一下……這間公司叫,良和宜璟。”

“良和宜璟?……”鐘聲反覆念了幾遍這個名字,不能說完全陌生,起碼經過一番思索,他還能從早幾年的記憶中打撈起一點朦朧的印象。

遠聲公司最早起步的那幾年,為了增加某些項目中標的幾率,也在暗中耍過一些不光彩的手段,這間有名無實的空殼公司大概就是那時候註冊的。不過自打公司步入正軌,這種並不肩負實際職能的臨時性工具便被封存起來,除了每年由專人統一打理必要程序,基本屬於無人問津的狀態。

張和現在把這間公司翻出做文章,意欲何為?

鐘聲滿腹狐疑,“你不說,我都快忘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公司註冊文件只怕早在故紙堆裏落土了,張和上哪兒去把它們翻出來做變更?”

“這我就不清楚了,您還是親自找張秘書問清楚吧。也可能是出於集團業務的需要吧!有時候,為了給老板省心,貼心懂事的下屬都會自行處理很多事務,真要如此,也是鐘總您的福氣!”老邢那張刻了刀疤的老臉,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能變換出多種不同的情緒,切換起來流暢自如,“不過,這種事可大可小,您最好多留個心眼。按照正常情況來看,張秘書的手伸得可是有點長了,這波操作不簡單……”

鐘聲對老邢調侃的口吻很是火大,警告道:“你別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要是出了什麽事,你也沒好果子吃!你最好打起精神來,給我盯緊一點!”

“好了,該說的說完了,我不耽誤鐘總時間了,後面排隊等著鐘總接見的人還很多呢!”老邢走過來,在鐘聲寬大的辦公桌上重重敲了幾下,“據說張秘書挺著急的,所有程序辦理走的都是加急,所以我才趕著來見您。擅闖了鐘總辦公室,還請您見諒啊。回見!”

鐘聲註視著老邢走出自己辦公室,外間的亂象出現了,又被關上,一閃而過。

鐘聲心底湧起一股莫名覆雜的情緒。

他接通了內線電話,“小孫,張秘書呢?”

那邊回覆:“鐘總,張哥一早就去點創投資那邊了,幫忙處理您在海外的個人投資項目。他走之前說,大概下午2點回來。”

鐘聲沈吟片刻,“好,讓他回來後馬上來見我。”

透過遠聲大樓的頂層玻璃,向來都能看到最壯觀最繁華的城市美景,而鐘聲這間寬大的辦公室,更是占據了整個樓層最佳的位置,大半個城市的風景盡收眼底。

而此刻,天空愁雲慘淡,他只覺得擁擠的高樓大廈像密不透風的鋼筋水泥叢林,把他的心口堵得水洩不通。

從商多年,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預感不妙,一時又說不清破綻在哪,而且即便現在命人著手去查,也一定查不出個所以然,否則老邢早就動手了。

他如鯁在喉,卻只能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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