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上來，鐘母將細竹簽放在盤子的邊緣，走到樓梯口把阮明熙拉過來，讓他坐在他爸身邊。

“明熙，別理你爸爸，吃點水果消消氣。”

她聲音向來恬淡溫柔，聽得讓人舒服。

這時候，阮明熙已經平緩了情緒，他靠在沙發上，望著頭頂上金黃色的吊燈，自嘲地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

“謝謝鐘姨。”

他撐起半個身體，叉了一塊鮮紅西瓜放進口中。

甜。

太甜了。

汁水一點點滑進喉道。

他忽然“嘔”地一聲吐了出來！

鐘母見他臉色煞白，連忙越過茶幾，坐在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背，“明熙，怎麽樣了？還好嗎？”

整個過程，阮父都面無表情，手掌端著那杯微熱的茶杯反覆摩擦。

“吃個西瓜都能嗆著，以後還能有什麽出息。”他一邊喝茶一邊冷哼。

“鐘姨，我上去了。”

阮明熙用紙巾抹掉嘴角的殘漬，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笑，他一把扯過書包，誰都沒看，上了樓。

回了房，書包挨著門掉在地上。

阮明熙閉上眼睛，感覺有一根尖銳的冰錐朝著他心臟狠狠地鑿，即使鮮血淋漓，也沒人在乎。

即使他和妹妹沒有一絲血緣，但有一點，卻極為相似。

他們都不喜歡吃甜品。

但從來沒人關心這些。

傍晚時，鐘葉和阮明熙都沒下樓。

這還是兩人頭一次這麽明目張膽地對抗大人，餐桌上，阮父面若冰霜，放在桌上的手青筋直冒。

熱湯的白霧緩緩升起。

鐘母看了他一眼，轉身上樓。

叩叩叩！

她站在一扇門前，輕輕叩了三聲。

裏面沒動靜。

“明熙，下來吃晚飯吧。”她稍稍提高了聲音。

裏面還是沒動靜。

她又走到另一邊，同樣敲門 : “小葉，你開開門。”

裏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下了床，趿拉著拖鞋在毛毯上的聲音，正朝門邊的方向靠近。

鐘母松了口氣。

鐘葉打開門，嘴唇抿得緊緊的。

“乖，下樓吃飯吧。”鐘母聲音軟了許多，伸手碰了碰女兒的頭發。

鐘葉沈默地看著她，又擡眼往樓道看了一眼，把母親拉進房間，“媽媽，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她眼裏有淡淡憂傷。

鐘葉讓母親坐在床上，她搬來椅子也坐了下來，望著面前溫柔賢淑的女人，嘴唇囁嚅了一下。

“媽媽……”

鐘母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我們離開這個家吧，只有我們兩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她忽然鼓起了勇氣，說出了長久埋在心裏的話。

鐘母沈默。

“小葉，你不懂。”她的聲音原本是溫柔的，但此時有些澀。

“你告訴我，我會懂的。”鐘葉抓住她的手，有些急迫。

鐘母良久沒說話。

鐘葉不知道她在顧慮什麽。

“下來吃飯吧，飯都涼了。”留下這句話，鐘母離開了房間。

鐘葉心裏酸澀極了。

她有些唾棄這樣的自己。

哥哥和她都生活在這個壓抑的家庭裏，可她卻只想要自己解脫，一個人遠離。

如果她走了。

哥哥就會承擔這一切的痛。

腳邊有毛絨絨的東西在蹭她，她低頭，就看見了那只小白兔。

它是自己跑上樓的，還是媽媽把它抱上來的，又是怎麽溜進門的，此刻，鐘葉沒有心思去想那麽多。

過了許久，她蹲下去，摸了摸它腦袋。

她抱著毛球經過哥哥門前，猶豫了下，還是沒有敲門，她知道，哥哥現在肯定不想見任何人。

餐桌一如既往地沈默。

用完餐後，鐘葉讓王嬸準備了飯菜，端上了樓。

“哥，我是小葉。”她沒有多餘的手來敲門，只能靠在門上盡量提高聲音，希望他能聽見。

裏面沒有動靜。

餐桌旁的阮父擡頭看了一眼。

她站了將近一分鐘，門才“哢擦”一聲從裏面打開，阮明熙神色隱隱有些疲憊，勉強扯出一個笑。

“小葉，你端下去吧，我沒有胃口。”

鐘葉知道，人在情緒極度糟糕的情況下，是什麽都吃不下的。

就算吃了，也會吐。

她擔心地看著他。

“別擔心，我沒那麽弱。”為了不讓妹妹擔心，他盡量在笑，但那笑讓人看了莫名疼到骨子裏。

鐘葉吸了吸鼻子，直直地看著他 : “那你讓我進去。”

阮明熙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小葉，我房間有點亂。”

