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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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幾乎一夜未睡,他眼睜睜看著窗外的天空逐漸變亮,竟然毫無困意。

他在林藏額頭落下一陣輕柔細密的吻,把他放在柔軟厚實的被子裏,仔細蓋好,自己起身去了茶園。

林藏是被刺眼的陽光晃醒的,閣樓坡頂的四扇玻璃窗正對著臥室的床,他不僅被陽光曬得頭暈,還感覺渾身上下都很黏膩。

他在屋裏沒找到鐘聲,幹脆抱著一條被單,虛擋著要害部位去浴室洗澡。路過臥室的落地玻璃窗前,看到鐘聲正在茶園裏的忙碌的身影。

他換了身輕便的休閑裝,戴了帽子,系著圍裙,手裏正捉著一把誇張的園林剪在修剪茶樹。

林藏忘了自己此刻光著身子,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這個樣子的鐘聲他從沒見過。

認真勞作中的鐘聲,在一片廣袤茶園裏,遠處還有山,有一排紅色的冬櫻樹,陽光灑在他身上,一切寧靜美好得像幅油畫。

不知道鐘聲是什麽時候發現林藏在看他,他回身朝林藏揮揮手,笑容燦爛得像盛開的向日葵。

林藏走進浴室洗澡,剛開始沖水,就聽到房門開關的聲音。鐘聲很快推開浴室的門進來了,不顧花灑噴出的嘩嘩流水,他直接從林藏身後摟住了他。

“別過來,把你衣服都淋濕了!”林藏想推開他,那人卻紋絲不動,閉著眼只管摟緊林藏,任頭頂的熱水順流澆下,他舔著林藏的嘴唇和眼角,“濕了就濕了,正好跟你一起洗。”

林藏轉過身去,臉上密布著水珠,連睫毛都晶瑩顫抖。

他和鐘聲熱烈擁吻在一起,在水流噴湧環繞中,一起感受口腔高熱,唇舌柔軟滑膩,還有呼吸急促交纏。

洗漱完畢後,他們一起下樓吃午餐,“下午還要去茶園幹活嗎?”林藏問。

“嗯,吃完休息一會兒就去。”鐘聲往嘴裏送了一大口米飯,低聲溫柔對他說:“你要是覺得累就別動手,在旁邊看著我弄就行。”他用手在林藏後背輕撫了幾下,“沒覺得哪裏不舒服吧?”

林藏的臉一下就紅了,埋頭吃著飯,“沒事,我挺好的。”

鐘聲竊笑,鼓著腮幫子嚼著飯菜,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

下午,在茶園裏,鐘聲和廖經理帶著幾個茶農一起在地裏翻土除草,林藏和鶯鶯帶著小兜在一旁閑聊。

“聲哥這人真有意思,小時候光著屁股的時候就跟著他姥姥姥爺在田裏撒尿和泥,如今都是大老板了,還老願意隔三差五的往地裏跑,好像隔一陣子不幹農活就不過癮似的。”鶯鶯抱著孩子,揪了幾根茶枝給他玩,“以後我可不希望小兜還幹我們這行,守著這田地農莊,一輩子太辛苦!”

“你們很早就認識了嗎?我是說,你和廖經理,你們跟鐘聲從小一起長大的啊?”林藏用手擋了擋午後直射的陽光,瞇著眼問鶯鶯。

“對啊,我們是一起在這裏長大的。怎麽,聲哥沒跟你說過嗎?”

“你是說,在這裏嗎?在香榭農場?鐘聲在這裏長大的?”關於這個,林藏的確是第一次聽說。

“就是這裏!我和小廖在這裏出生,在這裏長大,現在在這裏生活,又有了小兜,一輩子沒走出這裏。不過聲哥就有出息了,他十幾歲的時候被他爸接走,去了上城區。我後來聽人說,聲哥特厲害,敢闖敢幹,沒幾年就混出了人樣,如今更是了不得,都是上市公司大老板了!”鶯鶯嘖嘖讚嘆,“原先這裏也不叫香榭農場,就是幾家散居的農戶各自過活,是聲哥把這片土地辦了流轉以後統一管理,還給正式命名掛牌,又叫人帶著我們賺錢搞生產。”

鶯鶯繼續說:“小廖早些年也跟著聲哥出去幹過一段日子,不過他不行,沒聲哥那個腦子,性格也不合適,最後還是被聲哥派回來管理農場了。”少婦一臉遺憾,嬌俏的面容快擰巴成麻花了,“聲哥那些事也的確不是一般人能幹的,也虧得是他,換個人來幹,恐怕都死好幾回了……”

“啊?哪有這麽誇張?他一個正經商人,又不是黑/社/會老大……”林藏覺得鶯鶯一定是對鐘聲有什麽誤會,一個整天窩在農場裏與世隔絕的婦人,一定覺得外面的世界殘忍無比,處處都是刀劍相向。

鶯鶯瞪著眼驚詫看向林藏,“小林,我看你跟聲哥關系不錯,都同吃同睡了,一定是關系很鐵的哥們兒吧!難道他沒把自己的事告訴你?”

