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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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了一夜的雨,樹幹像是喝足了水,濕漉漉的。麻雀在站在枝條上嘰嘰喳喳,繁茂的枝葉被雨水打濕零零星星的散了一地。推開窗戶,窗欞上還殘留著晶瑩剔透的水珠,深吸一口氣才會發現,哦,這是生命的味道。

沐心玥在病房裏等歐陽帆辦出院手續,也在等一個回覆,她看著自己發出的那行字,也不知道會不會回覆,過了一會兒手機又亮了起來:我們見一面吧。她猶豫再三,沒有再回覆,他們還需要再見面嗎?擡頭看見歐陽帆進來,她欲言又止:“我……那個……”

“怎麽了?”

沐心玥一臉為難,幹脆把手機往他眼前一伸。看她像個犯錯的孩子似的低著頭也不吭聲,歐陽帆失笑不已,看到那幾個字時的一絲醋味也消散了,大方地說:“去吧。”

“啊?”沐心玥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歐陽帆卻面色如常:“去見他一面,順便……順便替我向他道個歉。”

沐心玥一楞,以為自己聽錯了,“道歉?”

“嗯。”歐陽帆頭也不擡地替她整理東西,沐心玥勾著頭偷看他的表情,“你跟他道什麽歉?”

歐陽帆“或者,道聲謝。”

沐心玥更加莫名其妙,調侃他:“你會謝他?”

歐陽帆咬牙切齒道:“謝他……我謝他終於有多遠滾多遠了,省得在這兒礙我的事!”

沐心玥實在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得前仰後合,一邊挽住了他的胳膊哄道:“好好好,我一定替你轉達謝意,保證一字不落。”

這天,天氣晴好。

大概是因為周末的緣故,以往人潮湧動的東城碧潭公園今天顯得格外幽靜,公園裏有一處自然湖泊,明凈的湖水在暖陽下碧波斑斕,岸邊的金錢松挺拔昂然,細細的繁茂枝杈隨風飛揚,樹蔭蔽日。初秋的陽光耀眼極了,坐在樹蔭下倒不顯得太過燥熱,零星掉落的綠葉回旋飛蕩,讓人覺得眼花繚亂。湖邊上三三兩兩的人有的漫步在林蔭小道,有的靜坐在湖邊低語,寧和靜好。

沐心玥從樹上拽下來的一根枝條,一片一片薅下它的葉子,“離婚協議其實就是例行公事,走個過程而已,你又何必把那套房子給了我,那是姥姥留給你的,是你媽媽當初的嫁妝。”說完,把手裏的那個紅色本子遞給了他。

程徹打開看了看,澀然道:“我要回基督城,這裏的一切都不可能帶走,既然帶不走,又不打算回來,何必把它扔在那裏,不如給它找一個好主人。而且,這是我現在唯一能補償你的東西了,你就收下,好嗎?”

沐心玥微微皺眉,“還有你的父親。”

程徹的神情一肅,“我原諒了他不錯,但是媽媽沒有,我不能把她的東西交給他,永遠都不可能。你就當替我保管它,可以嗎?”

“好,我會把它存進銀行。”話說到這個份上,她只好答應。可她絕不會把他的東西留在身邊,這是她的底線,也是她對歐陽帆的尊重。

“隨你吧。”

“你的身體……好些了嗎?”程徹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微風撫過,吹得碎發淩亂,沐心玥用手別了別耳邊的劉海,“我很好,謝謝關心。”她的語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也許是他在她心中再也起不了波瀾,那細密的睫毛隱約遮住了低垂的眼眸,眸中的喜怒哀樂他再也不會看到。

程徹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沒有作聲。

“那天謝謝你去送行。”沐心玥淡淡地說。

程徹低沈的目光從湖面上收回,轉而凝望著她,只見她的眉頭舒展,盯著湖面出神,雙手交握地放在腿上,艷麗的蔻丹顏色刺得他兩眼發痛,她渾身散發的距離感雖然讓他感到陌生,但那舉手投足間神情風韻也一樣撞擊著他脆弱敏感的神經。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改變會讓他覺得深感陌生,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氣韻會讓他心生悸動。程徹不由一怔,說:“應該的。”

“送行那天我看到你了,可是那天的情形你也知道,我實在是沒有……”沐心玥語含歉意地解釋道。

“我知道。”他當然是知道的。他看到她坐在歐陽帆的車裏失魂落魄的樣子,看到她依偎在他的懷裏失聲痛哭的樣子,看著她下身血跡斑斑的被抱進醫院,他害怕極了。那個在他最孤獨的時候會溫言安慰他的女孩,那個在他最落魄的時候告訴他向前看的女孩,那個在他面前總是乖巧地叫他程徹哥哥的女孩。他突然害怕,害怕她會消失不見,可她終於消失不見。“你說得對……”他喃喃道。

“什麽?”

