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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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鐘聲和林藏一直就行李存放於何處的問題僵持不下:鐘聲力主搬到自己空閑的別墅裏,並提出收取一定租金;林藏依然死活不肯,執意要自己到外邊去租房子。

張秘書歷來玲瓏剔透,此時不發揮作用更待何時?

這天,張秘書把鐘聲送回家後,馬不停蹄趕到物流公司,安排人騰出一間小倉庫給林藏放行李,征得他本人同意後,才著手辦理相關寄存手續。

雖然沒能把人哄到自己家裏,好歹物流公司也在自己監管範圍之內,鐘聲退而求其次只能如此。對於林藏來說,張秘書報給他的倉庫租金比房租便宜多了,反正老爸老媽都在醫院,自己可以住校,把東西暫時搬去倉庫是個合算的解決之道。

如此皆大歡喜,張秘書又立下軍功一件。

妥善安排好全部事宜,已是晚上十點多,張秘書拖著疲憊的身軀離開公司。

入冬後的A市日覆一日籠罩在陰雲密布中,仿佛隨時有暴雨將傾。隨之而來的是陣陣寒流來襲,讓人從外到內徹骨生寒。

A市是臨海城市,少有這麽寒冷的冬天,今年有些反常。

張和從地庫取了車,開著車從出口經過的時候,微笑著跟車位管理員打招呼:“今天您夜班?最近天冷,多穿點。”

“張總啊,您又這麽晚下班,整個總部我瞅著就數您最敬業了,工作比總裁還拼!”管理員感激張秘書的關心,一般人平時都不帶正眼瞧他們的,張秘書卻總愛跟他們寒暄。管理員讚他敬業也是真心的,多年來一直任勞任怨。

“話可不敢這麽說,整個大樓都靠總裁賺錢養著呢,我就是一個跟班打雜的,跟著老板賣賣苦力而已。”張和一向謹言慎語,“行了,時候不早了,改日再聊。”

香檳金色的帕薩特自遠聲大樓地庫而出,跨過上城區那條橫貫東西的主幹道,行駛了一段長長的距離後,駛入了城市邊緣的一處小樓盤。從樓體外墻看,小區已有些年頭,但還算幹凈整潔,雖遠離市中心,但好歹仍在上城區的地界上。

張和停好車,將早已脫下的西裝外套搭在肩上,拖著疲乏至極的步子踏進家門,第一時間就被滿屋子刺鼻的煙味熏得腦仁疼。

他看了一眼屋裏的人,跟昨晚回家時、前天晚上回家時、無數個晚上回家時看到場景一樣——那人窩在客廳角落的電腦邊忘我投入地打著游戲,帶著包耳式耳麥,一手猛敲鍵盤,一手點擊鼠標,嘴裏叼著煙,偶爾喝幾口啤酒,大部分時候都在對著麥喊打喊殺。

張秘書長嘆一口氣,先把家裏窗戶都打開通風換氣,然後默默地蹲在地上,收拾滿地的啤酒瓶和外賣垃圾。

“誒張和,哥,你回來了!吃飯沒?”那人一說話就暴露出自己還是個孩子的事實,也就十六七歲的年紀,游戲不離手,頻頻回頭和張和說話,“冰箱裏還有你周末時買的菜,給我做點吃的吧,哥,我都餓壞了,一整天就只吃了一頓飯。”

張和直起身,盯著那個背對著自己沈迷在游戲中的人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廚房。

不到一個小時,狹小的廚房內已經香氣四溢,砂鍋裏燉上了排骨湯,電飯煲裏燜了白米飯,已經出鍋的兩個菜就擺在案臺上,鍋裏還炒著一個,劈啪往外蹦著火花和油點子。

“哥,你也太厲害了!一會兒工夫就做了這麽多菜,可饞死我了!”少年站起來居然比他哥還高,甫一進入廚房就形成巨大的壓迫感,淺棕色的卷毛十分炸眼,和他那對琥珀色的眼睛相映成趣,十足的混血感。