鐘葉眼神疑惑。

被她這麽盯著，阮明熙也不好拒絕，只能微微錯開身，讓她進去。

剛踏出兩步，她就頓住了。

眼前的房間是哥哥的房間？

被子裹成一團扔在地上，撕碎了的試卷充斥在房間的每個角落，毛毯上，還有一堆玻璃碎片。

她楞住了。

毛毯那麽厚，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把玻璃杯摔碎。

“哥。”她嗓子發幹。

忍了許久的眼淚一顆顆掉落下來，砸進毛毯裏，消失不見。

阮明熙有些自責，走過去輕輕抱住她，“別怕，小葉。”

“我……不是怕。”她細細地哽咽。

“哥哥知道的，對不起，嚇著你了。”阮明熙嗓子沙啞。

等鐘葉的情緒終於平緩下來，她發現端來的飯菜都被哥哥吃光了，還打了一個響響的飽嗝。

她詫異地看著書桌前的他。

阮明熙偏過頭，笑了 : “發洩了一頓，胃口果然好多了。”

可你剛剛明明說沒胃口。

“所以別擔心，哥哥沒事。”

怎麽可能沒事。

“哥，你可以說給我聽。”鐘葉坐在床上，認真地看著他，“無論以後遇到了什麽，你都可以說給我聽，我不會告訴別人，你別悶在心裏。”

阮明熙怔了一下。

良久，苦笑了起來。

他閉上眼睛，沈默了許久，才開了口。

他和方凝是高一認識的，當時他們分到了同一個班，那時候，方凝性子活潑開朗，熱於助人，開學沒幾天就跟周圍的同學熱熱鬧鬧打成一片。

她理所當然地競選了班長。

她這個班長當得名副其實，不僅把班級管理得很好，月考也是次次考年級第一，於是也成了不少男生心中的女神。

她本身長得漂亮，她自己說，她媽媽是國際巨星，一年365天都在國外趕通告拍戲，忙得很，所以她平時都一個人住。

班上人都羨慕她。

但沒人知道她媽媽的名字，同學問起，她就笑著說，她媽媽沒有在媒體面前公開過，為了保護她。

而他，名叫阮明熙的男生。

除了英俊的容貌在班上略占頭籌，其他什麽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他大多時候都很沈默，朋友很少。

沒人知道，他父親是省教育廳廳長。

方凝是秉著一視同仁的想法靠近他的，她主動跟老師請求要跟他坐在一起，介紹朋友給他，幫他講題。

方凝是慢慢接觸了他，才發現他不像表面那麽高冷，只是有些靦腆，而且她發現，他是個溫柔的人。

兩人心生愛慕，自然而然走到一起。

那時候，阮明熙才知道，方凝有一個愛好。

她喜歡演戲。

她說她也要像她媽媽那樣，成為國際巨星。

她要他陪她演戲，他就陪著。

演完之後，兩人對視一眼，都笑出了眼淚。

而事情的轉折，就在高二下學期開學不久，那個時候，班上人大多都知道他們倆在談戀愛。

某個周六，阮明熙正好打電話給她，她說她在醫院，還沒說完，阮明熙就急得跑去醫院找她。後來才知道，她是因為痛經，所以來醫院買藥，當時兩人都有些尷尬，更尷尬的是，方凝出來得急，沒有帶替換的，恰好她當天又穿的白色牛仔褲，身後鮮紅了一大片，阮明熙紅著臉，最後跑去商場給她買了褲子還有大姨媽巾。

本來這沒什麽，但事情卻發展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當天，恰好有一個認識他們的女生陪媽媽看病，認出了他們，於是就誤會了，以為方凝是墮胎。

她偷偷拍了他們的照片，連方凝褲子上的鮮紅都拍了下來，直接上傳到了學校論壇，這引起了轟動。

再之後，阮世鴻知道了這件事。

三人成虎，學校謠言已經傳開了，他們解釋過，但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在欲蓋彌彰。

於是，雙方父母都安排他們立刻轉學。

阮明熙來到了現在的學校，方凝去了其他學校。

方凝轉學後就開始抽煙喝酒，打架鬥毆，她自己解釋說，她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才變成這樣，而是骨子裏就有點叛逆因子，這件事只是讓她看得更透徹。

她說她想活成各種樣子，不想一成不變。

她說她喜歡現在的她。

高二剩下的那個學期就這樣過去。

阮明熙的成績已經變得優異，可當初耐心教他的那個女孩卻成了不良少女，他進了高三重點班，她降了級。

開學那天，他就收到了她的信息。

【我轉來你們學校了，你妹妹很可愛。】

阮明熙看了屏幕許久。

講完曾經發生的一切，阮明熙苦笑 : “我爸不讓我跟她見面，他覺得我跟她在一起，會變壞。”

他伸手從床頭拿出一塊灰質的小石頭，目光落在上面，眼神溫柔，帶著淡淡的懷念。

“方凝跟我說，我是一個溫柔的人。”

“可在遇見她之前，我從來都不知道。”

“上次我讓你交給她的盒子，裏面也有一塊和這一模一樣的石頭，那是之前轉學的時候，她還給我的。”

“這塊刻著她的名字，那塊刻著我的，她說，只有這樣，才能不朽。”

……

他嘴角微微揚起，輕輕呢喃，懷念著過去美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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