“其實,世界上不可能每件事都有鮮明的對與錯,我不該指責你。”這是她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她說得對,對與錯他自己都分不清又憑什麽指責她?每個人都有資格擁有自己的堅持,不論對錯。就像他堅持自己的留學夢,堅持留在基督城,那她也有權利堅持自己的愛恨分明、親疏有別。當初他並不讚同她的斤斤計較,可看到她這些日子的進退兩難他竟然有些動搖。

感受到他不同以往的柔和的目光,她擡起垂下的眼眸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湖面上的光暈有些刺目,晃得她一陣恍惚,怔楞間覺得這景兒美得有些不真實。它很美,雖然人工的痕跡還是過於濃重,但是設計者的確用心,只要用心,就好。

當理智漸漸被麻痹,情緒就占了上風,她還是忍不住問一句:“如果,當初我沒有答應你的求婚,你會比現在快樂嗎?”程徹不語,她也並沒有打算等待他回答,“不用說了,其實我當初選擇去基督城就是錯的。”

“不是。”程徹反駁她。

她卻笑了。她沒有說話,只是貪婪地嗅著身邊熟悉或陌生的氣息,最後一口濁氣終於溢出胸口整個人都瞬時豁然,“程徹哥哥,為自己活一次吧,不要再為了任何人,為了任何的不得已,其實所有的所謂犧牲都只是懦弱的借口。如今你和她已經沒有任何牽扯,我也不再是你的負擔,你自由了,我們也該說再見了,程徹哥哥。”這麽久以來,她第一次對他輕松微笑,第一次敢這樣認真註視著他,這樣熟悉的輪廓,以後就只是親人了。

程徹有些恍惚,這樣熟悉的稱呼是他許久不曾聽過的,應該是從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就再也沒有這樣親昵地稱呼過他,此刻聽來竟有種歲月蕭索的悲涼感,一句‘程徹哥哥’讓一切順理成章地回到了原點,可他的心卻再也回不到從前。看到她有了新的生活,作為曾經同甘共苦的夥伴他應該是欣慰的,可心底的悵然若失又讓他極度厭惡自己,他第一次厭惡自己的自私。既然他放了沐娉婷,為什麽不肯放了她?

程徹扯起嘴角自嘲地笑了,“人是不是都是這樣,永遠都貪心,永遠都學不會面對取舍。如果從前,我有足夠的勇氣面對一切,也許會……”

沐心玥的理智瞬間回籠,利落地打斷了他的話:“沒有也許。生活就是這樣,錯誤一個個地站在那裏等你,你總要選擇一個的,並且所有的過程和結果都需要我們自己承擔。”她的字裏行間甚至沒有留下絲毫仁慈,明明是勸慰,卻字字生硬。

程徹沈默良久,腦中盤旋著她剛才說過的話,原本的勇氣已經消散了大半,再說不出他早該說出口的話,張翕著嘴只問了一句:“他對你好嗎?”

沐心玥低頭一笑,臉上突然增添了一縷明亮的顏色,“好。”

這是意料中的答案,卻讓他心有不甘。

沐心玥突然想起來:“對了,他……讓我替他跟你道個歉。你們……”

程徹一怔,“沒事,這是屬於我們兩個男人之間的秘密。”

她追問道:“到底為什麽?”

“因為他把你搶走了。”程徹心中不由一陣忐忑,他總是缺少做最後一搏的勇氣。

沐心玥果然被噎住,她尷尬一笑,“如果真的不方便說,就別說了。”

然後,兩人又陷入沈默。

過了一會兒,程徹說:“我明天上午八點的飛機。”很久,真的是過了很久,至少程徹是這樣覺得的。他才聽到這樣一句話,有些意料之外的失望。

沐心玥坦然地看著他,真誠地說:“一路平安。”與他正式告別的這一刻,她竟然感到無比輕松。今天,她一直維持著這張平和無波的臉企圖在他面前掩蓋住心底所有的喜怒哀樂,因為她很清楚一切都不可能從頭再來,所以無論他說什麽、做什麽,她都必須無動於衷。

可她越是波瀾不驚,程徹的心裏就越是壓抑不住想要咆哮,直到最後的一絲理智也控制不住大腦,他‘唰’地站起身,“心心,我……”這時,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他。

沐心玥看到來電,甜甜一笑,“餵?”