林藏楞了,“什麽事?”

鶯鶯直起身子,環顧四周一圈,然後盯著林藏,一板一眼道:“你別告訴我,你從沒發現過聲哥身邊的那些人?”

“……什麽人?”被她這麽一問,林藏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咳……”鶯鶯嘆了口氣,白了他一眼,東南西北各個方向分別指了一下,“那,那,那,還有那兒,看見了嗎?一身兒黑,戴墨鏡的那幾個,聲哥身邊隨時都有人暗中保護著他。你不會一直沒發現吧?”

經她這麽一提醒,林藏果然在不遠處的幾個隱蔽地點,看見了幾個若隱若現的身影,那些人一見林藏在看他們,便很快移走目光,瞬間隱進了樹叢,或者別的什麽地方。

林藏很意外,以前自己的確沒有留心過,不過想必有錢人都會雇幾個貼身保鏢,鐘聲這麽做也不稀奇。

“我聽小廖說,聲哥最開始跟著鐘遠飛在外邊闖的時候,得罪過不少人……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殺過人……”鶯鶯突然在林藏耳邊以極細小的聲音說:“有些被他們蓋過去了,沒人發現,有些是有人替他們頂罪,所以聲哥能有今天,絕對是福大命大!”

林藏故作鎮定,“那不都是以前的事了嗎。”

“可現在暗地裏想找他報仇的人還是不少啊,這兩年還老有人想要他命呢!再說,鐘遠飛那倆弟弟也不是好鳥,從沒斷過要害聲哥的念頭,逮著機會就想咬他一口。要不是聲哥雇了這些高級保鏢護身,他自己又有些功夫,恐怕早沒命了!”

林藏想起半個多月前在鑫誠的茶水間外,自己偷聽到譚哥跟人私下議論過,說姬澤的哥哥就幫鐘聲頂過罪,而且也是因為殺人。不過當時情況混亂,林藏心裏想的都是項目的事,因而也沒太在意這個。

但現在鶯鶯說的事,得以讓林藏第一次正視,在和鐘聲摒棄了相互間的一切隔閡、靈與肉充分融合的第一天,他切身體會到的鐘聲最真實的生活狀態居然是這樣的。

所謂的刀尖行走,刀口舔血,是這樣的嗎?

“哎,要不說呢,你還是年紀小,好多事都不懂……我以前也是傻傻的,要不是小廖跟我說,我還整個蒙在鼓裏呢……”鶯鶯再說什麽,在林藏聽來都是沒有實際意義的背景音了,林藏再也聽不進去。

……

“鶯鶯,你和小林在說什麽呢?”原本在茶田裏勞作的廖經理,擔心自己那自來熟的老婆又多嘴胡說,他遙控指揮鶯鶯,“你看好小兜,帶小林他們進屋去喝點水,吃水果!”

“哦,知道了!”鶯鶯高聲答應著,隨即去抓滿地亂跑的孩子。

林藏他們進屋休息後,鐘聲和廖經理很快也進來了,林藏端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幾口。

鐘聲把手上的塑膠手套摘下來,在林藏身邊坐下,捏著他的手問:“怎麽了,看你臉色不太好……手又這麽涼了,不知道揣兜裏嗎?”

“沒……”林藏見鶯鶯和廖經理都在看自己,別扭地抽出手,插到自己羽絨外套的兜裏。

鐘聲接過廖經理遞過來的水,正準備喝,電話響了,是孫秘書。

“什麽?!……”鐘聲聽對方說了幾句後突然大驚失色,立即掛斷電話,拉著林藏就往外走,“走!趕緊回市裏,去醫院!”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林藏差點被他拽了個趔趄。

“……遠飛哥緊急入院了。”鐘聲拉著他一路快步走到停車坪,找到自己車,拉開車門,頓了一下,帶著顫抖的聲音說:“他現在情況很不好,剛被送進急救室了。”

林藏站在他身側,見他狀態不對勁,忙問:“你現在這樣不能開車,先別急,我去找老楊。”

