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母親問你：如果我死了，你會過得好麽？

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一定都是茫然，緊接著驚慌失措。有一種極致之痛，是事情剛發生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全程只是麻木茫然。但是後來，疼痛的味道慢慢彌漫，侵蝕到五臟六腑，牢牢堵在心間。

比如說此時的李輕輕，躺在病床的母親這麽問她的時候，她只是怔了怔，然後擦出一個笑容。

“那當然會好，而且會很好。”

病床上的人笑容蒼白，但是眼睛裏都是驕傲的味道，那是母親看向孩子獨有的神情。“我就知道你沒我也能行。”

李輕輕走出醫院的時候，仿佛看見陰沈的天際落下雨滴，將她整個人盡數淹沒。天空是灰色的，沒有陽光，給人一種壓抑的眩暈的感覺。

李輕輕是把葉彬送回去之後，第二天就接到家裏打來的電話的。李輕輕的爸爸正在出差，現在正在趕回來的途中，所以母親的事得她一手去辦。剛接到電話的時候，李輕輕是茫然的，掛了電話之後也一直很茫然。她茫然地請了假，茫然地匆匆回家，茫然地送母親去醫院，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李輕輕母親得的病，病名很花哨，她至現在仍未記全，只是依稀地記得有美尼爾三個字。那種病只能緩解，不能斷根。李輕輕不知道母親為什麽會得這種病，後來舅舅告訴她母親是突然暈倒的，這把身邊的人嚇了一大跳。

李輕輕的母親說看人是重影的，李輕輕按耐住莫名的心情伸出一指問她。“這是幾？”

李輕輕看著自己母親的眼睛，覺得可怕。

母親原本咖啡色的眼眸已經像一潭死水，瞳孔不是淡淡的暈在眸中，而是縮成一個極小的圓，似乎受到了強烈的恐懼。母親的眼睛本身是很好看的，不說顧盼生姿，起碼也算是眼波流轉，不像自己這麽呆滯。

當天晚上，趕回來的父親對母親說，沒有你的話，孩子會瘋。

李輕輕聽完之後莫名地笑了，她想，我肯定不會瘋。甚至在你的葬禮上——如果會有，我也不會掉淚。因為我不敢，也不會有這樣的結局。但是為了避開那些或憐憫或戲謔的眼神，我可以在我那個位於角落的座位只知道昏天黑地的做自己的事。所以，我會過得很好，比你想象中的更好。

李輕輕說，媽，等你病好了一定要好好做面膜，你看，都長皺紋了。

母親說，我看都看不見，還怎麽做？母親愛美不是一兩天，只要她打扮得美美的，李輕輕就不會再壓抑。她會覺得，母親還是以前那個生龍活虎的大美人。

李輕輕的母親不太會做菜，但是她卻喜歡向別人吹噓自己的手藝。以前她做好菜，總是自吹自擂，笑得一臉燦爛。“你嘗嘗，特別好吃，可好吃了。”本來可能做得真的不錯，李輕輕剛想誇，但看母親像個小孩子似地誇的自己，便會裝作一臉嫌棄的樣子。“真難吃。”

李輕輕突然覺得很害怕，如果以後吃不到母親做的飯了怎麽辦。她甩了甩腦袋，面對未知，她感到無比恐懼。

李輕輕本就是一個多心的人，又總是胡思亂想。所以她會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第二天醒來，發現昔日在耳鬢邊小聲說話的人已經停止呼吸，心情會是怎樣的。會是驚恐？會是傷心？或者崩潰，跟著一起去死？

總之，李輕輕從不相信有人面對這種情況會淡然，她眼裏越是淡然的人，心中越容易激起狂風驟雨，只是不會表露出來。

李輕輕緩緩地嘆了口氣，所以你死了，我不哭，不笑，不悲，不喜。靜靜看你化為塵土，然後好好的活，連同你的那份。但我不準你死，我沒有允許你就不能這麽離開。因為我愛你。

李輕輕平素裏一直不喜歡吃菜，但是今天卻像瘋子一樣大口吞咽，幾乎要吐出來。她希望可以一不留神的嗆到，眼淚混著咳嗽一起發洩。

就這麽想著想著，臉頰上已經滿是眼淚。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李輕輕接通。聽到一個熟悉的男聲，她的眼淚瞬間又湧了出來，很久沒有說話，只有輕微嗚咽的聲響，直到最後，她才緩緩地吐出兩個字，細若蚊語，充滿委屈。

“……葉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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