“親愛的,你在哪兒?”電話裏的男聲低沈好聽。

“碧潭公園。”

“談完了嗎?”

“嗯。”

歐陽帆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一邊溫柔地對著電話說:“那我去接你,十分鐘到。”

沐心玥無語,“十分鐘!你飛來的嗎?”她眉飛色舞的神情,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讓程徹無從開口。“二十分鐘後,我在東門等你。”她對電話裏說。

直到掛斷電話,她的嘴角依舊掛著未盡的笑意。只是沒人知道,那聲幾乎淹沒在風聲裏的輕嘆是為了什麽……

她一擡頭,程徹正在用一種幾近落寞的眼光看著她,她陡然一楞,“怎麽了?”

他的面色恢覆如常,牽強道:“沒什麽。”

“時間不早了,我還有點事,我們可以走了嗎?”

程徹張翕了下雙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點了點頭。

這通電話似乎徹底消磨了他剛才的那股沖破胸腔的沖動,當看到她打電話的明媚笑容,他不由心中觸動,他從沒見過她這樣的笑容,從未見過,所以那句挽留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兩人一路沈默著走到公園的東門,沐心玥就看見一輛熟悉的車子穩穩停在路邊,不由暗笑,她敢打賭他不是從家裏來的,搞不好就是在附近的哪個咖啡廳看國際新聞。

歐陽帆按下車窗,向程徹微一點頭,立即把目光移向了沐心玥,眼中滿是溫柔。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溫文有禮,可無論他再怎麽掩蓋也無法掩飾那雙暗含精明的眸子。程徹終於明白,這個歐陽帆的確是有能力保護她的那個人,他有足夠的勇氣說愛她,有一個正當的身份說愛她。

最重要的是,那樣明媚的笑容只有他能給她,而他卻不能。因為他一直沒有足夠的勇氣取舍,也沒有足夠的勇氣面對現實。從前對於沐娉婷,他沈溺於失去精神寄托的自怨自艾,之後對於她,他沈迷於那樣溫暖的安慰,以逃避現實。

他留戀著曾經,留戀著現在。可到了最後,一切還是像枯了的落葉一片片雕落,美好都變成了碎片,只能拼湊在回憶裏。那麽未來的日子呢?還要這樣嗎?

剛才他聽到了她那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那樣如釋重負。也許,讓有些愛止於唇齒,讓有些話掩於歲月,才是最好的。愛有很多種,情人也好,親人也罷,有愛就好。把羈絆統統扔掉,只把愛放在記憶裏,然後勇敢地生活。

他終於露出真誠的笑容,對她說:“路上小心。”

沐心玥也不想多作停留,既然心中早已做了決定就不該回頭,她淡淡一笑:“嗯,一路平安。”

該開始的,應該義無反顧地開始,該結束的,也要幹凈利落地結束。最後一眼,她勇敢到放肆,仿佛看進了他的靈魂深處。當看見他嘴唇微動,她終於飲著淚水輕松地笑了,她慢慢合上車窗,再也不看窗外的一切。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原來從始至終不夠勇敢的、不願忘記的,是她。

車子漸行漸遠,而她,也漸行漸遠了。程徹凝望著早已沒入人海的她陷入了沈思,直到過了許久,他釋然一笑。暖陽高照,打在心上,清明透亮。

沐心玥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路人或奔走或等待,心情出奇的平靜,直到現在她才漸漸回過味來,也許君怡的話是對的。那幾年,她對程徹的感情也許真的不是愛情,可年少時的青春萌動是那樣炙熱而真誠,到了最後也是慣性使然,竟也分不清了。人們常說:愛情在左,同情在右,走在生命的兩旁,一不小心就會行差踏錯。你可以把一段不通順的文字作成歌曲,卻不能把一段存在誤差的感情變成婚姻。可我們終究是感情動物,不舍是真的,難過也是真的,就像小時候買的一件花裙子,不管當時喜歡與否,等扔掉的時候都會舍不得。

歐陽帆專心開車,心情格外的輕松。他知道她對程徹的感情是極其覆雜的,可人總要跟自己做鬥爭的,理智與盲目的思想鬥爭是世上最難打的仗,但他相信她,而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只是給她足夠的時間,讓她慢慢淡忘。目的地不遠也不近,約莫二十分鐘的路程,一路無話就顯得氣氛有些清冷,歐陽帆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說:“其實應該請他吃頓飯的,就當敘舊了。”

沐心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戲謔道:“你跟他敘舊?”