少年直接用手捏碗裏的菜吃,乍現的驚訝表情十分可愛,“好吃死了,哥!早知道晚上有這麽好吃的菜,中午那頓外賣我也應該省了。”

少年進進出出地端菜上桌,盛飯擺碗,是很乖順的模樣。張和就這麽定定看著,嘴角不自知地勾起,覺得這個弟弟其實也並沒有那麽讓人頭疼。

張和做完最後一道菜,把家裏窗戶都關上,才在餐桌邊坐下,他盛了碗湯放在少年面前,“來,果汁,先喝點湯,暖暖胃。”

“謝謝哥。”這個叫果汁的少年臉上揚起攝人心魄的笑容,他放下手裏的碗筷,聽話地喝著湯,免不了又是對哥哥廚藝的一番讚美。

“哥,你做這麽多菜,自己不吃嗎?”果汁把空的湯碗放下,認真凝視著兩手架在餐桌上一動不動的張和。

張和的確是沒有吃晚餐,但折騰到這會兒,他感覺已經餓過勁了,沒什麽胃口。

主要是,他一直在思考,應該怎麽跟果汁說那件很重要的事。

“你吃吧,哥看你吃。”張和往椅背上一靠,感覺四肢百骸的神經都要扭曲抗議了,渾身難受得要命。

“好吧,哥做的飯這麽好吃,再多我也能都吃了!”說完粲然一笑,像春日裏的暖陽,明媚動人。

張和看著他,心被掐了一下。

“好了哥,圓滿完成任務!”果然一頓風卷殘雲,全部被發育中的少年打掃幹凈了,一粒米渣渣都不剩。

果汁起身收拾盤子,被張和按住,“等會兒再收,先坐下,哥跟你說個事。”

“嗯?什麽事?”果汁驟然安靜下來,笑容漸漸散去。

張和被他的目光灼得心慌,避開他眼神,沈聲道:“我考慮了一下,你就這麽一直呆在我這裏也不是辦法,你還小,畫畫的天分這麽高,我應該幫你謀劃一個好的出路。不然再這麽下去,你人就廢了。”

果汁眼裏閃過驚詫,張著嘴半天沒說話,很久才勉強擠出一絲顫抖的聲音:“你這是,要趕我走?”

“你怎麽這樣想?我怎麽可能趕你,我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爸媽都不在了,我現在就你這麽一個親人,我是為你好。”張和醞釀了很久,最後堅決地告訴他:“我打算送你出國留學,去學畫畫。”

“出國?你想支開我,還要把我支那麽遠?”果汁幾乎是從椅子上炸起來的,整個人暴跳如雷,沖張和怒吼道:“我就這麽礙你眼?我特麽哪兒惹著你了?你讓我幹嘛我就幹嘛,現在又想趕我走?”

“你能不能控制自己情緒!?你不出國怎麽辦?國內現在沒有大學敢收你,你的檔案裏清清楚楚地寫著那條不光彩的記錄,你就打算永遠窩在家裏過一輩子?天天沈迷游戲?再也不畫畫了?”張和不打算跟他吵,耐心給他講道理。

“哥,你是不是嫌我每天老打游戲?我聽話,再也不碰電腦了!明天開始我就畫畫,真的,我會努力,不會荒廢自己!你別讓我出國好不好?”果汁突然軟下來,趴在張和膝蓋上,摟著他的腰求他,“別讓我離開你……”

張和低頭看著果汁,語氣也輕柔了幾分,“那你能一輩子不出門嗎?永遠都不面對其他人嗎?”

“你去求你老板幫幫我,他不是很厲害嗎?別人都說他神通廣大,讓他幫我把這次的事擺平好不好?我這次真的沒有嗑/藥,我從戒毒所出來以後就再沒碰過不該碰的,我已經好了!前幾天那次我是被人陷害的,東子就說讓我帶點東西給別人,我真不知道那裏邊是‘糖丸’啊,哥!”果汁撲進張和懷裏,緊緊環住他的身子痛哭流涕。