鐘聲原本計劃的是在農場待兩天,在這期間用不著老楊,老楊這會兒不知跑哪自己快活去了。

鐘聲站在原地,死死攥著車門,不置可否。

廖經理一直跟在他們身後,聽到對話,忙說:“我去找老楊,你們等著。”

過了幾分鐘,還是不見老楊回來,鐘聲一拍車門,厲聲道:“不等了,現在就走。”

林藏不敢再吱聲,跟著鐘聲坐上了車。

車開上高速以後,林藏透過後視鏡,看到後面有兩輛車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都是剛才停在香榭農場停車坪裏的車。

林藏一拍腦袋,懊惱自己居然需要一個農婦提醒,才能將一直擺在眼皮子底下的事實看清楚。

快進市區的時候,鐘聲說:“我先把你送回去。”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昨晚基本沒睡覺,白天一直在茶園幹農活,他現在看上去十分疲勞。

“……你是不是很累?不需要我陪你去醫院嗎?”林藏不無擔憂地問。

“不用了,我沒事。”鐘聲聲音低沈,良久,才又對林藏說:“你回去好好休息,乖乖等我回來。”他把林藏拉過去,在額頭上親了一口。

林藏心頭湧起一股不能幫他分擔的無力感,只能靜靜地沈默到底,直到下車也沒再說一句話。

鐘聲心急如焚地奔至醫護區20層,在急救室門口看到了哭成淚人的孟可嬌和鐘奇蕊,以及鐘遠強和鐘遠志兄弟,他二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一個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一個雙手交叉胸前端坐著,卻一致地緊閉雙眼,冷漠如雕塑。

“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堂堂鐘副總來了!”鐘遠強打開一條眼縫,歪嘴冷笑道:“我哥都進去3個多小時了,您這才姍姍來遲。據我所知,今天是周末,集團也沒什麽緊急事務要勞您處理,看來鐘副總現在牛逼大了,連我哥的死活也不管了!”

鐘聲不想理會鐘遠強的挑釁,自然也不會跟他解釋自己晚到的原因,他徑直走到孟可嬌身邊,握住她的肩膀問:“孟姐,遠飛哥怎麽了??”

孟可嬌仍是哭,不肯說一句話。

一旁的鐘奇蕊站出來,指著姓鐘的那兩兄弟,哭喊道:“聲哥,你總算來了!還不是他們一早就上門來逼我爸,非要他在明晚的董事會上否決你的什麽提案。我爸不同意,說這得看股東投票的結果。他們就一直跟他軟磨硬泡,還一直拿話刺激他,最後我爸扛不住,直接倒地上了!急得我和我媽趕緊打120 ,這才把我爸送進醫院搶救……”

鐘聲憤怒至極,沖那二人吼道:“你們有什麽招數盡管沖我來,遠飛哥前陣子做了手術,你們現在去煩他,到底是何居心?”

鐘遠志見鐘聲來勢洶洶,往後縮了縮,不敢接話。鐘遠強倒是不怵,仍坐在長椅上,悠悠道:“我倒想問問你鐘聲是何居心!明知現在集團資金緊張,還非要申請往你那個什麽APP和第二期的別墅上追加巨額投資,我們要是都不反對,你是不是覺得沒人能管得了你?真以為遠聲集團就是你鐘聲一個人的?你當我們都是死的嗎?”

鐘聲滿臉譏誚之色,看著鐘遠強的目光陰鷙而狠戾,“對於集團來說,你們跟死人有什麽區別?都是吃白飯的閑人,不僅不賺錢,還成天瞎搗亂。”

“你!”鐘遠強不再淡定,被鐘聲激的面目猙獰,“你說什麽?你說誰是閑人?你tm一個私生子,殺人犯,敢對我們說三道四?”

“行了,都別說了!遠飛已經被你們氣得進醫院了,你們還想怎麽樣?巴不得他立刻就死嗎?”孟可嬌終於開口說話,女人咆哮起來殺傷力十足,尖利的聲音在醫院走廊的回聲共鳴下,簡直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三個男人都閉了嘴,然而激烈的爭吵聲終於招來了護士,那年輕的姑娘把幾人訓斥了一頓,嚴厲告誡他們必須保持安靜。

鐘遠飛還在急救室裏沒出來,鐘遠強已經坐不住了,他連表面的樣子都不屑去做,硬拉著鐘遠志要走。

臨走前,他梗著脖子晃悠到鐘聲跟前,裝神弄鬼似的,“明晚的董事會,你的陰謀詭計絕不會得逞,不信咱們走著瞧!”

鐘聲自上而下睨著他,“有種盡管來,你這條死狗!”

霎時間,殺氣騰騰,滿眼的血雨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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