歐陽帆不解,“我跟他有什麽好敘的?”

“那我和他就有了?”她斜了他一眼,不鹹不淡地說。

“咳咳。”歐陽帆清清嗓子,識時務者為俊傑,他還是別往槍口上撞了。

沐心玥支著下巴一臉興味地看著他,“你要是真想讓我和他好好敘舊,現在就折回去,不然就沒機會了。”

歐陽帆立即拒絕,“嗯……那還是下次吧。”

沐心玥微微一笑,說:“不會有了。”看他一臉錯愕,她舉著手保證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證。”她心裏很明白,這一次再見也許就是再也不見,“我總不能攔著人家留在國外當合法公民啊,誤人前途……要遭天譴的!”

歐陽帆的嘴角不由上揚。他承認自己的心地並不淳厚,也的確是試探她,這讓他不禁擔心,她會生氣嗎?

這次,沐心玥並沒有生氣。她聽懂了他字裏行間的試探,也看出了他心中的患得患失,她不由心生愧疚,這個人平時說他自戀都是客氣的,可他竟然也有這樣小心翼翼的時候。

“對了,君怡她們要組局,發微信也不見你回覆她們就開始對我輪番轟炸,你是不是應該象征性地拯救我一下。”歐陽帆指著身邊的手機,哭笑不得地說。

“輪番轟炸?”沐心玥很清楚那群瘋子的德行,結果打開微信一看就忍不住捂臉了:“太丟人了,太丟人了……”繼而臉色一變,笑得賊兮兮的,“嗯,不過嘛……這招對你還是很受用的。”一邊說著,一邊用用艷麗的蔻丹輕點著她的臉頰,得意一笑,“那你放不放人?”

歐陽帆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嘴邊輕啄了下,看著她的眼中溢滿寵溺:“當然。夫人發話,為夫豈敢不從?”正遇上紅燈,他把車停了下來,突然伸手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含笑看著她,嘴唇輕啄著她的鼻尖。沐心玥有一瞬間的失神,臉‘唰’地一下紅了,離得這樣近,她幾乎可以數得清他濃密的睫毛,“有,有什麽事是你不敢的。”她有些結巴。

“當然有,我要是不從可就要挨罰了,不過……要是從了,有什麽獎勵嗎?”

沐心玥把臉一別,“沒有!”

“再說一遍……”這樣低沈而有磁性的聲音一貫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她知道自己早晚會被吸入漩渦,沈溺其中只是時間問題。她被他弄得臉上一熱,嗔怒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別,別鬧了,開車。”

歐陽帆也不把她逗惱,“遵命。”

繼而,兩人相視一笑。

其實這樣很好。也許她對他還做不到深愛,也許這樣自私的她還不懂得愛,也許歐陽帆也有屬於他的、唯她不知的過去。但是,兩人能相濡以沫,就足夠溫暖一生。

她比阿蘭幸運,比很多人都幸運,在最好的歲月裏有個人就這樣出現了,總好過到了最後,既沒有嫁給理想,也沒有嫁給愛情。

如果現在有人問她:什麽是愛人?

情人?夫妻?心上人?

其實愛人,不過就是最愛你的那個人。

很久之後她依然記得,那天他和她在公園的小徑慢慢走著,他說:“他是愛你的。”

她笑了,“是的。”

“你也是愛他的。”

沐心玥一怔,仿佛是在回憶與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是。”她坦然道。

“那……”

沐心玥凝望著廣闊的天空,笑著說:“我還愛過一個人,就像愛我的親人一樣。”很久了,可她還記得那天,夕陽暈染大地,天邊的火燒雲如同一塊上好的琥珀。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與她的眼睛深深交匯,他靜靜凝望著她,輕語呢喃,當她心間的那三個字終於從他口中說出來時,聽起來竟然簡單而沈重,她透亮的眼中蘊著晶瑩,舒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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