“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你也敢幫人帶?現在東子把這事賴在你身上了,咬死是你幫人帶貨,你知道這有多嚴重嗎?從前你是未成年人吸/毒,關在戒毒所戒除毒/癮就行了,可現在是販毒,要掉腦袋的!我老板就算再厲害,也不能、更不會去救一個毒販!”張和掰開他的手,一把將他推開。

“那不是毒/品,哥,我聽說,那就是含微量致幻劑的糖丸,頂多就是違禁品……”年輕稚嫩的臉上全是慌亂,他怕的不是後果有多嚴重,怕的是唯一在乎的哥哥對他失望,“就算要坐牢,我也認,頂多一兩年就出來了,從今以後咱們就能永遠在一起。可要是出了國,我這就算出逃,永遠都回不來的,我做不到一輩子跟你隔海相望……”

“啪——”張和一記狠狠的巴掌落在果汁臉上,他氣得渾身戰栗,嘴唇劇烈顫抖,“黎果,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要去坐牢??”

張和叫了果汁的大名,黎果,張和很少這麽稱呼他,果汁知道哥哥是真的生氣了。

張和從來沒有打過這個繼父帶過來的弟弟,相處十多年,從最開始的冷漠,到逐漸熟悉,到母親和繼父相繼離世後兩人的相依為命,他對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看得比自己命還重。

果汁待在原地,右手捂著熱辣辣的臉,瞪眼看著張和,眼淚漱漱往下落。

張和看不得他那副樣子,轉過頭去背對他,眼底也是腥紅一片。

他沈默了很久,才又盡量克制著情緒說道:“我不會拿你的前途開玩笑,你之前進戒毒所的經歷,已經讓你在國內擡不起頭做人,我不可能再讓你去坐牢,不坐牢也不行,跟那案子扯上一丁點的關系都不可以!”張和長舒一口氣,“我已經給你在國外聯系好了藝術學校,那裏有全世界最頂尖的美術專業,你可以安心在那邊畫畫。”

“我不出國,我長大了,你不能代替我做任何決定。”

“你還沒有滿18歲,我還是你的監護人,你必須聽我的。”

“你再逼我,我就去公安局自首!”

“你敢!”張和一個反手掐著果汁的脖子牢牢抵在墻上,“你他媽要是敢自首,老子就死在你面前,都特麽別活了!”

張和眼裏已經漲滿了紅血絲,他被果汁的腦殘言論氣到肺炸,面目猙獰得駭人。

果汁絲毫沒有反抗,臉憋得通紅,他站起來比張和還高半頭,就那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不知道是不是悲極成癡,他眼裏忽然泛起一團溫柔,並艱難地擠出一絲苦笑,氣若游絲:“哥,我愛你,我不會離開你……”

張和氣極,一度懷疑自己耳鳴,他驀然松開了果汁的脖子,踉踉蹌蹌跌坐在客廳的沙發裏,“你要是真的腦子抽筋了,沒救了,那我也管不了你了,你以後坐牢也好,流落街頭也好,都跟我無關。”

果汁漸漸從貼墻的姿勢中恢覆過來,站在客廳中央,一字一頓對張和說:“成,你以後不用再替我安排人生,我可以對自己負責。我快18了,我知道以後該幹什麽,該愛誰。”

臥室門被“嘭”地關上了,果汁跟大哥交流的通道也關閉了,這孩子從小單純又固執,如今連張和也拿他沒辦法。

他長成了一顆又臭又硬的頑石,脾氣比驢還倔,這極端不合作的架勢把張和氣得七竅流血。

但果汁在國外大學的入學資格是張和付出巨大代價換來的,張和不會也不能就此作罷。

張和不想開燈,摸黑進了書房,從書桌的抽屜裏拿出那本老相冊,借著對面高樓上的彩燈,翻看以前的老照片。

果汁十歲就代表市裏去參加全國繪畫比賽,興沖沖地拿回來一個二等獎,從此以後人生開掛,大獎小獎不斷,畫藝日漸精進。

老照片上有他凝眉作畫的,有他拿獎慶祝的,更多的是記錄著他跟張和這個哥哥一路走來的歲月,生活再艱難,世界再孤單,總有哥哥的保護和照顧,手執畫筆的果汁單純而快樂。

張和合上相冊,把那本厚厚的回憶扣在懷裏,恨時光不能永遠停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至於後來,進入青春叛逆期的果汁是如何跟著學藝術的朋友一起,以獲取創作靈感為由偷嘗毒/品的滋味,從而走上歧路;後來張和又是如何舔著臉去求鐘聲救自己弟弟,而鐘聲偏偏以他正直不屈非黑即白的認知和辦事方式,果斷將果汁送進了戒毒所……

這一切,張和都不想再回憶。

總之,果汁的毒/癮是成功戒掉了,但後遺癥不少,留在檔案裏那不光彩的記錄也成了他人生中永遠無法抹除的一大汙點。

這也是果汁第二次犯事後,張和不敢再向鐘聲求助的原因所在,這次的問題更嚴重,他不願再拿果汁的前途做代價。

以鐘聲的性格,一旦知道果汁參與販毒,即便只是販賣違禁品,這種觸犯原則底線的事,他一定不會縱容。

所以,當張和得知弟弟的事有對他更為有利的解決方式時,他幾乎是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即便對方提出的條件是背叛鐘聲、讓他去盜取鐘聲手裏的機密材料。

電話又響了,夜已經這樣深,人們大多已入夢鄉,誰會魯莽到在這時候給別人打電話?

張和看了眼來電顯示,他苦澀一笑,是“鐘遠強”的名字,可不是嗎,大老板高高在上,更何況他手裏還握著自己弟弟的把柄,講什麽禮貌尊重?

“張秘書,你的加密郵件我看了,我很懷疑你的誠意啊!”電話剛接通,鐘遠強那黏膩猥瑣的聲音就透過話筒鉆入張和耳中,張和皺了皺眉。

“這是我能提供給您最大限度的幫助了。”張和壓低了聲音,平靜道。

“怎麽?答應我了又做不到?現在不忍心對你主子下手了?”鐘遠強說話的內容和語氣都令人十分厭惡,“還是你覺得我答應你的事已經辦成了,你想過河拆橋?”

張和不甘示弱:“咱們一早就說好的,我不可能提供所有你想要的東西,那不現實。”

鐘遠強流氓嘴臉盡現,“那我特麽也不需要你提供一堆廢物,你這些資料我花錢雇幾個私家偵探也能搞到,大不了找人撬了鐘聲的辦公室、撬了他家,也比跟你在這磨磨唧唧的強!”

“那您大可以如此,驚動了聲哥,您試試看自己會不會有好果子吃。”

“怎麽?你還當自己是他的人呢?背主的事情都做出來了,你說鐘聲要是知道最信任的秘書出賣自己,會怎麽處置你?”

“我無所謂,大不了魚死網破。我本來就是一個下城區的窮小子,走到今天算我走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就怕您舍不得那份豐厚的家業。”

“你他媽這是打算跟老子耍無賴?我告訴你,你弟弟還沒出國呢,只要我一句話,別說讓他出國了,他連A市都出不去。警察不是傻瓜,總有一天會找上門的!”

張和並不驚訝,無恥之人會以你無法想象的方式無恥著,“無所謂,反正他也不同意出國,抓他去坐牢也好,一了百了,我再也不用替他背這筆爛債。”

對方忽而就黔驢技窮了,到底沒再逞一時之快,“小張啊,別說氣話嘛……目前為止,咱們不是都合作得很愉快嘛,雙贏怎麽也好過兩敗俱傷,對不對?”

張和的聲音冷厲駭人:“你想怎麽樣?”

“我想你再幫我去偷一份重要資料,我保證,只要這份資料一到手,我絕不再提任何要求。你弟弟出國的事不會有任何變故……”

……

夜已經這樣靜,靜得像玻璃一樣脆弱,仿佛一點點響動就會令世界分崩離析、支離破碎。

天上愁雲密不透風,讓人無比懷念曾經星空閃爍,那時的星星如此明亮,眨巴著眼睛閃著令人心動的光。

星曾有多亮,如今的暗夜就有多黑,黑得觸目驚心,藏汙納垢,吞噬了星的亮光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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